李察扫了一眼。
“corpus的属格是corporis,你这里写成了corpus的样子,没加那个r。”
珀西盯着自己写的东西看了半晌,把那个错处划掉,手在抖。
“……谢了。”他重新埋下头去:“还有两个月,我家里说要考不上预科,就送我去我姨父的事务所抄文书。”
李察没接话。
留下来的这十几个人,个个都是要考预科的。
剩下两个月,是冲刺的最后一程。
教室里静得很,听得见钢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还有人翻书翻急了把纸角撕破的脆响。
李察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把书包搁到膝头。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塔西陀的《编年史》。
书一摊开,珀西在斜对面又抬起头来。
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皮,喉咙动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了。
李察把书往自己这一边挪了挪,挪到了桌子右边那一半。
他把书页往下翻。
塔西陀写罗马,写那些煊赫一时的家族如何登场,如何谢幕。
写到提庇留治下,元老院里一个挨一个的告发与凋零。
李察把书翻过去,没让自己在那一块停太久。
钟声又响了,上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赫顿先生抱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讲义走进教室,扫了一眼那片倒扣的椅子,没说什么。
“今天讲帝国早期的‘人口流动’。”
“你们也许会觉得这个题目离自己很远。”
“其实不远。”
他的目光从教室前排扫到后排,掠过那一排排空桌子。
“一座城里的人,每年都在动。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往上走,有人往下掉。”
“史书记下来的,永远是留下来的那些人,是往上走的那些名字。”
“离开的人,往下的人,连一行字都摊不上。”
赫顿先生把讲义翻过一页。
“可史书没记的人,比记下的人多得多。”
? 第234章 教授的推荐信
李察被盯上了。
盯他的,是以霍兰德先生为首的一帮科任老师。
头一个动手的是霍兰德。
复活节后的礼拜二,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落地,霍兰德先生就已经守在了教室门口。
他怀里抱着一摞书,最上头那一本是苏埃托尼乌斯的《十二恺撒传》,书脊处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纸条。
“威廉姆斯。”他朝李察招手:“东翼阶梯教室,走。”
往年霍兰德给李察单独辅导,是每周二一次,备战西塞罗杯那阵子立下的规矩。
如今规矩变了。
霍兰德把单独辅导从一周一次,加到了一周三次。
周二讲史学,把苏埃托尼乌斯和塔西陀掰开了揉碎了讲;
周四过古希腊文的语法和变位;
周五上午,做帝都大学预科入学考试的历年真题。
“暑期研修的考核,古典语言占大头。”
霍兰德把那一摞书往讲台上头一墩:
“拉丁文你的底子够硬了,西塞罗杯都拿过第二。
古希腊文是短板,还得追。”
他翻开一本真题集,找到夹了纸条的某一页。
“你看这道题,去年的,让你把一段修昔底德译成阿尔比恩语再回译成古希腊语。”
“修昔底德的句子盘得长,从句套从句,一句话能拖小半页。这种文风,最考变位和格的功底。”
李察凑过去看那道题。
霍兰德的钢笔已经在题目旁边写满了批注,连那些极生僻的不规则动词变位都用红墨水标了出来。
“我从教这么多年。”
霍兰德把笔搁下:
“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备课比上课还累的学生。”
“为什么?”
“因为别的学生我讲一遍,他们听个七八成就谢天谢地了。”
霍兰德把那本真题集合上:
“你听一遍,能把我没讲出来的那两三成也给问出来。
我要是不多备点,下回就要被你问倒了。”
李察笑了笑。
霍兰德不光自己来。
他像是开了头,别的科任老师也陆陆续续动了起来。
格兰女士原本只管修辞那一摊。
如今她每周抽两个午休,把李察叫到办公室过雅典作家的散文。
连许久没正经露面的韦斯特先生,也破天荒地把李察叫去了一回。
他扔给李察一篇维勒里乌斯·帕特尔库鲁斯的史略节选,让他当场口译。
李察译完,韦斯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凑合。”
他评价完从抽屉里摸出一份自己手抄的难词表,塞给了李察。
“拿去背,考试要是栽在这上头,别说是我教过的。”
到了后来,几位老师为着李察的时间表,竟微微较起劲来。
霍兰德把周五上午占了真题,格兰女士就把周三午休先订了下去;
韦斯特嫌他们占得太满,扬言要从下个礼拜起,把周五放学后的一个钟头也划走,讲讲史学修辞里的句法。
李察一周里被几位先生分着用,连吃饭都得算着钟点。
这般阵仗,自然瞒不过留下来那些备考的学生。
珀西就当着众人嘀咕过一句,说先生们这是偏心。
话音没落,旁边一个备考的女生就把他怼了回去。
“偏心?”那女生把笔搁下:“你拉丁文上回测验考了多少?”
珀西不吭声了。
“威廉姆斯西塞罗杯拿了第二,全帝都的精英学校都去了,他第二。”
女生掰着手指头数:
“散文登在《北方文学评论》头条,弗莱彻校长都说他是咱们格林伍德二十年来最有希望的。”
“先生们不给他开小灶给谁开?”
“给你开?你考得上帝都大学的预科吗?”
珀西被怼得脸红了一阵,末了憋出一句。
“……行吧,人家是真比我聪明。”
留下来这群人,愁是真愁,可气量倒还在。
谁都看得出来,李察和他们不是一个量级的。
人家学一个钟头,顶他们学三个。
同一段古希腊文,他们抠着语法表一个词一个词地啃,李察扫两眼就能把整句骨架搭起来。
这般差距摆在眼前,嫉妒归嫉妒,也没人敢不服。
格林伍德这一届,能往顶级学府那一档够一够的,独李察一个。
霍兰德先生那阵特别上心。
有一回真题做到正午,李察肚子叫了一声。
霍兰德把笔一搁,二话不说出了门。
一刻钟后,他端着两份食堂的烤鸡腿回来了,一份塞给李察,一份自己啃。
“当年备西塞罗杯,咱们也吃的鸡腿。”
秃头中年人啃着鸡腿,含混不清:
“你考上了预科,我这鸡腿钱也算花得值。”
“还没考上呢。”
“快了。”霍兰德把鸡腿骨头啃得干干净净:“我教了一辈子书,眼力还是有的。”
“你这小子,是要从布里斯顿这口井里爬出去的人。”
………………
五月初的某个傍晚,赫顿先生派人把李察叫去了三楼。
办公室里那只旧火炉没生火,春寒已经完全散尽了。
赫顿先生坐在那把扶手椅上,李察那份十六页的暑期研修申请表,正摊在他的膝头。
李察站在桌边等着。
赫顿先生翻到“社会经历”那一栏,停了下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写得好。”他把申请表合上:“不藏着掖着,该写的全写上了。”
老先生把申请表搁回桌上头,端起温水抿了一口。
“有件事,跟你讲一声。”
“什么?”
赫顿先生把水杯放下:“莫蒂默教授答应给你写一份推荐信了。”
李察眼睛一亮。
“教授肯写?”
“肯。”赫顿先生看着他:“为这事,我磨了老人家好几天。”
“他起初不肯。”赫顿先生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
“教授这辈子写过的推荐信,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那后来怎么松口了?”
上一篇:当过奥特曼吗,就在那里拍特摄?
下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