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后受不了山里的环境,幸好找到了一艘小船,一群人索性躲在船上,开进芦苇荡躲避追兵,放官兵外出找吃食。
此刻,孤零零的乌篷小船甲板上,西太后和端王一人裹着一条厚厚的棉被,挤在一起,就和两座小坟包似的……
乌篷里头。
老太监刘承恩、徐公、以及几名一路逃出宫的宫女,正围在一个炉膛周围,煮着吃食。
“娘娘久等了!元宵煮好了!”
刘承恩应了一声,弓着身子,捧着一只大海碗,撅着屁股跑来甲板,将海碗放下。
手与碗之间,用抹布垫着隔热,饶是如此,刘承恩仍是忙用双手搓着耳垂,挤出笑容:
“刚出锅,还烫着,您慢点……哎呦,王爷别……”
没精打采,昏昏欲睡的熊孩子端王嗅到热乎气,一下精神了,用发绿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汤碗里起伏不定的几个面团子。
一群人在这逃亡路上,能吃上这个已经实属不易,是一群人费了好大手脚才搞来的白面。
端王伸出手,抓了碗中的木勺,捞起一个就急不可耐往嘴里塞,结果烫的“哎呦”一声,就吐在甲板上。
结果没等西太后与刘承恩关心,端王愣是飞快将元宵用手抓起来,面团子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了几回,又塞回了嘴巴里,大口咀嚼,一仰脖吞咽了下去!
吃的太猛,噎的熊孩子直翻白眼!
“啊!快喝汤!用汤顺下去!”
“太烫了,不行……拿冷水来……”
众人慌张地忙活起来,好一会,端王才顺了气,捂着胃一脸难受。
西太后攥着孙子的手,老脸上也是泪花闪烁:
“你说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呦,在宫里的时候,往年上元节,我大孙儿是要哄了又哄,骗了又骗,才肯张开尊口吃一颗的,掉在地上只能喂狗……怎么就成了这样?”
一群宫人围在甲板上,听见这话,纷纷悲从中来。
她们都是太后宫里的上等人,虽是宫女,那也是有地位的,如今一个个灰头土脸,跟难民比也没差多少。
刘承恩跪在甲板上,呜咽着:
“太皇太后,千错万错,是我们下人无能的错,才让娘娘与王爷受苦。”
西太后抹着眼泪,竟罕见地有了几分人情味,摇头道:
“你们又哪里来的错?都是苦命人呐,跟着哀家一路颠簸受苦……”
顿了顿,西太后咒骂道:
“要说错,也是皇帝的错!
他若是早与哀家说了宫中那条密道的存在?我们岂不是早就能出宫了?
早出宫,赫连屠在北门就还没离开,赫连屠不去皇宫救驾,就不会折在叛军手里……
哪怕退一万步,皇帝离开的时候,也不该带走那个大内护卫!若是咱们身边有那个女护卫在,哪里会这般受苦?”
刘承恩等人愕然地看着西太后。
夜色中,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太后娘娘怕不是糊涂了。
怎么不去骂赵晟极,反而怨起陛下?
何况,陛下又哪里是自己“离开”的?
分明是您推下车的……
太后娘娘一路上逢人便说与皇帝跑散了,莫不是说得多了,自己都信了?
徐公躲在人群后头,没去听西太后的屁话,用后背朝着众人,偷偷拉开衣襟,掰了一块面饼,然后飞快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忽然,他眼尖地注意到乌篷船里,那个简易的灶台边,有木炭掉了出来。
他忙走过去,将木炭捞起,放回了炉膛,这才松了口气。
这小船可不结实,用火得格外小心。
可很快,他又注意到地上有点水渍。
他愣了下,摩挲片刻,发现船舱里有块船板,不知怎么漏了个小孔,正有一股水柱无声地,像是喷泉似的涌进来。
徐公咧了咧嘴,忙抬起右脚,用脚板踩上去,然后蹲下,算是用身体将小洞堵住了。
没等他松一口气,惊讶发现左手边又一股水流涌出来。
他面色微变,忙用左脚踩上去,堵住。
之后,他又觉得后背有点湿了,扭头定睛一瞧,嘿,背靠着的船舷也在漏水,他只好用手指塞进去,堵住。
甲板上。
西太后骂了一会,也累了,或也是觉得挺没劲的,摆摆手,让众人都歇息去,自己看了眼被端王吃光的海碗,叹了口气,端起碗,将面汤灌进肚。
喝完,西太后放下海碗,裹住被子,靠在船舷上一阵犯困。
此刻船舱内也熄灯了,疲惫的众人各自坐下,靠着船舱睡,徐公在里头并不起眼。
不知过了多久,西太后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她撑开眼皮:
“何事吵吵闹闹?”
