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接着讲述自己在书里看到的经验教训。
“对一个不想走的东西,你越是摆出架势要赶它,它越是要拉个垫背的,你赶不动它。”
“那要怎么办嘛?”
“你得比它有耐心,不赶它,陪着它,慢慢地,等它自己愿意走。”
伊芙琳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察以为她听进去了什么。
结果妹妹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哥,我的烤箱也是这样。”
李察满脑门问号:“……什么?”
“我的烤箱。”伊芙琳把配方本子举起来,指着上头一行被划掉的字。
“我老是嫌它温度不准,我老想着‘治好它’,我又是垫毛巾又是开门散热,折腾它。
结果它就跟我对着干,我越急它越糊。”
她把本子放下,语气笃定。
“我应该陪着它,摸清它的脾气,该它热的时候让它热,该它凉的时候让它凉。
我不跟它对着干,它就不跟我对着干。”
李察张了张嘴。
他原本想给妹妹讲一个关于“执念”和“耐心”的故事。
一个连他自己都还在慢慢消化的、关于乌木匣子的道理。
结果伊芙琳把这个道理,稳稳当当地接到了她那台烤箱上头。
“……差不多吧。”他最后说。
“肯定是这样!”伊芙琳已经站起来了。
“我明天就重新试,我不跟它急,哥,你这本书还挺有用的。”
她抱着配方本子,蹦蹦跳跳下楼去了,嘴里头还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跟那台烤箱提前讲和。
李察坐在桌前,看着空了的门槛,笑了一下。
他原本担心自己改编得不够艺术,担心妹妹听出点别的什么。
现在他放心了。
他低头,继续读他的书。
读到一处批注,玛丽夫人写:
“讲案子给外行人听,你会发现他们总能从里头听出你没讲的东西。
别笑他们,有时候他们听出来的,比你讲的还对。”
? 第221章 批改“作业”
三月的第一个礼拜,雪化得只剩屋檐底下几道顽固的冰棱。
赫顿先生回来了。
李察是在历史课的课表上先察觉到的。
那一栏空了半个多月的“赫顿”,被教务处重新誊了上去,墨迹比周围几行新。
这一回离开得太久,久到连校长弗莱彻博士都在晨祷后的通告里含糊提过一句“赫顿先生因公务暂离”。
现在事情忙完了,排课就得补回去了。
课间,他被一张纸条叫去了三楼。
放学铃响,他几乎是踩着铃声上的楼。
办公室那扇门虚掩着,李察抬手要敲,手停在半空。
以太被人从屋子正中央悄悄抽走了一截,朝着某一处坍缩进去。
李察推门进去。
赫顿先生站在窗边,姿态比平日里矮了一截,两手交叠在身前。
屋子正中那把旧扶手椅上,坐着另一个更老的老人。
老人背驼得厉害,一根拐杖斜倚在椅子扶手上,杖头磨得发黑。
他穿着一身式样极旧的黑呢礼服。
李察认得那个款式,古典学会北区办事处的墙上挂过一幅旧画像。
画里那位六十年前的老会长穿的就是这一身,领口那种立领剪法,现在连最守旧的裁缝铺都不接了。
赫顿先生向着老人微微躬身。
“教授,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学生,李察·威廉姆斯。”
老人没去看李察。
他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头那一汪晃动的茶水,慢吞吞地对赫顿说了一句话。
“小赫顿啊。”
“是。”
“你这茶,泡得还是太浓了。”
“我这就给您换一杯淡的。”
“等等。”老人把赫顿叫住:“你这茶叶,搁了几年了?”
赫顿先生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这罐是去年春茶,放了不到一年。”
“那就对了。”老人慢悠悠地说着。
“我活到这个岁数,茶叶比我年轻了一百岁。
它泡出来再浓,也浓不过我这把骨头。”
赫顿先生试着去理解他的意思。
“教授,您要喝白开水?”
“我是说……”老人把茶杯递过去。
“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你给我喝点热乎的就行。
茶叶留给你自己吧,留给那些将来有几十年要熬的人。”
赫顿先生捧着那只磕了口的茶杯,僵在了原地。
李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这就给您换一杯温水,教授。”赫顿先生最后说。
“嗯。”老人这才把目光抬起来,转向李察。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头停留的时间,不到半秒。
就那不到半秒。
李察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藏身的赤裸感。
“火是新点的。”
他转向赫顿先生点评着:
“还很小,烧得倒还算干净……比你当年那一炉子干净。
你那时候点起来,烟先冒出半屋子。”
赫顿先生有些尴尬,捧着空茶杯去续水。
老人喝着新换的温水,抬了抬手。
“年轻人,坐下吧,我看你站着都累。”
李察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李察。”赫顿先生正式开口介绍:“这位是西拉斯·莫蒂默教授,大精通学者。”
“……是我导师的导师。”
李察的呼吸轻轻一滞。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头算了一道账。
赫顿先生年近六十,他的导师,从前也提过一句,早已去世多年。
那么,赫顿先生导师的导师……
“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莫蒂默教授看了他一眼,自己往下说了。
“从布里斯顿到帝都,还得坐四天邮政马车,铁轨是后来才一寸一寸往北铺的。”
“我第一回坐上火车的时候,已经是个从业者了。
坐在车厢里,还觉得这铁壳子跑得太快,人会被甩出魂去。”
老教授喝了一口温水。
“后来证明,我那个担心有一半是对的。”
“……魂被甩出去了?”
“没。”莫蒂默教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魂没被甩出去,牙被颠掉一颗。
我那颗牙自打颠掉了之后,这辈子就一直跟铁路过不去。”
“我活到现在,牙都是后来一颗一颗补上的。可那一颗,我一直让它空着。”
老人张开嘴,指了指左下方一颗黑黢黢的牙根。
“你看,空到现在。”
李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头默默换算。
阿尔比恩第一条蒸汽铁路通车,是新历一八二几年的事。
这个年份他记得清楚,赫顿先生历史课上头讲“神秘学的理性化进程”时,把工业与铁路当成过整整一节课的背景板。
也就是说,莫蒂默教授刻下他署名烙印的那一年,这个国家还没有一寸铁轨。
一个人,从这片土地上还在用马车运送邮件的年代活到现在。
老人身上没有那种明显的“力量”味道。
他就坐在那里,以太朝着他坍缩,水面纹丝不动。
李察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赫顿先生和他单独聊了一会儿。
“你今天被教授看了一眼,什么感觉?”
“……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对。”赫顿先生点头:“在他眼里,所有东西都可以是一篇文章。”
“他看你一眼,就把你整个人从皮到骨头,拆解成可以被读、被改、被擦掉的字句。”
“教授这次来布里斯顿,就是帝都那边调过来把不应坑这事收尾的。”
“他要清网和封坑。”
………………
清网定在第二天,地点在分驻办的院子里。
院子当中摆了一张木桌。
桌上一盆清水,还有一张铺开的布里斯顿城市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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