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范质之下,便是手握实权的周秉宪了。若因此事,就罢黜周秉宪,归附派就要人心惶惶了。所以,惩罚肯定有,但不会罢黜。”
李明夷点头:“理应如此。”
他也是这样判断的,这也是他没有死咬着周秉宪的原因。
昭庆感慨道:
“你做的很好,此事方才若当众撕破脸,无论你将太子的人牵扯出来,还是死咬周秉宪,都会惹得父皇不悦,而父皇不悦,意味着事情不会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而你故意说是误会,并且让滕王劝解双方,将这场冲突平息下去……父皇得知后,自然会欣慰滕王的举动,而父皇明察秋毫,自然会明白这件事是谁挑起的。”
李明夷说道:“所以殿下认为,太子会被惩戒?”
昭庆却没有给出答案,而是沉吟了一会,才扭头看向皇宫方向,轻声道:
“父皇心思似海深,哪怕我是他的女儿,也猜不出他会如何做。所以……只能等待。”
……
……
重重深宫之中,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高耸的朱红色宫墙巍峨,透出一股难言的压迫感。
坤宁宫中。
颂帝一身常服,半倚靠在榻上,眉目平和地听着榻上小桌对面的贵妇说着什么。
不时,这贵妇还从桌上盘中拿出一枚剥开的龙眼,喂到颂帝嘴里。
她长相端庄,凤眼朱唇,仪态万方,颇显出雍容华贵的气质来,正是赵家主母,大颂皇后,宋令仪。
“这宫中果蔬,终归还是皇后这里的甘甜。”颂帝淡笑道,许是身处后宫之中,身旁又皆是女子为伴,他脸上的凶狠之色大为收敛,竟也隐约有了几分皇族才能养出的雅致来。
宋皇后笑着又递过去一粒晶莹剔透的果子,笑道:
“陛下若是爱吃,臣妾这里便多预备着。”
她说话时神态娴雅,俨然也是世家大族中才能养出的华贵。
宋家也的确是大周颇有名望的门阀之一,只是此前的许多年里,终归是次级门楣,尤其因为这一代宋代老太公连生了几个女儿……被人认定宋家将跌落下去。
毕竟再大的家业,得力的男丁稀少,总难守得住。
却没料到,宋家老太公手段了得,给女儿选的夫婿一个个都不简单,宋家大姐嫁给了李家家主,李柏年。
三姐嫁给了赵晟极……成了最赚的一笔买卖。
相较之下,房间里坐在榻旁椅中的一名年纪更小一些的宫装美人举止却要娇媚许多。
虽也是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许是生了张娃娃脸,加之性格活泼,少了几分尊贵,却多了几分娇憨。
此刻闻言,有些幽怨地说:
“姐姐私藏了什么好吃食,也不分给妹妹一些,以后岂不是陛下再不来我的凤栖宫了?”
这宫装美人,赫然是昭庆与滕王的生母,一品贵妃,罗烟。
宋皇后眉目淡然,微笑地看过来:
“妹妹哪里话,整个皇宫谁不知凡有新鲜的果子来,都给你急吼吼地去挑?为人母多年,还如孩子一般馋嘴。”
罗贵妃可怜的样子,看向颂帝:“陛下~”
多少沾点宅斗……哦不,宫斗那味了……
颂帝笑呵呵看着两人“争风吃醋”,这戏码可谓是他少有的乐趣了,等两个女人斗了几个回合,他才笑道:
“非是这龙眼鲜美,而是皇后亲手剥喂,才显美味。至于贵妃嘛……”
罗贵妃眼波流转,忙上前,也剥开喂了颂帝一粒。
殿内登时充斥着快活的空气。
就在赵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忽然,门外宫女急匆匆走来:
“禀告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尤总管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颂帝疑惑道:“尤达来了?他不是替朕去苏镇方喜宴了么,让他进来。”
很快,尤达小碎步走了进来,依次向三人见礼。
颂帝慵懒半靠半躺着:
“尤达,苏镇方的婚宴这会还没结束吧,你怎么就回来了?”
尤达面色平静中夹杂着焦躁,闻言犹豫了下,才道:
“回禀陛下,喜宴上出了些意外,苏将军邀请的证婚之人,那名为李明夷的少年,也即滕王府上门客被……被刑部拘了,苏将军一怒之下,带人包围了刑部衙门……尚书周秉宪与之对峙,太子、滕王二位殿下赶往调和……”
颂帝起初还不甚在意地听着,可很快,他便猛地撑大双目,坐了起来,脸上显出凶狠的模样,宛若酣睡的睡虎从梦中惊醒:
“你说……什么?!”
宋皇后与罗贵妃,也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
98、庄安阳急召
这一日,京城中出了一桩大事。
苏镇方大婚之日,带人围堵刑部衙门,竟只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人。
这个消息,很快在宴会后疯传开来。引发无数人关注。
而在喜宴仪式结束后,除开少数亲近的宾客留下,一直要到夜晚,李明夷等客人,各自离去。
苏镇方则脱下新郎官的袍服,换回武将轻甲,直奔皇宫,主动向颂帝请罪。
颂帝在偏殿接见苏镇方,并召周秉宪前来,连带太子、滕王一起,了解了经过。
之后,颂帝亲自搀扶跪地请罪的苏镇方,宣布情有可原,然此举终归不妥,象征性地罚苏镇方一个月的俸禄,便将他赶回去洞房。
可谓是不痛不痒。
而对于周秉宪,颂帝便没那般客气了,当众斥责其御下不严,罚俸半年,并下令“整改”,若有再犯,从重处置。
周秉宪在殿长舒一口气,领罪认罚,可想而知,之后不知要哪个倒霉蛋背锅。
充斥偏袒色彩的敲打后,颂帝又接见了入宫的杨文山、徐南浔、李尚书等重臣。
而后,一道未成文的口谕传入新朝各衙门:此事就此作罢,不得再提。
可所有人都知道,此事真正的追责还在后头。
御书房。
颂帝端坐于明黄桌案后,轻轻袅袅的青烟从熏香炉中飘出。
太子与滕王规规矩矩,垂首站在书房中央,不敢直视皇帝。
颂帝面沉如水,如鹰般的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冷笑道:
“好哇,这新朝还没建立多少时日,你们倒是斗的个不亦乐乎。真是朕的好儿子,是要挑的两党文武大臣内斗吗?!”
