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184章

  ……

  李明夷返回车内,继续护送文家父女进了宫城,三人一直被领到了养心殿外。

  尤达再次现身,请了文允和独自入殿面圣。

  李明夷与文妙依二人,被安排在外头的偏厅等候。

  这次,等了大半个时辰,文允和才被送了出来。

  “爹,怎么样?”文妙依起身迎上去。

  文允和神色平静,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明夷,笑道:

  “老夫已与……陛下说过话了,这几日,会陆续特赦那些犯官家眷,老夫则暂回家养身体,不日重返翰林院,任翰林院掌院一职。”

  不是宰相吗……李明夷张了张嘴。

  文允和似看出他所想,笑了笑,解释道:

  “宰相虽听着好听,但如今么……只是个虚名罢了,回去执掌翰林院也是一样的。”

  李明夷心中一动:

  是了,文允和接下来会成为归降派的代言人,但不会被安排掌握干涉朝政的实权。

  那与其顶替范质,要一个没用的虚名,还真不如控制住翰林院。

  一来翰林院掌院,地位堪称“副宰相”,身份足够。二来多少还能掌管一块地盘,并且翰林院只是储才地,不涉实政,处于颂帝能接受的边缘。

  三来,文允和本就是大学士,回翰林院也理所应当。

  “放心,此事已了,之后有空了,再来文府与老夫吃酒,呵呵,你小子不错,可莫要以后便不来了。”文允和笑道。

  李明夷心中一动,知道他是故意说给暗中可能监听的大内高手听的。

  如此一来,日后老少二人,就可以凭借这层关系见面,而不惹人怀疑。

  “恭贺文掌院重返朝堂,文小姐苦尽甘来。”李明夷行礼。

  文允和摆摆手:“少啰嗦,陛下要见你,你过去吧,正好老夫在这歇一歇,等你出来,送我回去。”

  颂帝要见我……李明夷深吸口气,神色凝重地点头,迈步往外走。

  果然,门外悄然藏着一名宦官。

  “请跟我来。”宦官做了个手势,前头领路。

  啧……我以为好歹是尤达来领我……李明夷吐槽,一步步,走向养心殿。

  ……

  ……

  另一边,昭庆姐弟先一步,亦抵达贵妃居所凤栖宫。

  大上午的,凤栖宫中传出一阵阵丝绸管弦之声。

  姐弟二人踏入宫内,甫一进屋,就看到母亲罗贵妃正于针织地毯上,翩翩起舞。

  两人没有打扰,安静地伫立在一旁。

  好一阵,琴曲结束,罗贵妃缓缓停歇,一旁宫女送上手帕。

  屋内琴师起身退下。

  罗贵妃玉臂拿起水打湿的手帕,扬起脖颈,轻轻擦拭身子上的香汗,转回身来,瞥了低头站在房间中的一子一女。

  “怎么突然有空,想起来这?”

  罗贵妃笑了笑,忽然打趣道:

  “莫不是那个李……什么的少年要死了?终于忍不住,来央求本宫救命了?呵呵,想要救命也可以,如之前所说,要他献出那……”

  “母妃。”昭庆出声打断,于罗贵妃疑惑的目光中骄傲开口,“文允和……降了!”

192、功过相抵

  文允和降了。

  罗贵妃擦汗的动作一顿,虽育有两子,却仍颇显年轻的脸庞上,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罗贵妃仿佛没听清。

  昭庆嘴角微微上扬,朝着母亲道:

  “回禀母妃,那文允和已于不久前答应归降,如今李明夷护送他入宫,这会大概正在觐见父皇。”

  一旁,滕王也兴高采烈地说:

  “母妃,我们在宫门口还碰到了太子,您是没瞧见,太子那张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哈哈,他这次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罗贵妃自动屏蔽蠢儿子的啰嗦,略有茫然地缓缓坐下,将手绢放在案上,招呼子女两个坐下,有些不可思议地问:

  “具体怎么回事?真是那个门客做到的?”

  她委实太过意外,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是这样的……”昭庆款款落座,用炫耀般的口吻解释起来。

  ……

  坤宁宫。

  皇后居所。

  “孩儿见过母后。”太子甫一进入宫闱,便恭敬地朝着雍容华贵,端坐于贵妃榻旁桌案边的贵妇人行礼。

  宋皇后母仪天下,是个很讲究尊卑、礼仪排场的女人。

  与罗贵妃对比鲜明。

  哪怕私下里接见亲儿子,也会摆正坐姿,维持母上尊严。

  “不必多礼,怎么今日想着来母后这里?”宋皇后慢条斯理道,“你的禁足令已经过了时限了吧。”

  太子终归更为沉稳,虽心情郁闷,但仍应对得体:

  “回禀母后,儿臣虽可四处行走,然念及母后执掌后宫,身份尊贵,反倒难以如寻常百姓般出门游玩,又值冬末,想必无聊,故而来陪伴一二。”

  宋皇后摇头失笑:

  “是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罢了,坐下说吧。你我母子不是外人,少虚情假意,可是出了什么事?”

