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允和嗤笑一声,睁开眼睛,愤懑地盯着他:
“少年人不知廉耻,甘心为国贼效命,你父母有何颜面存于世间?”
“在下无父无母。”
文允和怔了下,继续骂道:“你为求功名利禄……”
“在下并无官身,乃草民布衣。”
文允和噎了下,想了想:“你枉读圣贤书……”
“呵呵,不怕您笑话,我看书不少,但都是杂书,圣贤书也没怎么翻过。”李明夷笑容真诚。
无法选中!
文允和气的重新闭上眼睛!拒绝与他交谈!
李明夷笑眯眯道:“文先生不再骂几句?那您不骂,就轮到我开口了,说来我昨天去了教坊司,见了令爱……”
文允和明显眉毛抖了下,呼吸屏住,但未睁眼。
“令爱几次三番逃跑,都被捉住,啧啧,手臂上都是针扎的洞,让人看了心疼。”
文允和胡须颤抖,木然不动。
李明夷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了起来,无非是昨日所见,以及管事嬷嬷口中所说的那些,并没有多少细节,更不涉及昨日那场危险的谈话。
——周围明里暗里,少不了修行高手跟随,李明夷不可能暴露身份。
饶是如此,文允和仍听得极为专注,等李明夷说完,他敏锐注意到,老人紧闭的双眼湿润了,隐约有泪花兜不住要流淌出来。
但文允和始终没有接一句话,睁开眼睛过。
他心中叹息一声,没再提及文妙依的事,而是安静地沉默了会,感受着马车颠簸,过了阵子,才笑道:“文先生不想知道,此行要去往何处么?”
文允和依旧不搭理他。
以沉默对抗强权。
于是李明夷也闭上了眼睛,休憩起来。
……
大理寺到文家府邸并不远,说来有趣,文家宅子所在的胡同,名为“风雅”胡同。
队伍抵达时,李明夷率先下车,就看到文府宅子大门外,一群穿着黑色绣花衣袍,头戴缠棕大帽,腰间佩刀的“鬣狗”守在此处。
见车马进来,有人进院通报,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姚署长,”李明夷皮笑肉不笑道,“又见面了,没想到押解个区区人犯,劳烦你亲自过来。”
姚醉手指摸了下唇上两撇淡淡的胡须,同样勉强笑了笑:“李先生说笑了,这文允和可不是寻常犯人,本官岂能随意看待?”
顿了顿,见李明夷走到近前,他语气中颇有怨气地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范质刚死,若这文允和也出了事,我就只能拎着人头进宫请罪了。”
他对李明夷很不满!
于昭狱署而言,文允和的“假释”就是个大雷,必须加派大量人手盯着,担惊受怕。
保护好了没功,出了事有罪!
姚醉甚至怀疑,李明夷故意闹这一出,就是来恶心他,报复他的。
但偏偏人家奉旨行动,他只能捏着鼻子配合。
“姚署长这话吓人,人头都没了,怎么拎着进宫?”
李明夷笑呵呵道,“其实你们也不必担心,范质是叛徒,那帮刺客自然要杀。这文允和可是忠臣,此刻决然不会杀的。”
姚醉幽幽道:“是不会杀,但却会劫。”
李明夷认真道:“劫走个大活人,难度比杀人可高了无数倍,姚署长该感谢我,若能用这文允和钓出南周余孽来,岂不是大功一件?”
姚醉气笑了:我特么谢谢你啊!