他大手猛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
滕王吓得一哆嗦,委屈的不行,太子也心惊肉跳。
“说话!哑巴了!?”颂帝虎视眈眈,目光好似要吃人,“太子!你不想说点什么?”
“噗通!”太子突然跪地,垂首认罪:
“父皇,是儿臣御下不严,也不曾想到,底下人竟闹到这般地步,竟绕过儿臣,动用了刑部的人……儿臣与三弟虽有些矛盾,但终为手足兄弟,岂料底下人听风就是雨,这才……”
你特么好不要脸……滕王怔怔地斜眼看他,孩子都惊呆了。
颂帝面露嘲弄,静静地看着太子表演,但也没有戳破,语气微讽:
“好一个御下不严,为了一个区区门客,搅的朝野人心动荡,你也是出息了。”
“儿臣知罪!恳请父皇责罚!”太子认怂。
颂帝冷哼一声,忽然看向滕王,淡淡道:“你呢,不想说点什么?”
滕王张了张嘴,很想大骂太子臭不要脸,但他想起姐姐的叮嘱,忙道:
“父皇息怒,此事也不能完全怪罪兄长,说起来,也是儿臣处置不当,当时若能及时拦下苏将军,也不会……”
颂帝似笑非笑:“你就反省了个这?”
滕王心中一慌,也噗通跪下了,想起姐姐叮嘱的话
——若父皇仍旧生气,你就主动认罪庄侍郎一案。
于是,小王爷忙道:
“儿臣更不该,在之前庄侍郎的事上,跟着胡闹,惹得兄长不悦。”
颂帝“呵”了一声,居高临下,俯瞰两个儿子撅着屁股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才道:
“滕王此次识大体,于刑部外调和双方,才未使得此事无法收拾,还算不错。起来吧。”
滕王忙谢过,爬了起来,神气十足。
颂帝又瞥了眼太子,冷哼道:“你也起来吧。”
“谢过父皇。”太子起身。
颂帝冷眼扫视两个儿子,道:“太子御下不严,罚俸三月,禁足半月,在家好生反省。如有再犯,加重惩处。”
这么轻?滕王有点不乐意,但对上老爹的目光,又不敢吭声了。
岂料颂帝话锋一转:
“朕看你们最近折腾的也够了,整日不想着为朕分忧,为新朝稳定出力,净瞎胡闹。既然你俩都热衷于结交人臣,正好,中山王尚未归附,即日起,便由你们想法子,劝降中山王,新年为限,做到的有赏,做不到的有罚。”
劝降中山王?!
太子一怔。
滕王愣了下:“那要是都做不到呢?”
颂帝哂笑:“那就两个人都禁足半年!给朕安生读书!”
半年?小王爷脸都绿了,太子也额头沁出冷汗。
“滚吧!”颂帝大袖一挥,将想说话的二人驱赶出去。
等人走了,尤公公才亲自端着养生茶走进来,劝慰道:
“陛下降降火气,今日事终归没闹大,想来二位殿下也会吃下教训。只是……这中山王着实难以劝降,要二位殿下做这事,是否……”
颂帝哼道:“让他们吃吃苦头再说。省的一个个不让人省心。”
话里话外的意思,俨然是压根没指望两个儿子能完成这艰巨无比的任务。
“说起来,那个李明夷……到底怎么回事?苏镇方的婚事,竟是他的手笔?”颂帝道,“看样子,庄侍郎的一案,只怕也有此人动作,否则,太子不会只为了一个门客,就动用周秉宪。”
尤公公道:
“奴婢也好奇着呢,要不,陛下去问问贵妃娘娘?那少年是公主的人,贵妃娘娘想必是知晓的。”
颂帝沉吟了下:“再说吧。”
他第一次对李明夷提起了一丝兴趣,但说破天,于他而言,对方也只是个有些谋略本领的布衣。
还不值得他郑重对待,除非……
颂帝没来由地想着,若这少年真有本领,能帮滕王拿下苏镇方,又是否有机会,也拉拢来中山王?
可旋即,这可笑念头就被他掐断。
……
……
太子与滕王走出养心殿,彼此冷哼一声,分道扬镳。
皇城外,早有东宫的马车候着,一身红衣的女谋士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殿下。”见太子走出皇城,她忙告罪,“属下办事不力……”
太子摆摆手,叹气道:“不怪你,若非那个什么海先生提供情报有误,也不止于此。”
冉红素眸光冷淡:“殿下,属下怀疑,那海先生或许是假意投靠,故意透露给我们情报,与那李明夷联手演戏。诱骗我们出手,惹怒陛下。”
太子一怔,仔细想来,眸光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