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旗官一叠声点头,急忙领路,引着一行人抵达小镇里最好的一家客栈。
这里已被清场!
马车在众目睽睽下停在客栈门前,驾车的徐公长舒一口气,跃下车,小心翼翼掀开车帘。
而后,风尘仆仆,面色晦暗的西太后牵着端王的手,率先钻了出来,后头跟着太监刘承恩等宫中奴婢。
“参见太皇太后娘娘!”
大群官兵慌忙躬身行礼。
西太后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想要维持贵气,可惜身上朴素的冬衣,凌乱的头发,实在撑不起场面。
“恩,”她轻轻颔首,“尔等有心了——啊呀!”
下一秒,看到眼前客栈的西太后惊怒出声。
端王也瞪大眼睛,嚷嚷道:
“这也叫客栈?如何住人?!”
只见,前头所谓的“客栈”只是个陈旧的二层小楼,门帘狭窄,门口的对联都斑驳脱落了,风一吹,摇摇晃晃,好似要倒塌。
小旗官慌忙解释:
“太后息怒,这镇子委实太小,这里已经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住所了。”
裴寂此刻也已下马,闻言看向西太后:
“娘娘,旅途艰苦,他们也已尽力。”
“唉!”
西太后瞅了眼裴寂,怒容稍霁,长叹一声:
“罢了,左右只住一晚,明日裴都统再护送哀家去寻更好的也就是了。”
竟是意外的好说话。
然而身后的奴婢们却不意外,说来她们能活着,已经是撞了大运。
当日从京城出逃,本无生路,却恰好撞上回京的裴寂一行人。
裴寂在江湖办差,前不久才惊闻先帝驾崩,当即快马返京,但路途遥远,又消息滞涩,导致刚回来,就撞上了政变。
也是他们将西太后等人救走,避免被捉拿的命运。
裴寂却摇头,道:
“明日我等只怕无法继续护送太后与王爷,之后的路,便由这些地方卫所士卒护送。”
西太后大惊:“这是为何?”
裴寂表情严肃:
“皇帝陛下下落不明,臣等当日事急从权,自知无法硬闯京师,才无奈先救娘娘一行出来,如今总算暂时安全,我等身为先帝钦点护卫,当前往寻找陛下。”
西太后一脸为难:
“可如今已过去这样久,陛下不是遇害,便也定然被贼子关押,你等如何搭救得了?为今之计,应当保护哀家和端王,聚集旧臣,反攻……”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裴寂,柴承嗣被她亲手抛弃。
西太后给出的说法,是政变当夜,众人出逃,她在路上与柴承嗣跑散了。
“是啊,裴都统,莫要犯傻,如今那京城已悉数落入贼子手中,你们能做什么?”刘承恩等人也纷纷苦劝起来。
裴寂沉默了一会,语气稍有松动,道:
“太后所言不无道理,但即便我等无法立即去营救陛下,却也可以做些更重要的事。
如今贼子占领京师,之后必然陆续拿下各地州府,而地方官员见中央失守,只怕会一触即溃,所以,我们必须与叛军抢时间,前往各地州府传递消息,组织兵马勤王,或截杀贼子下派的官员……这些都无比重要。”
“这……”西太后迟疑。
她也不蠢,知道这事要紧,只是更在乎自身安危。
可见裴寂态度坚决,也明白无法阻拦,最终只好松口。
当晚,裴寂一行几十骑略作修整,便策马离开,赶往各州府。
……
客栈二楼,“甲”字房间。
屋内灯火明亮,西太后与孙儿端王睡一间屋子,没有熄灯,因为熊孩子端王怕黑。
其实老太后也怕。
祖孙二人蜷缩在狭窄的,散发着霉味的床上,端王忍不住掉眼泪:
“祖母,我饿……”
他晚上其实吃的不少,但后来吐了,嫌弃太难吃。
西太后心疼不已,拍着乖孙后背,安抚道:
“再忍忍,祖母已问过了,明日快些赶路,应能天黑前抵达黄石县。底下军卒已连夜去通报黄石县令,祖母已下令黄石县令筹备‘海天盛筵’,至少一百零八道菜,到时候你牟足了劲吃。”
“等过了县,咱们再去汴州府城,到时候祖母推举你登基称帝,振臂一呼,便可反攻京师,将那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端王一脸向往:“我能登基?那他呢?”
‘他’指的是柴承嗣。
西太后冷笑道:“他这会肯定死了,不死也快死了,叛军那般凶残,岂会留下他?”
