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深知自己只擅谋人,不擅治世,更不懂实务,做个门客,出出主意,便已是最好的。”
颂帝笑了笑:“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其实也没真想让这人做官,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对于滕王手下,有这么一个人,颂帝本心是乐见其成的,昭庆总要远嫁,到时候滕王那个脑子,当个纨绔还行,但若要他来磨砺太子,委实不够格。
的确需要个聪明人帮衬。
至于庙街一案中,此人与昭庆略有些出格的私会举动……颂帝初时不悦,但如今倒也没那么气了。
何况,本也是捕风捉影,又没真闹出什么丑事。他今日心情颇佳,便也没了追究的心思。
“你此次立功,按理该重赏,但你有罪在先,戴罪立功,便功过相抵。”
颂帝挥挥手,随意指了指桌案上一只银酒壶:
“自己拿壶好酒回去,算朕请你的,日后好生为滕王效力。去吧。”
李明夷愣了愣,先行谢恩,这才小心翼翼捧起一只制作极精美,通体银白,雕刻花纹的纯银酒壶。
退出殿外,他朝守门的宦官点点头,往外走,路上满是期待地打开酒壶,仔细感应了下。
“……”
真就是一壶普普通通的御酒!没有半点特殊!
李明夷都气笑了,特么的赵晟极,你还能再抠搜一点吗?
真就赏赐了一壶酒?鉴贞给我的茶还知道带点功效呢。
白期待了!
沮丧的情绪直到走到偏厅,再次看到文允和父女时,心情才得以好转。
这次劝降,他看上去白忙活,但收获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巨大。
……
昭庆没有出现,李明夷也就没再等。
与文家父女一起出了皇宫,乘坐来时的车马回到了风雅胡同。
文允和慢腾腾往院子里走,文妙依本要跟上,却突然被李明夷叫住。
“文小姐。”
“恩?李先生还有什么事?”文妙依好奇地看他。
李明夷缓缓道:“记得,当初在教坊司,文小姐请我帮忙找一个人。”
文妙依一愣,继而眸中迸发出期翼的光彩,她有些激动地问:“是严公子?找到了吗?”
严大学士的公子,也是与文妙依私下互有情愫的心上人。
政变后不知下落,文妙依这些天也不时想起,只是在父亲身旁,委实不好提及。
“恩,其实前几天就找到了,但不太方便安排你们见面,”李明夷神色复杂道:
“现在,文大人归降,文小姐自然可以随意出门,不再受限制。若你有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他。”
“那就有劳李先生!”文妙依喜滋滋地说。
父亲如今已不用她操心,也该关心下自己的事了。
只是欣喜中的文小姐并未察觉到李明夷神色的怪异。
193、我们的组织蒸蒸日上
很快,马车载着二人,没有让昭狱署的人护送,离开文府,抵达了城内一处禁军营房大院外。
出示身份后,很快的,有禁军扭头去叫人。
“严公子在这里?”车厢内,文妙依惊讶询问。
“是啊,如今他在这里做兵卒。”李明夷平静地道,接着,不等文妙依询问,他从怀中取出另外一个信封,递给她:
“政变的时候,严家出了点意外,具体经过都写在里头了。恩,还附带一样东西。”
李明夷早有准备,本想等文允和的事告一段落,再抽空给她。
“出事?”文妙依愣了愣,心生不妙地接过信封,拆开,里头有两张纸。
第一张信纸上简单写了政变日,严大学士抗捕,被儿子严青书卖掉,惨遭屠戮的经过。
第二张纸,是严青书当初亲笔写的检举信,以作为杀死严大学士的理论依据。是滕王找人从衙门弄来的原件。
文妙依在看到第一封时,脑子嗡的一下,如同被锤子抡爆,等她双手颤抖地看完第二张时,面色已惨白如纸。
“如果你还不信,等会严公子出来了,你可以假装不知内情,声称自己归降大颂,诈他一下。”李明夷不带什么感情地说。
文妙依咬着嘴唇,没吭声。
“人来了。”李明夷掀开车帘,看向营房内,一名文质彬彬却是禁军士卒打扮的年轻人走出来。
文妙依深深吸了口气,放下纸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起身走下马车。
李明夷没有跟随,留下观望——这种事他懒得掺和,之所以要耗费力气亲自来解决,无非是避免日后麻烦。
在他的视角下,文妙依的背影跌跌撞撞走过去,于营房门口与严青书相见,后者似乎很激动,兴奋地询问着什么。
文妙依神色却显得格外平静,二人交谈了会,严青书不知说了什么。
突然,文妙依一巴掌甩过去,把后者打懵了,接着便是诸如“不为人子”、“人面兽心”之类的咒骂。
离得老远都能听见。
严青书愣了下,旋即大怒,挥起拳头就要砸过去,却被旁边守着的一名禁军一脚踹倒,其余人一拥而上,眼神鄙夷地将之拖回了营房。
只留下文妙依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垂着头,忽然,她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身影。
“喝点酒么?”李明夷站在她身旁,将捧了一路的银色酒壶递过去。
文妙依双手接过,忽然拧开壶口,仰起头,吨吨吨狂饮起来,酒液四溅,沿着脖颈流淌下来,打湿衣衫。
“……你倒是给我留一口啊……”李明夷接住空壶,咧了咧嘴,“我这忙活大半个月,就这点赏赐啊……”
文妙依眼圈红红的,语气异常冷静:“我想回家。”
“唉。”李明夷叹了口气,心疼地抱着银壶,“我送你回去。恩……结束了?”
