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鬟板着脸,神色幽幽的,仿佛写着“嫌弃”两个字。
“……”李明夷摇了摇头,也望向前方,就见一名陌生的家丁小跑过来,恭敬道:“敢问可是滕王府李首席?我家老爷吩咐为您领路。”
柳伊人扭头看向他:“你约了谁?”
“澜海,”李明夷随口解释了句,朝她道:“你不是与其他子弟有约么?咱们就此分开吧。”
柳伊人眼珠转了转,说道:“那我先去打个招呼,等会来找你。”
清河郡主还是有教养的。
李明夷心说你最好别过来……点点头,目送柳伊人一伙人朝某个方向走去,他吩咐自己的家丁在附近等着,只带着司棋,跟随澜海的手下朝另一个方位走。
没一会,几个棚子在望,附近地上还插着彩旗。
“哈哈哈,李首席可来了!”
澜海隔着老远,就满面笑容地迎上来,身后还跟着数人。
李明夷也绽放笑容:“我没来晚吧?路上偶遇清河郡主,耽搁了点时间。”
澜海豪爽地道:“不晚,一点都不晚。”
说话时,他死死盯着李明夷的微表情,想要瞧出点端倪,但失望了。
李明夷好奇问道:“这些是……”
“瞧我这脑子,”澜海满身江湖气,转身朝身后几人介绍道,“诸位,我来介绍下,这位,就是我今日请来的贵客,滕王府首席门客,前段时日替宫里办事,拿下文允和的那位鼎鼎大名的李先生!”
众人一惊,皆满脸纳罕地打量他,不禁郑重了几分:“原来是李首席。”
“闻名不如见面,当真年少英才。”
“老澜好大面子,竟连李先生都请来了。”
这群人并未见过李明夷,但都是耳目聪敏之人,岂会没听过王府新首席的名号?
澜海也为李明夷逐一介绍众人,李明夷一一微笑寒暄。
大体上,彼此都是客客气气的。
但并无明显尊卑。
说到底,李明夷虽是首席,但也只是布衣,无非是一幕僚罢了。
身上的光环绝大部分都源于滕王府,这些人虽靠山不如王府,但也都大有来头,不至于敬畏。大抵仍是平等论交。
可等李明夷入席时,澜海竟主动将“主人位”让给了他。
自己屈居次席。
而李明夷竟没客气,大大方方接受了。
顿时,其余人嘴上没说什么,可眉头难免微皱:这年轻人未免太张狂,赴约踏青,哪有客占主位的道理?
真当自己是何大人物?
只是嘴上自然无人表露不满,只是又奉承了几句“年少英杰”,多少就带了点酸味了。
而就在众人落座不久,突然一道明黄色的可爱身影飘然而至。
柳伊人笑嘻嘻道:“澜先生,可否加个位子,本郡主也坐一坐啊?”
立竿见影的,这群人赶忙起身,神色恭敬:
“见过郡主!”
中山王在京中是老牌勋贵了,底蕴厚实,如今也归降新朝,待遇不减。
便是清河郡主的封号,颂帝愣是都下旨保留了。
他们这些为权贵办事的人,哪里敢怠慢?当真是毕恭毕敬。
若说对待李明夷只是客气,面对柳伊人就成了恭敬。
澜海一愣,忽然看了眼主位上神色无奈,坐着没起身的李明夷,暗道一声麻烦,脸上笑道:
“郡主大驾光临,我老澜今日当真的面上有光啊……来人,搬椅子来。”
“不必了,我看这就很好,”柳伊人笑吟吟走过来,小臀儿一扭,大大方方坐在了李明夷左手边的次席。
澜海的位子,是右手边的次席。
那位被抢了座位的文士脸色一下别扭起来,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他们都怔住了。
李明夷看着蹭过来的“勾栏小霸王”,无奈地道:“你怎么真过来了?”
柳伊人双腿并拢,身体前倾,右手托腮,笑吟吟盯着他:“本郡主说了今日陪你的呀。”
“这边都是一群男子,殊为无趣。”
“有小郎君你在,就有趣了。”
“……”李明夷有点头疼了。
……
……
将时间稍往前拨。
城内,滕王府中。
“姐,你怎么来了?”滕王正握在榻上看闲书,只见屋门被推开,昭庆一身深色的低调长裙走了进来。
后头跟着形影不离的双胞胎。
昭庆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背着我在搞什么事?”
滕王一个激灵坐起来,手中的《孙圣兵法》跌落在旁:“没……我没有啊!”
昭庆看着不成器的弟弟欲盖弥彰的模样,无奈地叹息:“你偷偷调了那么多门客出城,旁人不知道,我还会察觉不到?”
