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设想过李明夷会用什么手段,但没想到如此的……“简单”。
是的!
对犯人礼遇有加……这法子半点不新奇,委实老套,但偏偏……之前还真没有用!
不是前头几次劝降的人想不到,而是……不敢!
文允和毕竟是重犯要犯,虽说皇帝说要劝降,但终归还是个南周罪臣。
对其客客气气的,或者在牢房里予以照拂,叮嘱其家眷不被侮辱……这就已是“礼遇”的极限了。
再提高……没人有那个胆子。
否则政敌一个弹劾,说你这是“同情南周罪臣”,岂不是仕途危矣?
谁敢拿自己的仕途,乃至九族来赌,赌皇帝陛下不生气?
况且,文允和这种狱中绝食,不肯食“颂粟”的架势,光凭礼遇就能收服?未免太天真。
这还没说,把人放出来有多难,一旦在牢狱外出了事,谁来负责?
总之,想想就头大!
正常人就不可能这么干!除非颂帝亲自下令!
而李明夷偏偏敢。
“李先生跟姚醉说,反正他完不成这事就要被流放,也是个死,所以姚醉要是不答应,他就直接进宫找陛下告状去,情况不可能再坏。”
滕王啧啧称奇道:
“姐你是没看到,姚醉当时那个吃了屎的表情。”
昭庆哭笑不得,一时间也不好评价。
理智上,她觉得这招数委实没用,也太过大胆。但李明夷给出的理由,又好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问题在于,这事父皇能答应吗?”昭庆忧心忡忡地道。
滕王捧着水杯,又喝了口,嘀咕道:
“不知道……但应该会吧,不然前脚答应了便宜行事,后脚就反悔,岂不是打脸?总之,等消息吧,李先生说今天没事了,先等昭狱署的答复。”
“也好,”昭庆点点头,又好奇道,“那他人呢?在你府上?怎么没一起过来?”
“哦,他从王府带了一些仆役,出去给文允和收拾院子去了,人家出来总得有个地方住啊。”
……
……
“李先生,这就是文允和家的院子了。”
城中,某条巷子深处,一栋宅院门口,李明夷率领一群王府家丁聚集着。
熊飞指了指前头贴着封条的大门,说道:
“还好,文允和的宅子不算气派,所以还没被人拿了。应该还保持着抓人那天的样子。”
李明夷颔首,淡淡道:“把门打开。”
熊飞迟疑道:“那封条……”
“撕了,”李明夷瞥了他一眼,“咱们有圣旨呢。”
“好咧!”熊飞笑了,上前胡乱扯下封条,又拔刀将门锁铁链砍断,大门轰的一下打开了。
院子里头因无人清扫,还残存着许多雪没有融化,门窗不少都是打开的,地上还有散落的一些生活物件。
李明夷过了前院,就看到庭院中央的一株巨大的柿子树,树上悬挂着白绫,地上是早已熄灭的火盆,被雪填满了。
一派萧索景象。
“让门外的家丁进来,把院子收拾好,该修补的都修补,屋子烧暖,明天中午前,必须恢复到正常居住的样子。”
李明夷发号施令。
熊飞应声:“没问题,这个简单。”
李明夷又道:“文家原本的仆人呢?都去哪了?”
“这个……”熊飞挠挠头,“不太确定,不过犯官只有家眷是必抓的,一般的仆人大都是关押一阵子,确定没什么问题,就遣散了,或者给人买走。您要的话,我找人去问问。”
李明夷点头道:
“你亲自去办,尽可能把人找回来。如果有人阻拦的话……”
熊飞笑了:
“找几个普通仆人而已,用不着您出马,咱们王府的名头足够了,没人敢不给面子。”
李明夷颔首,笑道:“那就交给你们了。”
熊飞好奇道:“先生,您就这么确定,陛下会同意把文允和‘假释’出来?”
李明夷没回答,而是负手望向远方,视线透过那柿子树上结冰的白绫,看向远处的皇宫。
……
……
当天,李明夷今日的行为,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开。
不只是东宫在关注,部分知晓这件事的朝臣也在关注,倒并非相信这位首席门客能再创奇迹,只是对于颂帝亲自接见的人,投以必要的目光,
而真正令更多人注意到此事的,还是当夜从宫里传出的一道,分别送往昭狱署与大理寺的命令——
颂帝要求,两衙门配合李明夷,准许将文允和暂时释放回家,由昭狱署确保其“安全”。
这令许多人惊讶,意外于这大胆的举动,而更多人则品味出,皇帝陛下对劝降文允和的急切与渴求。
次日一早。
当李明夷从王府得知消息,抵达大理寺的时候,谢清晏亲自在牢房外等候。
“谢大人,我又来打扰了。”李明夷笑呵呵地打招呼。
谢清晏维持着冷淡疏冷的人设,只是眼神中尽是不可思议:
“李先生……你这手笔,着实令本官意外。”
李明夷微笑道:
“只是为陛下尽心效力而已,文大人乃是当世大儒,怎能如此轻慢对待?”
