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求学之前,读的是'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即‘一性皆成’。”
“但为师去到求学的地方,跟随法师学习佛法,却发现他们主张的,是‘五性各别’。”
“说的是众生无始以来,阿赖耶识中本有的无漏种子不同,决定了他们有五种截然不同的最后修行结果,声闻定性、缘觉定性、菩萨定性、不定性,还有一类……”
玄奘停了一下
“无种性。即为一阐提,阐提有三:一曰大悲;二曰断善根;三曰无性。”
“大悲阐提,菩萨为了度尽众生,发愿永不入涅槃成佛。”
“断善根阐提,虽然这类众生目前断灭了善根,但只要遇到合适的因缘被阻断的善根就会重新延续下去,最终究竟成佛。”
“前两者是为师之前便知,而第三无性,却是法师告知。”
“此类有情,无有出世功德之因,无论遇何善缘,毕竟不能成佛,永沉生死。”
悟空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玄奘点了点头,开口道。
声音仍是平的,却有什么东西,在那平静底下压着。
“当时为师和你想的一样,若众生本来有别,有人生来便无出离之缘,那慈悲在哪里?那修行的意义在哪里?”
“为师遍访了所有著名的寺院,与各个宗派的高僧辩论,就是为了找到一个更圆满的答案。最终为师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无法越过这个 "一分无性" 说。”
“但为师还是觉得不对,所以为师当时想,回去时把论典里那几段所有毕竟无性的话,略去不传。”
八戒的鼾声停住了。
“法师听闻此事,厉声斥责我:弥离车人,解何物而辄为彼损!”
“他说,这是法尔如是,本来如此。佛陀只是发现了这个事实,而不是创造了这个事实。我身为佛法传人,只能如实记录,如实传播,绝不能因一己好恶,擅自删改经义。”
“于是,为师最后,还是选择了把'五性各别'原原本本的带回来传了下去。”
“可为师的疑惑,一直没有解,也成了为师最大的心结。”
小白龙停下了,转过头看着玄奘。沙僧也一样看向玄奘。
“师父,那您现在是怎么想的?”
悟空追问道,
“您觉得,这世上真有度不了的人吗?”
他看向悟空,玄奘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为师求学时,路过一国,名为伊烂孥钵伐多。国中有一座精舍,供奉着一尊极为灵验的观音菩萨像。”
“为师怀着疑惑,买来种种鲜花,穿成三个花环,来到菩萨像前,至诚礼拜。”
“为师向菩萨发愿,求菩萨解答疑惑。”
悟空追问:“什么愿望?”
玄奘停了一下,说道:
“一者,若为师于此地求学圆满,一路能平安无难地返回大唐,愿第一个花环,能稳稳挂在菩萨的手上。”
“二者,若为师此生所修福慧,命终之后能如愿往生兜率天,侍奉弥勒菩萨,若能如意,愿第二个花环,能贯挂在菩萨的双手双臂之间。”
“三者,当时为师不知众生之中,是否真有无佛性者。若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通过修行成佛,愿这第三个花环,能贯挂在菩萨的颈项之上!”
身后的八戒出声问道:“然后呢!”
“为师闭上眼,将那三个花环,遥遥抛出。”
“待睁开眼时……”
“尽皆如愿。”
玄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三个花环,分别稳稳地挂在了菩萨像的手上,双臂,与颈项之上。”
“旁边守精舍的人,和一同礼拜的,都看见了,都说未曾有过!”
“为师至今,仍信此愿。”
第183章 时边无性
屋子里静了很久。
水流在窗外无声地涌动
玄奘把那串念珠重新拿起来,低头看着,声音轻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可佛法,为何要有分别?”
“佛性,又为何要有分别?”
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个徒弟脸上缓缓扫过:
“一切现行,皆由种子生;一切种子,皆由现行熏。”
玄奘下了床,走到案前,拿起那一盏早已凉透的残茶
“这盏茶,方才端来时,是热的。热从哪里来?”
“从火来。火是种子,热是现行。没有火,就没有热。”
“没有种子,就没有现行。”
他又把茶盏轻轻放下。
“可火,又是从哪里来的?”