在李明夷到来之前,王府门客很大程度被昭庆约束着,前首席海先生的权力并不完整。
尤其是门客中的武夫……不少都是昭庆挑选来的。
“我……我不能说!”滕王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真的有事……昭庆暗道不妙,她也不吭声,就默默地,面无表情帝盯着滕王。
滕王额头汗珠滚落,忽然低下头,嘴硬道:
“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李先生今天带人去亭林赴宴,会有人要对付他,而熊飞带人去保护了的!”
昭庆:??
222、报信的风筝
昭庆怔怔地盯着一脸“我很会保守秘密”模样的滕王,心弦骤然绷紧。
她在察觉到王府异动后,心中便生出许多种猜测,却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谁,谁要对付他?!”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冷静询问。
“我绝不……”
昭庆扭头去抓屋内的鸡毛掸子。
“我绝不会说可能是澜海!”滕王如临大敌地凝望鸡毛掸子,脑海中回想起年少时不堪的记忆。
澜海……吴家?昭庆丢下武器,扭头风风火火往外走。双胞胎紧随其后。
“姐,你去哪?”滕王弹射起身,有些慌张起来。
“出城,接人。”昭庆头也不回地说。
只有她知道,李明夷对姐弟二人的重要性。
双胞胎中冰儿面色变了变,尝试阻拦:
“殿下,您留在王府,我们去寻李先生,否则若出了意外……”
昭庆脚步极快,没有去乘车,直奔王府内的马厩:
“不会的,既然是澜海在搞鬼,无论他背后的人是谁,都不敢伤我。”
滕王趿拉着鞋子,抱着鸡毛掸子自屋内奔出,急切道:
“李先生说了,不能告诉你,他可以解决。”
昭庆牵出一匹枣红马,翻身而上,手握马鞭,居高临下望过来,眼神平静:
“既然如此,本宫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走!出城!”
双胞胎不敢耽搁,也忙各自牵马跟上,于“哒哒哒”里,在王府家丁们惊愕的目光中狂奔而出。
……
……
“有小郎君在,就有趣了。”
柳伊人拖着雪腮,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嘴角弧度上扬,摆出欣赏姿态。
那名被夺了坐席的文士怔住了,席间其余人心中亦难掩惊愕。
他们本以为清河郡主是看在澜海面上才来,心中在想,澜海何时与中山王府有了交情?
却不料,春天妖精般明媚的少女竟是奔着李明夷来的。
是了,传言清河郡主最喜俊美少年,果然非虚。
只是身为女子,何以如此……成何体统。
“哈哈,都坐,今日当真蓬荜生辉。”澜海笑着招呼众人坐下,又招呼小厮搬来一把椅子。
清河郡主的到来令局面变得复杂起来。
他虽为了前程,答应太子替东宫办这件脏事,但他很清楚自己必须把握尺度。
李明夷只是个门客,且与昭庆公主不清不楚。此人出事,太子会帮他遮掩,吴家知道后也不会怪他,或还会赞赏他的忠心。
便是当今陛下……从起对李明夷的态度看,也是不喜欢此人的。
但若柳伊人被卷入,且受到伤害,中山王必然震怒,届时必有人要承担这个后果。
澜海思忖着,看向李明夷郁闷的神情,心下揣测:他是对此一无所知,还是故意寻来挡箭牌?
正欲试探一二,很突兀地,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公主殿下到!”
李明夷霍然抬头,只见四名轿夫扛着一只崭新的轿子,踏过草地而来。
轿子垂着彩色帷布,很是艳丽,一身战国袍,胸脯高耸,脸蛋童颜的庄安阳笑嘻嘻地坐在里头。
如故事里走出的人儿。
“公主殿下?!”澜海起身,难掩错愕。
席间其余人也都起身,不敢有半分怠慢,垂首行礼。
谁人不知,这位皇后的干女儿性情古怪,行事霸道?连自家老爹、姨娘、弟弟都弄进了监牢。
不同于此前的客气与毕恭毕敬。
这回,他们的态度就是畏惧了。
生怕惹得这安阳公主大怒,遭无妄之灾。
“小明!”庄安阳挥挥手,勒令轿夫蹲下,她踩着一名轿夫的背,走了下来。
许是多年的养尊处优,令她喜欢上了坐轿,哪怕腿已可行走,却仍这般出行。
庄安阳又瞥了眼一脸警惕的柳伊人,顿时,病娇公主脸上流露出一抹残忍之色:“好呀,小贱人,上回的账还没与你算,今日你送上门了!”
她身后,庄家护卫上前。
不远处,中山王府的家丁们赶忙抽出棍棒,气势汹汹地走入凉棚,双方对峙起来。
李明夷面无表情瞥了庄安阳一眼:“安阳公主好大的派头。”
双方眼神碰撞,庄安阳宛若老鼠见了猫,似想到了什么,玉面绯红,双腿夹了夹,气焰收拢,怒斥身旁家丁:
“你们做什么?没看到李先生在此吗?不得放肆,都退下!”
柳伊人眯了眯眼,头也不回地举起右手,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