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在胤国,哪怕在大颂,中元节都是个很特殊的,很多玩家都会经历的节日。
因为在传言中,中元节是古代封印的神明短暂可以回归凡尘的日子。
一些罕见的事物有可能会出现。
比如主宰死亡的神明“鬼王”,在那一日,会率领百鬼按照固定的路线巡游整座大陆。
只要掌握相应的时间与地点,就可以与之会面,甚至以人身加入队伍,以极短的时间内,跨过山河大海。
抵达很多人迹罕至的神秘之地。
比如界河源头大雪山中,那座无数生灵皑皑白骨环绕朝拜的“黄金神树”。
比如莽莽沙漠之中,那片神明尸首所化的绿洲,以及其上的巨人石首山。
比如南海中由海底生命共同拖拽的,如同月之潮汐一样,会周期性靠近、远离海岸线的“浮岛”。
又比如,东陆那片被戏称为鲸鱼骨的山脊最高峰,那座传说中祭奠上一个文明纪元的活火山。
还有青城山、冰魄峰、盐湖、极夜谷……
太多太多。
天下潮中,有一类风景党玩家不喜欢走剧情,肝成就,只喜欢扮演游戏中的“徐霞客”,探索人迹罕至之地,拍摄精美的“照片”。
李明夷曾经参与过巡游,不止一次。
……
“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秦幼卿颦了颦眉,做出思索的状态:
“周朝与胤朝,归根结底都是北周分裂后的遗民,节日风俗并无太大差异,只是饮食口味区别会大一些。”
她仿佛陷入回忆中,轻声道:
“小时候,过上元节时,胤国的国都会有三天的灯会,国都的工匠们会用冰雪在皇城中铸造雕刻巨大的宫殿,守卫宫殿的白雪守卫如同巨人,上元节时,内务府的人会采购数千盏灯,妆点在雪宫上,入夜后,火光会将冰块照耀的如同鎏金。
而皇城也会开放,很多城中百姓可以进入这里,一起赏灯,那时候,母妃会牵着我的手,还有元元,一起登上冰雪宫殿,朝下方看,夜里会有巨大的烟花,炸上一个晚上……
母妃不喜欢参加皇后举办的宴会,也不喜欢与那些官员贵妇人们交谈,她会带着我们在城头上放烟花,吃元宵,猜灯谜,看舞龙舞狮……”
李明夷安静地听着。
虽是白日里,可随着秦幼卿的讲述,二人仿佛跨过时光,来到了夜晚。
他敏锐地注意到,秦幼卿的回忆中,没有胤帝,也只停留在小时候。
“不过,这些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秦幼卿忽然笑了笑,垂下头,捏着汤勺,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
“我五岁的时候,母妃便病故了,之后就再没有那般好的光景了。上元节时,也只能按照宫廷礼仪师要求的那般,走个过场,一步都不许出错。元宵也没滋没味的。”
说话间,她用勺子盛了一颗元宵,送入口中,轻轻咀嚼着。
似乎有些烫,她皱了皱鼻子,鼻翼便多出了两条“皱纹”,但也没有吐出来,而是缓了一会,才咽下去。
李明夷也送了一颗在嘴里,很烫,也不如上辈子吃的那样滋味丰富,但莫名有种温暖感。
“你呢?上元节怎么过?”
秦幼卿仿佛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自说自话,主动将话题递了过来。
啊?我?
李明夷愣了下,略作迟疑,才缓缓道:
“我小时候,出身寒微,在村子里,没有冰雪城堡,也没有盛大的灯火和烟花。我父亲……白天的时候会去赶集,在路边摆摊的小贩手中买一些烟花回来。
恩,但因为便宜,所以也不大。
但晚上吃饭前,出门放烟花的时候,我还是很兴奋……会把那烟花用石头夹住,立在地上,然后拿一根黄香,在灶火里点燃了,之后去点烟花……
因为廉价,所以也不好看,烟花里的火焰就会猛地窜出来半人高,亮几下,像是铁匠铺里打铁迸发的火花,最高都没有人的肩膀高……
这还是运气好的,运气差的时候,烟花是哑的,只冒烟,崩个火星就不错了……
元宵的话,倒是管够,煮完放在碗里,就跟煮开的鸡蛋一样,吃几个就腻了……唔,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虽然有点简陋吧,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家人在一起,也还是挺开心的。”
他说的自然不是柴承嗣的童年,而是他李明夷的童年。
其实说起来怪怪的,虽然他来到这个世界,成为了柴承嗣,但他只用过那个身份一个晚上而已。
之后,他就用人皮面具让自己的样貌恢复到了上辈子的模样。
除了年轻了几岁外,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与其说他是景平,不如说他自始至终都是李明夷,只是多了个皇帝马甲。
只是相较于这位胤国公主,哪怕他上辈子是个现代人,但……许是从小生活在村子里,连电视都只能收看到个位数的台。
央一、央七……信号覆盖广,然后就是外地人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台。
里头会播放地方曲艺,以及不怎么上的了台面,但也挺好看的电视剧,比如地下交通站什么的……
但和人家古代的公主一比,就很寒酸窘迫了。
然而秦幼卿却听得津津有味,格外认真,眼中也没有半点对布衣百姓生活的不屑,反而问起了更多细节。
李明夷只好半真半编地说,两个人一边吃元宵,一边说着小时候的事。
不知不觉间,两碗元宵吃完了,谈话也告一段落。
“……可惜,我晚上出不来,没法看灯火与烟花。”
秦幼卿放下汤勺,轻轻地说,“连只到半人高的烟花都瞧不见。”
李明夷淡淡道:
“哦,因为刺客的事,朝廷下令取消上元灯会了,所以你哪怕能出来也看不见。”
“……”秦幼卿哭笑不得。
她估摸了下时间,叹气道:
“时辰差不多了,我该走了,再不出去,随行的禁军就要来问了。”
李明夷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起身相送:
“那就……我也不方便送。”
秦幼卿莞尔。
李明夷忽然说道:“明天我可能要进宫,陛下要见我。”
秦幼卿有些意外,点点头:
“但我在琼苑,也没法迎接你,恩……颂国这个皇帝很不简单,我与他打过一回交道,你最好小心些,莫要让他有了坏印象。”
呵,我和他可早就不死不休了……李明夷认真道:“多谢秦姑娘提醒。”
“那就……走了?”