顿了顿,他问道:
“何时能将人带走?”
谢清晏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说道:
“文允和正在牢中洗漱,更换衣物,稍后可由调集来的禁军押送,随你离开。”
李明夷早注意到了牢房外,不远处一队上百人的禁军队伍,颔首道:
“有劳谢大人了。”
这时候,牢房中有狱卒先走出来,高喊道:
“犯官文允和已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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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了!
李明夷与谢清晏同时朝牢房门望去,只见两名狱卒一左一右,夹着一名瘦削的老人“走”了出来。
说是走,但实则近乎于拖曳,文允和身材骨架不小,比常人还要高些,虚弱地关押了这么久,长久地不活动,已经无法行走。
相较于昨日在牢狱中相见,他如今要体面了些,身上不再是囚服,而是换了身干净的灰色的儒袍。
灰白的头发也简单地扎在脑后,应是洗过澡,脸与手都很干净。
“放开老夫……放开……”文允和试图挣扎,但无济于事。
等他被架着来到李明夷身前,这位大儒士停止挣扎,发灰的眼珠盯着他。
“文大人,我们又见面了。”李明夷微笑道。
“呸!”
文允和腮帮子一鼓,一口吐沫喷出去,但李明夷早有防备,与谢清晏提前,整齐划一地后退。
“呵呵,文大人气性还真大。”李明夷笑呵呵的,“放心,不是带您去刑场,我瞧着牢里那地方,不是人呆的,给文大人换个住处。”
文允和不知道这少年意图,但不妨碍他冷笑:
“任尔等百般手段,老夫岿然不动,少费力气,若将老夫斩首,还更痛快。”
“想死?”李明夷笑眯眯道,“唯独这个不成。将文大人请进车厢里去。”
后半句是对狱卒说的。
谢清晏也附和:“去吧。”
狱卒应声,将文允和架去了李明夷的马车,不远处的禁军军官走来,朝李明夷抱拳后,出示腰牌:
“李先生,我等奉命,押送人犯。”
“你认识我?”李明夷好奇反问。
这名肤色黝黑的军官笑道:
“我乃苏将军麾下,那日于刑部外……见过先生。”
唔,老苏的亲信啊……李明夷了然,笑道:“有劳诸位弟兄了。”
军官摆手:“先生客气了。您放心,我们押送,准保不会让城中余孽有可乘之机!”
“……”李明夷拱了拱手。
接着,谢清晏又唤来小吏,拿来文书笔墨、红泥。
李明夷签字后,取出王府首席门客的私人印章,完成签押。这才算手续齐全。
公开场合,谢清晏不好与他说话,当即公事公办地离开,返回向大理寺卿复命。
李明夷转身上了马车,摆手让两名狱卒离开,接着,一行禁军护送的车驾开动起来。
……
车厢内,李明夷放下车帘,看向无力地靠坐在车厢一侧的文允和。
文允和身体乏力,站立不得,知晓无法反抗,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他。
李明夷凝视着这位老人瘦削,皱纹密布,花白胡须杂乱,却仍旧可看出名儒气质的脸,有些感伤。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并不喜欢封建时期那套忠君思想,哪怕他是得利者。但仍难免对这种狱中绝食的“古人”心存敬意。
尤其想到眼前老人与文武皇帝,与柴承嗣的一些过往,私人关系,心中观感就尤为不同。
于大多数人看来,文允和最显赫的身份是其学术成就,文章水平,于天下学子中的名望。
但李明夷最看重的,其实是另外一个身份:
师长。
文允和,曾先后教导过文武皇帝与柴承嗣!
虽因周朝传统,太师、太傅之类的头衔,只能由掌握实权,位高权重的大臣担任。
文允和乃第一流清贵,并非权臣,故而,未能位列其中,但这层关系是真实存在的!
这也是他更有把握“劝降”此人的一个原因……这人虽死的早,但因名望高,加上身死狱中,成了某种反抗颂朝的“典型”,在十年后,也仍旧是一面招牌,于许多人口中称颂。
因此,相关的资料很多,李明夷也看过不少。尤其文家老二,在北方胤国也混出了不大不小的名堂。
“文大人……”李明夷轻声开口。
文允和眼皮不抬地讽刺说:“老夫乃狱中余孽,称不得‘大人’二字!”
李明夷笑了,从善如流:“那称呼文先生总该可以,其实您不必对我如此敌视,我此来充满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