玄奘目光灼灼,看着众人,
“从热来。”
“现行熏回去,又成了种子。”
“人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念头,每一次作为,都是从阿赖耶识里那无数颗‘种子’生出来的现行。”
“而这些念头、行为,又会反过来熏习阿赖耶识。变成新的种子,或者把旧种子的力量不断增强。”
沙僧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憨厚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师父,俺懂了!”
“这就跟种地一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了瓜,收了瓜,留下瓜籽,明年开春接着种,越种越多!”
玄奘微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他缓步走回榻前,
“本有种子是因,新熏种子是缘。”
“如果新熏的缘起出现,就一定是因为有本有种子发起了现行;反之,如果有本有的种子,只要遇上合适的机缘,就一定会发起新熏的缘起。”
玄奘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稳而笃定,继续说道:
“可按照这个道理推下去,结论只有一个。”
悟空追问:“什么结论?”
玄奘定定地看着他:
“一切众生,皆有本有的无漏种子。”
“本有是因,新熏是缘,因缘和合,方有果报。”
“故而,众生皆有佛性。”
八戒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嘟囔道:
“那不就是都能成佛?说了这半天,绕回来了?”
玄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可能是为师之前错了……”
“这些‘佛性’、‘种子’、‘一阐提’、‘一分无性’等等的名词和界限,本就不存在。是后世的修行者们,为了方便理解佛法而创造出来的。”
“佛陀当年在世时,从来没有说过,有哪个人天生就注定不能脱离苦海。”
他抬起头,重新坐回榻上,双手合十,声音庄严,朗声诵道:
“佛只言:今我无上正真道中不须种姓,不恃吾我骄慢之心。俗法须此,我法不尔。”
“若能舍离种姓,除骄慢心,则于我法中得成道证,堪受正法。”
“心恼故众生恼,心净故众生净。”
“心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恶,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车轹于辙。”
“心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善,即言即行。福乐自追,如影随形。”
“心念一转,所谓的种性就转。”
“一切众生,皆有四圣谛,可行八正道。”
“故而,所谓的'无性有情',并非真的没有佛性。只是他们的业障太重了。”
“重到,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善缘、听到什么样的佛法,都无法撼动他们内心的魔障。”
“但这不是永远。”
玄奘的目光穿透了客房的石壁,仿佛看到了无尽的轮回,
“只要他心中的障消散的那一天,只要他阿赖耶识中的无漏种子遇到机缘、起现行的那一天,他们就可能成佛。”
悟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开口,顺着玄奘的话往下走,声音慢慢地:
“师父的意思是,'无性'说的不是他没有真如佛性,说的是他这一世没有修行的习性。"
“机缘未到,业障未消,善缘没有碰上,修行没有开始。”
“可只要未来某一世,他遇见了,开始了,他本具的佛性就会显现。”
玄奘笑着点了点头
“悟空,确是聪慧,一点即通。”
悟空嘿嘿一笑,抓了抓毛茸茸的腮帮子:
“俺老孙就是顺着师父的话往下说罢了。”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他看着面前的悟空,看着冷峻的小白龙,看着憨厚的沙僧,又扭头看了看从被窝里探出头的八戒,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安静卧着的阿虎身上。
“这其实,是师父从你们身上学到的。”
玄奘轻声说道。
徒弟们皆是一愣。
玄奘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盏冷茶:
“或许像鼍洁那样的人,他那生出善根的土壤,经年累月被贪嗔痴浸泡,已经荒了,硬了。连最轻柔的雨水都渗不进去。”
“但还是需要播种。”
悟空笑道:“所以师父您今晚故意拿那本《心经》给他?他看得下去吗?”
玄奘微微摇头。
“应看不下去的。”
“即使他不学,为师也想试试,不是想证明什么,就是想试试!”
玄奘把那串念珠搁在膝上,声音平稳而坚定:
“种子落在硬土里,多半是活不成的。”
“但不撒下去,就一定活不成。”
“如果没有种子,我们就去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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