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乃累世大族。
若论当今门阀,赵晟极一家为第一,往下,便是吴、宋、李这三家门阀了。
李家鼎盛时,曾连出三代宰相,只是最近几十年因党争落败,才退缩回地方。
李家人,也只能在地方任职,朝堂中仅剩几条杂鱼,高官中难觅踪影。
赵晟极这些年积蓄力量,李家没少为之输送钱财,如今颂帝登基,李柏年率家族重返朝堂。
今日,李柏年就将亲临户部,宣告李家重回顶级门阀之列。
“……冯大人,你也说两句?”庄侍郎一番演讲后,口干舌燥,才扭头看了眼旁边的老人。
冯侍郎年岁已大,满头白发,身子骨倒还康健,这会笑眯眯如一尊弥勒佛,缓缓道:
“老夫精力不济,庄大人安排就好。”
户部众人都知道,冯侍郎年岁大了,距离卸任也没两年,如今只想安稳退休,因此不争不抢,甘做绿叶。
只是,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位绵羊一样的冯大人,看向庄侍郎的目光中,充斥着一股耐人寻味的意味,就仿佛……
在期待接下来一幕大戏的拉开!
……
……
万宝楼。
“公子,请随我来。”胖掌柜恭敬地走在前头。
李明夷施施然跟随。
二人沿着楼梯,朝二楼走去,这万宝楼的建筑也与常见楼阁不同,乃是一栋圆柱形的楼阁。
且一楼大厅极高。
因此,通往二楼的楼梯,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如盘山公路一样绕着圈向上。
李明夷边走,边抚摸栏杆,随口问道:
“东西在二层吗?”
胖掌柜笑着说道:
“公子稍后就知道了,请进来坐。”
他推开二楼的一间雅间,等李明夷踏入,胖掌柜亲自取出纸笔,将蘸墨的毛笔双手递给他:
“请。”
李明夷笑了笑,端坐高背椅中,捉住衣袖,提起毛笔,悬在桌上平铺的白纸上,写下十六字:
“天不秘宝,地不藏珍,风威百蛮,春养万物。”
其中,天、地二字写的格外大。
旋即,他笔墨不停,又在“春”字后头,引出一条线,勾画了一朵三叶花草。
这是万宝楼的“密令格式”,由一句诗文构成,并且约定在第几个字后,勾画哪种特定的图案。
恩……李明夷高度怀疑,是设计师从网络上各种网站的密码格式中汲取的灵感……大小写不够,还得加特殊符号……最气人的是,很多时候密码完全正确,偏提醒你错误,逼的你不得不去改密码,结果又提示你:“新旧密码不能一致”……
胖掌柜捧起端详,目光微亮,笑道: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取宝,呵呵……望公子理解,凡在我万宝楼保存之物,超过千金的,便不会放在地上,而是藏于地下宝库中,这宝库,更乃是至少入室异人布下的法阵,等闲之辈,妄图抢夺,更是千难万难,尤其这周……”
掌柜尴尬地道:
“口误……尤其这大颂朝京师,与大胤朝神京两处万宝楼,更乃是大东家春江夫人亲自出手布置,非大宗师,不可攻破。”
我懂,别说了,当初我闯阵的时候感受过……李明夷忧伤地挥挥手,往昔不忍回忆。
掌柜的走出门去,去地下取宝。
李明夷独自一人,在屋中喝茶等待,期间不由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条缝,望着户部衙门方向,心中思忖:
“不知道李柏年多久会行动,但以李家被排斥在权力核心多年后,重返顶级门阀的急迫性子……很可能,今天就有结果了。
不过,哪怕一切顺利,参照我记忆中,历史上庄侍郎被废的故事,也要几天才能出结果……恩,考虑到时间点不同,或许能更快些。”
“之后……我就得将庄安阳治好,履行承诺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利用她公主的身份,接近宋皇后。”
想起伪帝赵晟极那位正房妻子,母仪天下的宋皇后的某个致命的秘密。
李明夷不禁神态玩味。
不过,这个秘密短时间无法使用,否则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等办完这件事,还得在一个月内,完成巫山神女的任务,好在时间还充裕……唉,怎么感觉比真当皇帝还忙……”
李明夷念头发散,梳理着后续的任务。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重新传来脚步声。
他转回身,只见胖掌柜捧着一只漆黑的木盒走了进来,笑着将盒子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张票据:
“公子,物归原主。尚未超过约定的期限,故而您直接将宝物拿走就是,不过按规矩,提前取走,也是不会退钱的。”
“规矩我懂。”
李明夷微笑,将那一式两份的票据收起,而后,当着掌柜的面,将盒子打开,布帛之上,是一个胭脂盒大小的小盒。
再将小盒打开,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只见盒子内,一截大拇指粗细长短,杂粮质地,表面光滑,色泽暗黄泛黑的……丹药静静躺着。
怎么形容呢?