祖孙二人一边做着美梦,说着话,一边渐渐沉沉睡去。
半夜的时候,端王睡觉不老实,一个翻身,只听“咔嚓”一身,床板连带地板一起断裂,塌陷出一个大窟窿。
祖孙二人惨叫一声,愣是从二楼掉到了一楼。
然后,屋内那几个烛台也被震翻,点燃了床幔,火借风势,迅速燃烧起来,不多时,整座客栈化为一片火海,如寒风中的火炬。
狼狈逃出来的西太后一行人,在大群士兵的保护下,表情呆滞地望着面前燃烧的“火楼”。
冷风一吹,瑟瑟发抖。
西太后面皮颤抖。
端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
京城,一座上等的客栈,天子甲号客房内。
李明夷睡了一个香甜安稳的觉,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说不出的泰然安稳。
等在屋内吃完伙计送上来的精美“早点”,李明夷舒服的都有些晕碳了。
“唉,唯一缺憾是没人暖床……”
李明夷无限感慨,忽然想起那两个暖床丫鬟,轻轻叹了口气……
洗漱完毕,套上衣裳,走出客栈,天色已然大亮。
李明夷从客栈后院牵回马匹,哒哒哒踏着晨光,来到公主府,出示银色腰牌后,准许进入。
可刚踏入府内,就听到前厅中,传来昭庆与滕王的“争吵”声。
33、挖墙脚
李明夷略显意外地站在前院,从屋子里传出的模糊声响里,分辨出了滕王的愤怒的骂骂咧咧,与昭庆冰冷的约束勒令。
他停下脚步,将探寻的目光投向宛若两尊石狮子一样,杵在门外的双胞胎姐妹。
二人只是摇了摇头。
“好!我忍了!但这口气本王迟早要撒出去!”滕王大声道。
而后,伴随“砰”的一声房门被粗暴推开的声响,这场清晨的交谈画上了句号。
穿着锦衣的跋扈小王爷大步流星,脸红脖子粗地走出来。
李明夷侧身站在路旁,经过的时候滕王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自顾自出门去了。
……
李明夷跨进门槛的时候,看到昭庆一身家居的长裙,气咻咻地站在博古架旁。
背对着门口,屋内火盆的热气一个劲往外窜。
他没有关门,只是放下厚厚的门帘,微笑道:
“滕王怎么惹殿下生气了?”
昭庆听出他的声音,深吸口气,平复情绪,转回身来时,精致漂亮的脸蛋没什么表情: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别的事。”
李明夷“哦”了声,慢条斯理走向一张空余的椅子,掀开下摆落座,才缓缓道:
“因为太子?”
昭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迈开莲步,也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二人中间地上恰好摆放一只炉子:
“准确来说,是因为与太子抢人。”
她简单描述了下,事情并不复杂,夺取政权后,昨天太子和滕王各自出击,去拉拢投降的朝臣。
滕王率先找到了刑部尚书周秉宪,并成功将之拉至自己麾下。
结果滕王离开没多久,太子又找到了对方,周秉宪竟又投了太子。
滕王得知自己被“挖角”后,大为震怒,连夜再去见周秉宪,结果对方任凭滕王怎么骂,也不还嘴,小王爷只好铩羽而归。
“滕王认定是太子施压,将人从他手里抢走,他那个脾气……唉,若非我叫他过来,要他忍耐,说不得他一时冲动,要去找东宫理论。”
昭庆纤纤玉手轻点胀痛的太阳穴,叹气道。
这种事,若真闹到殿前,只会沦为笑话……
抢人本就是各凭本事,滕王幻想讲理,多少有点小孩子脾气了。
“怪不得。”
李明夷颔首,毫不意外的模样。
昭庆狐疑地看他:“你早知道这件事?”
李明夷摇头道:
“在下可没那么神通广大,只是对那周秉宪有些了解,此人两面三刀,标准的墙头草,如今东宫势大,他如此选择,再正常不过。”
刑部尚书周秉宪……在天下潮里并非重要角色。
此人在先帝驾崩后,就暗中修书,向赵晟极表达过善意。
政变当夜,更主动大开刑部,迎接叛军来接收……标准的叛徒。
而这段日子,两位皇子的“抢人大战”,必然伴随着冲突,无可避免。
昭庆公主忧虑道:
“本宫所在意的,并非一个刑部尚书的去留,这种两面三刀之人,虽位高权重,但拉拢过来也不放心。本宫在意的,是此番争抢输了,会导致朝中中立之人倾向东宫。”
这种抢人,与之前双方抢夺“秦幼卿”的小打小闹压根不是一个概念。
若滕王吃了这个大亏,无法扳回局势,在旁人看来,便是彻底被太子压制。
李明夷点头,认同这个逻辑:
“殿下想怎么做?”
昭庆眼珠一转,盯着他,忽然问道:
“你手里有没有拿捏周秉宪的把柄?”
李明夷哭笑不得,一摊手:
“殿下想多了,我说过,改朝换代后,很多人的把柄都已经不再有效。”
周秉宪此人,的确黑历史很多,但几乎都是南周朝廷时期犯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