  太子掀起下摆,先行坐下,才苦涩道:

  “母后慧眼如炬,的确因为出了些事,才赶来宫中,想着稍后能及时打探些消息。”

  “出了什么事?”

  “……文允和那老头,答应归降了。”

  宋皇后怔怔地看着太子,下意识道:“那是好事啊……”

  “……”太子顿感扎心,沮丧地道:

  “事是好事,但母后莫非忘了?是我举荐滕王手下的那少年门客去劝降,本想趁机铲除此贼,不想竟为他做了嫁衣裳!”

  宋皇后这才想起这件小事,笑道:

  “你是储君,当有胸怀,一介布衣门客,如何令你费心针对?不过,能劝降文允和,此人倒是有几分本领。”

  不,母后您根本不明白,这人是个大患……太子心口一阵疼。

  ……

  ……

  “请吧。”

  领路宦官停下脚步,转身朝身后的少年做了个手势。

  李明夷微微颔首,迈步再次踏入熟悉的寝殿。

  室内一如上次般空荡,茶几上兽首金炉散发出袅袅檀香,旁边还摆放着酒壶、茶点等。

  颂帝早已脱下龙袍,换回了松垮的常服,坐姿慵懒地靠在罗汉床上。

  “在下李明夷,参见陛下。”

  直到听到声音,闭目养神的颂帝才睁开眼睛,审视着恭敬站在下首的少年。

  眼眸中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若说上次见面时,他对此人还并不怎么上心在意,只是因其破了棋局才觉得有几分意思。

  可这次再见,心态已迥然不同。

  “不必拘束,抬头看朕。”颂帝道。

  李明夷放下作揖的双手,抬起头,眼神平和,不卑不亢地与篡位者对视。

  “文允和说,他对你印象很好。”颂帝凝视着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李明夷垂下视线,回道:“想劝人,总不能让被劝之人厌烦。”

  “说得好,”颂帝赞许点头,“朕这段时日,也陆续听到了些你做的事。颇为大胆。”

  李明夷恭维道:“若无陛下准许,在下许多计策也无从施展,若论功,功不在我,而在陛下。”

  颂帝点点头,说道:“既然功不在你,那你就是失败了,要受罚。”

  ??

  李明夷头顶缓缓飘起一串问号,心说老逼登你半点脸都不要了?

  好在,颂帝并没有无耻到那种地步,他轻笑一声:

  “少年人,开不起玩笑可不是好事。”

  谁特么要和你开这种玩笑……李明夷心中冷笑。

  “说说吧,你是如何做到的?”不出预料,颂帝问出了他最感兴趣的问题。

  李明夷早有腹稿,当即便如实讲述起来。

  讲述他接了任务之初,翻看过过往几次劝降的方法,总结经验,认为当转换思路,以礼相待。

  讲述他如何接待父女二人,每日嘘寒问暖,如何带他们出游,安排出行。

  再到时机成熟,如何动用滕王府的门客,散播消息,动摇人心,再到假扮刺杀,一锤定音。

  末了,他总结道:

  “……在下以为,文允和这等名儒,最在乎名声,且读书人骨子里,吃软不吃硬。因而一面以礼相待,软化其志。

  呵……人在牢狱中时,或会畏惧,但也会因失去一切,而心存死志。但当人重新拥有优渥的生活,前呼后拥的权力,其心志便会软钝。

  君不见古往今来,许多人杰困苦时,往往铮铮铁骨,不畏强权,但等功成名就,从赤脚,到穿鞋,便没了心气,自甘束缚……”

  “但读书人又要脸,故而要给其台阶,文允和的女儿来劝,是第一层台阶,文允和可以用顾念亲情为由,说服自己进食。这是软化的开始。”

  “之后,在下又散播其归降言论,如此一来,便断去此人名留青史的机会。呵,他无可辩驳,当听到外界议论时,吐血便是明证,而没了留名的可能,便等同于抽取其一根铁骨。”

  “但……如此这般,还不够!

  至少还要给他个足以说服自己归降的理由,所以,在下先派人假扮刺杀,一来令文允和心灰意冷,对南周绝望。

  二来么,也是令其心生委屈……埋怨南周余孽对他的不信任。”

  “而最后一招,便是归降的条件。

  文允和此人,若以功名利禄诱他归降,千难万难,但若要他为救下诸多被牵连者而归降……也算挽回些许颜面。”

  顿了顿,李明夷最后感叹道:

  “我曾听人云,以名利为刀,可斩世间仁义理智四字。在下也无非,捡拾古人智慧而已。”

  颂帝安静听完,咀嚼着他最后一句话,良久,才悠长地叹息一声:

  “可如此手段,这满朝新贵,却无人能想出,用出。朕有些明白,为何昭庆与滕王如此看重你了。”

  旋即,颂帝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忽然问:“大好少年,可有出仕心思?”

  想让我做官?

  李明夷果断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