刘承恩伫立在黑暗中,摩挲着火折子,想要点灯:
“娘娘,船好像漏水了……”
“什么!?”西太后一惊。
这时,一盏灯在刘承恩手中亮起,照亮了四周,只见船舱中已经铺了一层水,舱内取暖的炉火也熄灭了,众人骚乱之中,只听徐公绝望地说:
“不行了,我没东西堵了……”
接着,他啊呀一声,整个身子被凶猛的水流掀飞了起来,之后一股股湍流疯狂地灌入船舱,乌篷小船迅速下沉,众人惊恐连连。
西太后心道一声“苦也!”,反手死死抓住船舷:
“哀家是做了什么孽啊……”
……
……
建业元年,大年正月一十六。
清晨。
李明夷在家中用饭后,换了身崭新的衣袍,乘车抵达滕王府。
先去总务处与门客们见面,算作正式的回归,也意味着从今日起,年节已结束,众人又要进入繁忙的工作中。
又等了会,昭庆公主也抵达了王府,却没下车,只让人召唤李明夷出门。
很快,李明夷走出王府大门,跨步钻进了车厢,坐在了昭庆公主对面的位置。
“准备好了么?”
黑心公主脸颊相较之前的清瘦,略微圆润了一点,远算不上胖,反而添了些少女气,人也显得不再那般锋利,应是过年吃多了导致。
李明夷微笑道:
“昨晚险些没睡着,但想来不会给王府丢脸。”
面圣!
这个字眼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值得严肃对待的事情。哪怕李明夷自己也是皇帝……但……不说也罢!
昭庆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微微颔首,宽慰般笑道:
“其实……先生也不必太紧张,归根结底,也只是父皇心血来潮,想见你一见,况且这还是半个月前的事,父皇未必上心,这于你是件大事,但于父皇而言,则迥然不同。”
李明夷轻轻点头,虽知晓昭庆这句话是在让他放松,但也认可这个逻辑。
面见赵晟极,于他而言,自然是要无比重视的事,他昨晚假设了见面后的许多种情形,并逐一思考应答方案。
可在颂帝的视角下,全然是另外一回事。
这两三个月来,李明夷做了很多事,但大部分事都是“不见光”的。
倘若切换到颂帝的视角下,他这个小门客,目前值得关注的只有两件:
其一,说服中山王。
其二,与苏镇方的个人关系。
至于扳倒庄侍郎……颂帝或许知晓他在其中发挥了作用,也或许压根都不晓得。毕竟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滕王与昭庆不会泄露,太子虽从海先生处得知部分情报,但也知晓有限。
哪怕颂帝知道他在里头出力良多,可庄侍郎的案子大部分还是尚书李柏年、滕王姐弟在发力。
至于怡茶坊外,逼退严宽;
公主府宴会上呵斥谢清晏;
上任滕王府首席……这几件事,小的压根连被颂帝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人往往会将自己看的太重,尤其出了一点小名气后,会高估自身。
可事实上,如今的李明夷,在整个大颂朝堂内,也仍只是个略有些名气的小人物罢了。
这名气大部分,还是苏镇方带来的。
这种情况下,颂帝未必对他肯投以多少关注,尤其是最近被刺杀案搅的焦头烂额的情况下。
李明夷甚至设想过,其中一种可能:
自己进了宫,颂帝懒得见自己,或者对他的兴趣早就没了……直接把他忘了,赶出来……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颂帝对他表露出了额外的兴趣,刨根问底……李明夷也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竭尽全力,应对这场“答辩”。
“在下明白。”李明夷笑了笑,打趣道,“就当进宫开开眼界。”
恩……虽说我对皇宫可能比你还熟……
马车行驶起来,朝着皇宫走去。
李明夷忽然问道:“王爷不在府中?不一起去吗?”
159、王见王
“他啊……”略显颠簸的车内,昭庆双手悬在炉边烤着,语气随意,“还在宫里没回来。你忘了?昨夜是上元节。”
李明夷怔然,旋即才意识自己对见颂帝还是太过在意,以至于问出这等蠢话。
昨晚皇室一家人定是在宫中聚会的,小王爷不在府里再正常不过。
“所以,殿下也是早上从宫里出来……”李明夷后知后觉。
昭庆抬眸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不然呢?本宫可是耗了极大的毅力,才大冬天早上爬起来接你。”
李明夷张了张嘴,竟有点感动。
昭庆嘴角上扬,打趣道:
“感动了没有?不过你莫要想多了,本宫是担心你鬼谷传人的身份败露,才来叮嘱你。”
她叹息一声,无奈的模样:“本宫可不像滕王,心大如猪,只知道睡大觉。”
鬼谷传人注定了要建立功业,辅佐君王。
而李明夷选择了滕王,若颂帝知晓,恐不会容他。
所以,今天他要以普通谋士的身份出现。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受制于人,王爷有殿下帮助,是他的幸运。”李明夷一脸真诚,善解人意地吹捧。
“呵呵,少花言巧语,”昭庆翻了个白眼,这段时日的接触,她早已认清这个狗男人的本性,“等你见了我父皇,收敛一些,少炫耀你那点小聪明。”
“殿下是想我表现的平庸一些?”
李明夷认真道,“只怕会弄巧成拙。我刚出生时,有个老道士路过家门,进我家讨水喝,当下看到襁褓中的我,以诗赞曰,‘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你这般人’……如何平庸的起来?”
昭庆听得一愣一愣的,到后来才意识到李明夷在胡扯,戏弄自己,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