就像一截断掉的屎。
李明夷沉默了下,念出了它的名字:“大还丹。”
胖掌柜赞叹地说:
“不愧是古人留下的丹药,世间存量极少,丹香时隔数百年,仍如此浓郁,尤其是形状……不同凡响。据说,这大还丹可医治一切肉体伤势,乃是传说中,青城山中的仙女……排出之神物,但没有证据。”
李明夷“啪”的一声合拢盒盖,平静道:
“此乃谣传,远古神鬼不服五谷,乃天地造化,无非后人牵强附会罢了。”
胖掌柜笑呵呵道:“理解,理解。”
“……”李明夷欲言又止,只好叹了口气,他说的是真话,怎奈何无人相信?
毕竟……青城山内封存的那只神鬼,他曾经见过。
“告辞。”
“我送公子。”
拿到宝物,李明夷当即下楼,返回大厅,不料过去这么久,那位容貌颇有几分“匪气”的澜先生仍在等待。
看见李明夷下楼,澜海哈哈大笑着迎过去,拱手抱拳,豪爽地道:
“在下澜海,京城地头的三教九流,给面子,叫我一声澜先生,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李明夷意外地看着中年男子,嘴角泛起笑意:
“澜先生……久仰大名,只是未曾见过,果然如传闻中,有豪迈之相。”
澜海吃了一惊:“公子知道我?”
他恰当好处地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并非是因这少年知道自己,而是因为,这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反应竟如此淡然。
这不由,令澜海愈发好奇李明夷的身份。
李明夷看了眼胖掌柜,后者识趣地拱手,退开。
旋即,李明夷才笑吟吟看着澜海,低声问道:“吴大将军,近来身体可好?”
澜海目光一凝!
74、新官上任
“公子……”
澜海那张略有沧桑的脸上,小眼睛透出一缕精光,心头骤然提起十二分警惕。
李明夷微微一笑,将他的反应悉数看在眼中,主动说道:
“既是相逢,也是缘分,去附近找个地方坐坐?”
澜海眼角细密的皱纹绽放,哈哈笑着道:
“如此自然好,我恰好知道,这附近有间茶楼不错,请。”
很快,二人离开了万宝楼,去了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座风雅的茶楼。
茶楼伙计似乎对澜海十分熟悉,亲切迎接上来,澜海只丢下一句“老规矩”,便亲切地领着李明夷去了楼上一座预留的雅间。
俄顷。
茶点奉上,伙计端着空盘退出去。
雅间之中,澜海卷起衣袖,亲自给李明夷倒茶,半点没有轻视面前少年:
“公子怎么称呼?”
这是他第二次询问。
李明夷笑着等茶汤斟满,自报家门:
“一介草民,无甚名声,姓李,李明夷。”
澜海怔了怔,意外地打量他,脱口道:“公主府的小李先生?”
这回轮到李明夷惊讶了:“澜先生知道我?”
澜海意味深长地笑道: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消息还算灵通,早听说前几日,公主府宴会上,昭庆殿下与谢少卿闹了些不愉快,席间有一位李先生狠狠为殿下出了口气,少年英才,不可限量。”
恩,无论苏镇方,还是庄安阳,这两起事情都很隐秘,只有当事人知晓,且消息被封锁,故而,在外人眼中,对李明夷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庆功宴上。
说话的同时,澜海心中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态有所舒缓,略显拘谨的举止也放松下来。
这少年人的身份,比他预想的要低了很多,如今思来,对方之所以能被万宝楼奉为座上宾,请上二层,应是替昭庆殿下跑腿,来取东西的。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当然,虽知晓对方身份不高,但擅长社交的澜海面上仍是客客气气,看不出半点轻视之色。
“澜先生消息果然灵通,”李明夷一脸赞叹,“在下微末之身,不想也有了些名气。”
澜海哈哈一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意有所指地道:
“这座京城鱼龙混杂,我这种人能混得开,靠的就是这双招子。得多看,尤其……是与昭庆殿下相关的人和事,更得多瞧。”
李明夷笑了笑:“是嘛。”
他端起茶杯,垂下眼睑,心中发笑,暗想这家伙是在试探自己了。
大概是要探一探,自己知道公主多少事。
只可惜,澜海不可能知道,从他露面的那一刻起,就已被眼前的少年人看穿了。
……
澜海。
落魄勋贵,祖上也曾是南周贵族,后逐渐衰落,到了他这一代,因为一些事,连爵位都丢了。
年少时整日厮混于赌坊,与帮派也不清不楚,染上了江湖匪气。
原本这种人很难东山再起,但他遇到了一个贵人,便是边南大都督吴珮。
吴珮作为仅次于赵晟极的“军阀”,并无多大野心,骨子里,是个只想守着地盘过日子的老农。
为了维持地位,在驾崩的南周先帝还在位的时候,便屡屡用钱打点朝廷重臣,以图自保。
但远离京城的吴珮想打点,也需要有门路的人来做。
经常行贿的人都知道,行贿最大的难点,不是出钱,而是找到“门路”。
这个时候,作为老牌勋贵,社交达人的澜海被选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