二人关系本就不好,勉强维持着表面和谐,也没寒暄的意愿。
简略交谈后,李明夷招呼早等在这里的熊飞,将准备好的轮椅推出来。
这个世界是有轮椅的,之所以庄安阳没用过,是因为她嫌弃这玩意颠簸,不如轿子坐着舒坦。
等熊飞将文允和从车厢里抱出来,放在轮椅中,这位大儒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竟是自己家时,明显愣了下。
“姚署长,我要带人进去,劳烦昭狱署的兄弟在外头,不要进院打扰,哦对了,尽量也不要靠得太近。碍眼。”李明夷低声说道。
姚醉一挑眉。
等看见李明夷捏着一卷白色绢布的圣旨晃了晃,他只好憋屈地压下火气,哼了一声,一挥手,带着手下的官差们散开。
接下来,苏镇方的禁军完成押送任务离开,这里要由昭狱署管控。
为了安全,姚醉连夜将文府旁边的两户人家都想法子弄走了,空出来的屋子给手下官差暂住。
整条风雅巷连麻雀飞过,也逃不过他们的眼。
……
李明夷没理会姚醉等人,先让熊飞等人将轮椅连人搬入前院,然后挥挥手,让他们在前院守着。
独自一人,推着轮椅往院子里走。
文允和一言不发,只是双手用力地攥着轮椅扶手,显然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回来。
一夜过去,文府已洒扫干净,院中没了积雪,颇为整洁,屋子重新烧暖了,此刻还有一些仆人在忙碌除尘。
还有拎着对联、窗花之类的,在妆点——哪怕新年早过去了。
“老爷!”
等进了中庭,那忙碌的几个婆子、丫鬟纷纷走过来,恭敬而畏惧地行礼。
“你们……”文允和看到熟悉的老仆人,终于绷不住了。
一名老婆子也很感动,擦着眼泪:“是……是有人将我们找了回来。”
李明夷笑着说:“时间仓促,又过去太久了,府中的下人没找全,也有些怕是不敢回来了。”
文允和正感动着,听到他的声音,神情又冷了下去,不再开口。
李明夷挥挥手,那几名下人不敢违逆,赶忙纷纷离开了。
眨眼功夫,这府邸中庭中就空空荡荡,只剩下李明夷与文允和。
李明夷推着轮椅,最终停在了庭院中那一株柿子树下。
树下的火盆早不见了,白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的一个个火红的小灯笼。
猛地看上去,好似是一颗颗红彤彤的柿子。
配合屋檐上的白雪,后头灶房里的炊烟,不知哪里有一群麻雀被惊动,呼啦啦飞过,静谧极了。
李明夷站在庭院中,文允和坐在轮椅里,一老一少,都没吭声。
好一会,文允和才将视线从柿子树上收回来,冷笑道:“这就是你的手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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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先生这话何意?”
李明夷双手扶着轮椅后背的推手,诧异地问。
文允和没有回头,整个人蜷缩着,望着空气冷哼道:
“老夫这辈子走过的桥,比你吃过的盐粒子都多,莫非觉得老夫看不出你的心思?无非是威胁恐吓,威逼利诱不成了,改为礼遇,妄想劝降……”
李明夷笑了笑,坦然承认道:
“是啊,但左右都是劝降,这种法子总比别的法子让文先生舒坦一点吧?呵,我听过个笑话,可以讲给文先生听,说南周时候,胤国有个藏匿于咱们这边的谍探被捉了,丢入天牢中严刑拷打,这人死活不开口,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后来有人提议,或许可以用美人计。结果一尝试,这间谍直接就投降了,后来有人嘲笑他,说早知如此,之前何必死扛?白白受刑。结果您猜这间谍怎么说?呵呵……他说,你们要早用美人计,我早招了啊……”
文允和愣了下,旋即冷笑道:
“粗俗至极!”
李明夷打趣道:
“您可别这么说,您要不猜一猜,我会不会真给您在屋子里准备个大美妞?”
文允和忽然淡淡道:
“老夫年事已高,身子早已不行,你这心思算抛媚眼给太监看了。”
“……”这回轮到李明夷被噎了下,他哭笑不得:
“文先生也是会开玩笑的嘛。”
静谧的庭院中,的确比牢房中好不少,人越老越恋家,文允和嘴上不说,但显然心情的确好转了不少。
文允和忽然叹息一声,有些疲惫地说:
“小子,老夫一生阅人无数,虽不知你来历根底,但看得出,你心地不算坏。
你既并非官员,赵晟极造反你也算不得同谋,便姑且当做给伪朝廷做事的底下人……老夫明理,也不愿刁难辱骂你等……虽不知你用了何手段,说服赵晟极那逆贼将老夫放回家中。”
顿了顿,他继续道:
“老夫也非凉薄之人,死前能回家再看一眼,便是立场不和,也算承你的情。便规劝你一句,趁早放弃吧,老夫心意已决,断然不会投靠篡位贼子,你再用心思,也是白费工夫。”
李明夷笑呵呵道:
“晚辈早听闻先生大名,我虽读书不多,但向来也敬佩读书人,何况被天下读书人称颂的近乎‘圣’的人物?
