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君掌管森罗殿,虽无权判决龙族罪责,但总能查明世间寿命定数。”
玄奘的语气依旧平稳,此时却显得有些固执。
“那贫僧还请阎君查询。”
玄奘转身,指向被鬼差扔在地上、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的鼍洁,沉声说道:
“阎君掌管幽冥,断世间寿命定数。”
“这鼍洁的命数,究竟是否已绝?”
“他昨日死在黑水河畔,是否便是他原本就该有的定数?”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秦广王慌忙摇头,急得连连摆手:
“诶呀,圣僧啊!您怎么就非要钻这个牛角尖呢!”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指了指身旁判官手中抱着的厚重生死簿:
“地府的生死簿,确实掌管世间万物生死。但它只管凡人、普通妖魔鬼怪,以及那些没有在天庭挂过号、没有仙籍的生灵。”
“而像鼍洁这等受了天庭册封的神仙、龙王、龙子,他们的生死劫数、福禄寿考,根本不在我这地府的簿册上!”
秦广王指了指头顶:
“那是记载在南斗星死簿上,由五斗星君掌管的!”
秦广王苦着脸看着玄奘:
“圣僧,小王就算想查,却无办法,我等十殿,查不到啊!!”
玄奘沉默了。
他微微垂下眼眸。
秦广王见玄奘不再追问,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却没成想,玄奘突然转过身,面向高坐莲台的地藏王菩萨,以及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太白金星。
双手合十,又行了一礼。
太白金星反应极快。
几乎是在玄奘转身的瞬间,老星君手中拂尘一甩,
整个人瞬间横移了三丈,连连摆手,白胡子直翘:
“圣僧!这礼老道可受不得!也帮不上忙!”
“老道乃是五德星君!掌管德行吉凶!是五斗星君管着南斗死簿!老朽无权翻阅,实在是不知他的命数定数!”
太白金星迅速甩干净了关系,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得远远的。
“玄奘。”
此时,地藏王菩萨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很稳,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玄奘抬起头。
菩萨也正看着他。
“若他是因你而死,你当如何?”
菩萨没有回答玄奘,而是平淡地问了一句。
然后地藏王菩萨缓缓抬起右手。
随着菩萨的动作,森罗宝殿中央的地面突然变得如水波般透明。
一个暗红色的巨大轮圈,缓缓从地底浮起。
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与焦臭味,弥漫在整个大殿。
轮圈之中,映出的景象正是那十八层地狱。
“玄奘,你可知这十八层地狱?”
菩萨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此时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却不知怎的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吊筋狱、幽枉狱、火坑狱,寂寂寥寥,烦烦恼恼,尽皆是生前作下千般业,死后通来受罪名。”
“酆都狱、拔舌狱、剥皮狱,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只因不忠不孝伤天理,佛口蛇心堕此门。”
“磨捱狱、碓捣狱、车崩狱,皮开肉绽,咧嘴咨牙,乃是瞒心昧己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
“寒冰狱、脱壳狱、抽肠狱,垢面蓬头,愁眉皱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致使灾屯累自身。”
“油锅狱、黑暗狱、刀山狱,战战兢兢,悲悲切切,皆因暴横欺良善,藏头缩颈苦伶仃。”
“血池狱、阿鼻狱、秤杆狱,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只为谋财害命,宰畜屠生,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
菩萨的每一句话落下,轮圈中的炼狱景象便越发清晰一分。
无数赤裸的亡魂在滚烫的油锅中翻滚挣扎,在锋利的刀山上哀嚎攀爬,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穿透了虚空,直刺神魂。
地藏王菩萨收回手,轮圈悄然消散。
透明的地面重新化作坚硬冰冷的黑石。
菩萨的声音停了。
他看着玄奘,眼神如炬:
“这便是地狱之苦与因果刑罚。”
“玄奘,你还要审吗?不怕受罚吗?”
玄奘没有避开菩萨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菩萨。”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贫僧修的是度一切苦厄!”
“也曾发愿,度尽世人,遇苦便度,逢难便救。”
“若贫僧连自己种下的因都害怕,连自己得的果都担心。”
“那贫僧这愿,便是空愿。修行,也是空谈。”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玄奘双掌合拢,长长地拜了下去:
“故此,玄奘请菩萨成全!”
“即堕地狱,亦无悔矣!”
菩萨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眸里,似有微光闪过,然后点了点头。
“好。”
菩萨说。
“那便审。”
第192章 生死定数
菩萨说完,大殿里静了一息。
阎君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尽皆一言难尽。
他们见过多少奇案怪事,都是端坐高台之上,胸有成竹,却没想到还能遇见这种局面。
身负天命的取经人带着齐天大圣主动来应诉,地藏王菩萨说审就审,审的还是为非作歹的龙子龙孙,证据也没有,案子怎么开,谁来审?阎罗王那黑子还不在这儿!
众人无声。
最后还是秦广王出列,谁叫他是第一殿。
秦广王已经许久没出过冷汗了。
上一次还是当年面前这只猴子抡着铁棒闯进森罗宝殿。
现在他觉得浑身都在往外冒凉气。
“菩萨……您看这……这……”
秦广王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您这也太难为我等了?没有证据,我等如何审理?”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
然后缓缓起身,赤足踏在莲瓣上。
低下头,用足尖轻轻踢了踢趴在莲台旁装睡的谛听。
像是在提醒自己打盹的狗。
“善听,你来说给他们听。”
谛听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动。
菩萨又踢了一下。
这回重了些。
谛听睁开一只眼,又闭上。
菩萨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它。
过了片刻,谛听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菩萨,这……恐怕坏了规矩!”
秦广王急忙上前一步,还想劝阻。
菩萨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平和:
“无妨,一切逾矩之责,泄露天机之罪,种种因果,我担了!”
“与阴司十殿无关,你等放心,听完他说,审理便是!”
秦广王看了看菩萨,对上菩萨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眸,把嘴里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头行了一礼,退了回去。
谛听睁开眼,眼睛转了一圈,看了看菩萨,又看了看大殿里站着的一圈人,把两只前爪往地上按了按,忸忸怩怩地爬了起来。
身为地藏王菩萨座下神兽,有这等本事的它,其兽生信条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等因果,它沾都不想沾,能缩着,绝不冒头。
但菩萨的法旨,在它这里,比一切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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谛听收回目光。它没有看秦广王,也没有看其他阎君。
它看着自己脚下的地砖。
又叹了口气。
两只耳朵,一只对天,一只贴地。
然后,它闭上眼。
过了半炷香。
谛听睁开眼。
它起身,看了眼菩萨,神色有些复杂。
虽然那张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走到玄奘面前。
庞大的身躯微微躬下。
“既奉菩萨法旨。”
谛听的声如洪钟,语气低沉。
“小兽便将这鼍龙的生前之事与命中定数,如实说与圣僧、大圣与诸位阎君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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