“下个月……”
“到时候见。”
“恩,下个月见。”
……
目送秦幼卿离开,李明夷站在禅房门口走神了好一阵,直到鉴贞突兀出现在他身后,二人一起拢着袖子望着外头墙角的寒梅。
“大师。”
“恩?”
“我以前一直觉得,富贵人家出生的人诉起苦来,总是特别虚伪和矫情,毕竟他们所谓的苦,与寻常百姓比起来,委实是不值一提。”
“所以?”
“但是我转念又想,痛苦为什么要比较呢?难道谁过的更惨,谁就更正义?不够惨的人就该闭嘴?
那我想,小孩子读书时候被先生打骂受的苦,与他们的父母为了支撑生活而受的苦比起来,实在是小的可怜,那小孩子是不是不该哭?寻求同情与安慰?
所以这事有些没道理,公主有公主的苦,平头百姓有平头百姓的苦,二者各自安好就是。”
“唔……你所想也不错,又有何疑惑?”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对比起来还是让人很悲伤啊,”李明夷叹气道,“与人家一比,果然还是发现我更惨一些啊。”
“阿弥陀佛,”鉴贞目光温和道,“尔所言者,何妄语哉?”
“大师你这话太文绉绉了,我没听懂。能用白话翻译下么?”
“好,”鉴贞字正腔圆,“你说什么屁话?!”
“……”
……
秦幼卿离开后,李明夷又在护国寺等了会,才从侧门离去。
他先去了一趟滕王府,不出预料,滕王与昭庆都进宫去了,上元佳节,皇室也要团圆。
李明夷简单处理了下公务,便白嫖了两大箱烟花,返回家中。
并于宅院中,率领司棋与吕小花、王厨娘及众家丁、丫鬟,狠狠放了一回,报复性地补偿童年遗憾。
饭后。
李明夷独自回到书房,摊开笔墨在桌上,开始回忆有关颂帝的情报,逐一记下,为明日的面圣做准备。
……
汴州境内。
西太后与端王裹着棉衣,坐在船只甲板上,仰头望着黑漆漆的湖泽拱卫下,高空的明月。
“阿嚏!”老太后打了个喷嚏,旋即恼火地道:“还没好吗?!”
158、进宫面圣
西太后很恼火。
这半个月来,她被迫再次“起驾”。离开了黄石县城,踏上逃亡之路。
但朝哪里“转进”却成了难题,往西去剑州与红袖军汇合?是万万不可的。
叛军杜少卿所部已朝剑州府杀去,这个时候一群老弱妇孺主动过去,无异于送菜。
北方是京城的来时路,肯定也不能回头,余下的选择只有南下与东进。
南下的话,就会逐渐进入如今的大柱国吴家的势力范围,西太后在外头消息渠道匮乏,但也大约知道那不是个好选择,似乎往东最安全。
虽说东临府的宋家……也是赵晟极皇后的家族经营已久,但还远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尤其那边还是诗书大省,读书人信奉圣贤书,总是会更在乎些正统名分的。
赵晟极谋朝篡位消息传开后,各地方的读书人口诛笔伐的不少,这就代表着民意。
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但放眼古今,无论哪个朝代,文武二字里,文都排在前头。
枪杆子杀人还得一个个捅,笔杆子杀人才是风轻云淡,字里行间伏尸百万……
但西太后最后还是没选择东进,而是离开黄石县后,在汴州另找了个偏僻之所苟了起来。
西太后对此振振有词:
“去东边又有何用?靠一群书生打仗么?
还不如在汴州躲一躲,正好那叛军不是率大军杀去剑州府了么?那汴州就空虚了下来,灯下黑,留在汴州反而安全……
若那杜少卿败了,也好与殷良玉会面……况且,大内都统裴寂带人四散各地,等办完了事,总会回来,若是咱们走远了,如何汇合?”
这番话倒也有一定道理。
虽然众人怀疑真正关键的因素是:西太后是真跑不动了……
累了……
老太后养尊处优多年,身子骨硬朗,但终归是老太太了,这年月一直奔波不停,怕不是死路上……
于是,西太后当机立断,于新年之夜带着身边的一群伺候的下人,以及一队护送她的卫所官兵,连夜跑路。
留下黄石县令断后。
之后,一行人为了活命,一头扎进了山里,最后在一片荒山野岭躲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