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渐离,或者说,此刻妃雪阁中的琴师小高。
然就在雪女作为压轴登场那一瞬,陈青流分明看到台下抚琴的高渐离眼神变了。
眼神中交织着惊艳,一种深沉的怜惜、以及……几乎要破冰而出的炽热保护。
原来如此。
怪不得在此地甘愿当一名琴师。
就在此时,中间出现插曲。
“雪女姑娘,果然是燕北一绝!百闻不如一见,妙!妙极!”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声音从阁楼入口处响起。
来此权贵,听到这个声音。
瞬间骚动起来,纷纷起身,脸上露出惊惶与谄媚交织的神色,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阔通道。
只见一位身着华贵紫金袍中年人,在众多精悍护卫的簇拥下踏入厅堂。
正是当今燕王喜的亲叔叔,雁春君。
他目光直勾勾地钉在舞台中央的雪女身上,眼神黏腻。
“呵呵呵,”
雁春君抚掌大笑。
“今夜兴致颇佳,特来一睹雪女姑娘芳容与绝技,看来正是时候。”
他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走向最前方早已为他预留好的,铺着厚厚锦垫的主位,全然无视了周遭众人敬畏目光。
雪女舞姿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而中断,但陈舞步间那份孤高清绝陡然加重几分。
广袖飘拂,身形旋动间,刻意避开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陈青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对于这种事。
他心中毫无波澜。
这乱世之中,人命尚且如草芥,何况是女人?
美丽本身,若无足以匹配的守护之力,在这等权贵眼中便如同待价而沽的珍宝,或是可以随意采撷的花朵。
雪女能安然至今,就是背靠燕丹这座靠山。
但如今对上的是燕王的亲叔叔,燕丹这位太子的分量,在雁春君这等实权宗室面前,恐怕也未必足够。
他此行的目的本是高渐离。
荆轲信中那句“可以把酒言欢的好朋友”让他存了几分好奇,故而此刻,他更像一个冷静的考官,冷眼旁观着高渐离的抉择。
面对倾心之人受辱,是热血上头,不顾一切地拔剑相向?
还是权衡利弊,隐忍蛰伏以待他日?
抑或是……有更周全的应对?
荆轲视你为友,希望你的心性,莫要辜负他这份看重,也莫要让自己这位墨家首席供奉觉得,带回机关城是一个麻烦。
雪女一舞曲终,余韵未歇,满堂寂静中只有细微的喘息与衣袂落下的轻响。
雁春君捻着手中一只剔透的琉璃酒盏,自矜开口道:“此乃西域进贡的珍果佳酿,等闲难求。来人,赐予雪女姑娘品尝。”
话音刚落,周遭原本沉浸在舞姿余韵中的权贵宾客们瞬间一静,不少人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微妙神情,随即是压抑的,心照不宣的窃窃私语。
那低语声带着看戏的兴奋。
陈青流将这一切细微变化尽收耳中,心中了然。
原来这所谓“赐酒”,在燕国贵族圈子里,尤其是在雁春君这等权势熏天的人物口中说出,其意昭然若揭。
饮下此酒,便等同于应承了对方的要求,女子整个人也将随之被占有。
有意思。
陈青流心神佛过,注意到高渐离手指蜷缩,五指死死攥成拳。
显然他也是知晓这则传闻。
雁春君是燕国最有权势的贵胄,指望对方收手,好像不可能。
护卫端着那杯西域佳酿,径直踏上舞台,将酒递到雪女面前。
令人四周众人诧异,雪女竟真的伸手接过。
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噼啪作响。
“快看!她…她竟真接了!”
“再清丽孤高又如何?在雁春君面前,还不是屈膝承欢!”
“可不就是么,胳膊肘哪能拧得过大腿?”
“先前也有人打她主意,全仗着有太子殿下庇护,这回呀,不行喽。雁春君的分量,可比太子殿下还要重几分。”
“啧啧,等雁春君玩厌了放回来,说不定咱们今后也能,一亲芳泽?”
“哎,嘿嘿嘿,这话我乐意听。”
“到时候一起!”