“结束了。”
“还有什么心愿没有?我一起帮你办了,之后也没法天天往你家跑。”
“有。我不想再看见他。”
“……简单。”李明夷扭头,朝旁边忠于王府的禁军招呼了下,低声说,“听见了吗?”
那名禁军营官笑笑:“听见了。”
“重复一遍。”
“俺回头就做了他,您放心,俺们早瞧这孙子不顺眼了,准保不让他看见明天的太阳。”禁军嘿嘿笑道,眼神中杀气毕露。
“懂事。”
李明夷抬起手臂,于文妙依后背虚环,轻扶肩头,二人往马车返回。
乌云遮住艳阳,仿佛在祭奠这死掉的“爱情”。
……
……
文允和入宫的事,于中午便于颂朝官场上层传开,紧接着,到了下午的时候,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就以恐怖的速度,席卷朝堂。
闻者无不错愕,纷纷打探内幕。
而少数知晓更多的人,则再次记住了“李明夷”这个名字。
对他的印象,也从“苏镇方的媒人”,转变为“滕王府那个颇有手段的首席门客”。
晚上。
谢清晏脚步轻快地回家,于饭桌上连干了三碗米饭。
看的家人一阵惊奇。
“爹,您今天胃口很好?”谢小姐好奇询问。
谢清晏满面荣光,点了点头,笑着说:
“文允和以释放诸多犯官家眷为条件,与陛下达成和解,不日将回归翰林院,任掌院之职。”
谢妻、谢家公子、谢小姐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谢小姐尤其惊喜:“那岂不是说,妙依也没事了?”
文妙依与她乃是好友,如今真心为朋友高兴,只是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时,谢小姐又觉得有点怪怪的——
文大儒当了叛徒,您就这么开心吗?
她却不可能知道,谢清晏真正高兴的是什么。
“吾道不孤,有了文大人上去,我们的事业愈发蒸蒸日上了!”谢清晏满怀憧憬地想着。
……
“喵喵喵……”
户部代侍郎黄澈拎着小黄鱼,回到家中,一边将吃食洒给满院的猫,一边嘴角上翘。
喂完食物,黄澈慢悠悠走入屋中,关上门窗,打开密道,踩着木梯进入地下室后。
他坐在堆满了火药的地下室内,终于不加掩饰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伸手取出一个牌位,上头赫然写着“赵氏”二字,黄澈……或者说涂山彻抚摸着亲手雕刻的牌位,眼神振奋:
“李先生好手段,才过了多久,就又拿下一城,赵贼,距离你倒台更近了一步……”
“我也要再努力一点,争取早日积累够资历,正式晋升侍郎……”
“否则,迟早要跟不上他们的脚步。”
……
教坊司内。
“吵吵闹闹什么?”当日阻拦李明夷的教坊使走入清池苑,不耐烦地问。
管事嬷嬷从人群中走过来,苦着脸:“大人您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那个文允和,归降了,过几日就要升官执掌翰林院啦。而且,听小道消息说,咱们这的那些犯官女眷,也要都放掉。”
中年宦官一愣,脑子里第一个念头:那个文妙依岂不是回不来了?
第二个念头:完了!自己等人那般欺辱文家小姐,如今文家复起,权势更高一层,若报复起来,岂不是……
教坊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眼发直。
……
第一天的消息仍只在发酵,接下来几日,在颂帝的授意下,文允和归降的消息被大肆宣扬。
满城闹得沸沸扬扬。
算是实锤了这段日子城中的传言,一时间,无数人心情各异,有人讥讽,有人叹息,有人咒骂,有人悲哀……
文允和的名声一落千丈,不过与之对应的,庙堂之上却一派良好景象。
昭庆与滕王亲自为李明夷举办了庆功宴,诸多参与其中的门客得以列席。
共同庆贺这场“大胜”。
喧嚣之下,范质死亡带来的扰动也逐渐平复,而气温也渐渐爬升,早春越来越近。
而身上暂时没有新任务的李明夷却找到了司棋。
“找我干嘛?”大宫女被叫进书房的时候,一脸不爽。
自从两人身份“公开”后,私下没人的时候,司棋也不装着多恭敬了,和他没大没小的。
李明夷坐在书桌旁,放下笔,纸上刚手绘了个形状古怪的图案,见她过来,忽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