您或许不信,认为我花言巧语,但看您在牢狱中那般受辱,我心中是不落忍的。
恰好接了这差事,便也有了些便宜行事的权力,左右能照拂您一段时日,哪怕要死,也没必要求折磨不是?”
文允和没吭声,他也看不见身后少年人的表情神态,因此无从判断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或者真假掺杂。
但他是个讲理之人,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说他心知这无非是软化自己的法子,但也很难对一个始终对自己礼遇有加的少年人发怒。
“呵,你也只知晓老夫虚名,若真了解,便不会以为能动摇我心。”
文允和于寒冷中呼出口白气,淡淡道。
李明夷笑呵呵道:
“那您可猜错了,我还真了解。恩,接了这任务后,我找人搜集了您的许多资料,认真看过。”
文允和被身后少年的坦诚给弄得有些无语,没好气道:
“你倒是实诚!”
“与真人怎能说假话?”李明夷笑道,“晚辈也是看了那些资料后,才对您心存敬佩,据说您出身并不好,乃是东临府内一个小村落中的穷苦人,小时候只读了三年村中私塾,便交不起束脩,辍学回家,给家中放牛做农活。
到了九岁的时候,托了亲戚关系,才离开村子,去了镇上,在一家磨豆腐的作坊做学徒,几个学徒与长工都挤在一铺硬板床上,同吃同住,日出而作,日落才能休憩……
每月的工钱几乎都要寄送给家里,只留下少数,偷偷买书看,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向镇里一个好脾气的学塾先生请教……”
“如此半工半读,到了十二岁,因一次装卸磨盘的时候其他帮工松手,导致磨盘摔下来,您的一条手臂给砸断了,又付不起医馆的药,只好简单接了骨。
幸好年纪小,身子硬朗,慢慢自愈了,但也因此您整条左臂至今手肘都是扭曲的……虽不影响日常活动,但想要继续做工,却是不成了。
工坊赔了一笔钱,便将您解雇了出来,也再难找新的活计。”
李明夷轻声讲述着,同时观察着轮椅上老人的变化。
见文允和默不作声,似乎陷入回忆,他索性不急不缓地道:
“没了营生,倒也不全然是坏处,至少断了后路,没力气做工务农,便只能一门心思读书,至少能给人代笔写信,养活自己。
这时,镇上那名好脾气的学塾先生得知您残了,过来探望您,交谈后有感于您苦学的志气,便写了一封信,将您推荐去县城里的‘宋门’求学……”
“所谓‘宋门’,乃是东临府内,一位告老还乡的宋姓问政学士开办的大学堂,东临府读书氛围浓厚,有讲学的风气,而那位好脾气学塾先生,竟与那宋门有些许渊源……”
“您大为感激,当真就只身去了县城,因这封举荐信,您得以旁听宋学士讲学,但哪怕减免了许多束脩,可总要给一些。
加上县城中生活也要花钱,您便只好节衣缩食,用尽各种法子挣钱,加上伤残的补偿,勉强在宋门呆了三个月,撑到了一次‘宋门大考’。
彼时您于大考中脱颖而出,得到了宋学士的赏识,被收为‘入门弟子’,有了一份打扫学堂的工,没有工钱,但学堂中管饭管住……如此,您真正得以跟在那位学士身旁,学问突飞猛进。”
“直到……”
李明夷说着,仿佛到了一个有趣的节点,他停顿了下,才低头看着文允和花白的后脑勺,含笑道:
“直到几年后,宋学士年迈,宋门停办,您才离开了那里,在县城外一处山中结庐做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