这些细碎议论,如同毒蛇吐信。
雁春君志得意满捋着短须,仿佛这女人已是囊中之物。
高渐离怀中那具七弦琴的侧板悄然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了藏在其中的剑柄。
舞台中央,雪女目光清冷地扫过四周,然后稳稳托起那杯酒。
她没有自饮,清冷声音响起,却是对着满堂宾客。
“雪女谢过雁春君美意,此酒珍贵,更当敬谢这方舞台,敬谢各位贵客,敬谢妃雪阁予我片刻容身。”
话音未落,她皓腕一翻,杯中那琼浆玉液带着决绝的弧线,尽数倾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酒水四溅的声音,在骤然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哗——!”
这一倒,方才还带着几分暧昧与揣测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无踪,整个妃雪阁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目光聚焦在雁春君那张慢慢变得阴沉如水的脸上。
“这次的演出就到此为止吧。”
雁春君声音陡然拔高,“雪女姑娘!听闻你有一舞,名曰‘凌波飞燕’,乃赵舞之绝响!我心仪已久,却从未得见。不如今夜……”
话尚未说完。
雪女声音便已响起,直接打断了他。
“承蒙厚爱,然雪女曾立下誓言,不会在人面前跳这支舞。否则必以血光终局。”
“哦?”
雁春君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呵呵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透着一股阴鸷。
“既如此,岂非更妙?雪女姑娘不便当众演绎,那便回府,于私邸之中,专为一人而舞,岂非两全其美?这‘血光’嘛……呵呵,我倒想看看,是怎样的光景。不知雪女姑娘,今夜可愿赏光?”
“今夜,你已拂了我一次颜面,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需明令,两名护卫已然会意。
他们手按剑柄,目标直指舞台中央的雪女,那架势分明是要强行将其带走。
陈青流瞬间锁定了雁春君身后那片蠕动阴影。
他早知那里潜伏着一位刺客,气息原本收敛得极好,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然而,就在雁春君话音落下,那影子中的杀气却如同冰锥刺破水面,骤然变得浓烈,尖锐起来。
这是专精于暗杀一道的先天境高手特有的气息,冰冷、致命。
就在两名护卫手即将触碰到雪女衣袖的刹那。
一道身影惊鸿掠过,稳稳落在雪女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来者正是高渐离。
他双手抱拳,对着那两名护卫微微躬身作揖,姿态看似恭谨,脊梁却挺得笔直。
“二位请回吧,雪女姑娘今夜演出已毕,按妃雪阁规矩,若要邀请姑娘过府献艺,需得提前三日下帖相邀,备足礼数。”
那两名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弄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其中一人眼中凶光毕露,厉声喝道。
“你是什么狗东西?也敢在此阻拦雁春君办事?!滚开!”
高渐离身形纹丝未动,只是那双原本低垂眼眸倏然抬起,“规矩便是规矩。强请,非君子所为。”
“杀了他。”
雁春君那阴鸷不耐的声音响起。
非君子所为?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王权!
“遵命!”
两名护卫再无任何犹豫,眼中凶光暴涨。
一人五指成爪,直掏心口。
一人则屈肘如锤,狠狠撞向肋下。
两人动作狠辣迅捷,显然是江湖中好手。
高渐离宽大琴师袍袖如同被劲风灌满。
左臂五指箕张,精准无比扣住抓那只手腕,如同铁箍锁死。
同时,他身形微侧,右肩一沉一卸,竟以毫厘之差躲过那记凶狠肘锤。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那被扣住手腕的护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条手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垂下,显然腕骨已被生生捏碎。
高渐离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捏碎对方手腕后,他扣腕的五指并未松开,反而借力一拧一带,将那剧痛中的护卫甩向旁边正欲拔剑的另一人。
“砰!”
两人狠狠撞在一起,滚倒在地,狼狈不堪。
直到此时,高渐离右手才探入怀中,一道剑光骤然出鞘,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
这时,雁春君身后阴影中的那个气息动了。
动作毫无征兆,无声无息,如同真正的影子融入光线变换的瞬间。
高渐离毫无察觉。
站在他身后的雪女已然察觉异样,天上倏忽飘下冰雪,空气骤然变凉。
冰雪忽然飘动。
高渐离虽立时警觉,可惜反应终究慢了半步。
他眼神捕捉到危险,身体却跟不上那迅疾如电的动作。
两道寒芒破空而至,直刺高渐离腰腹。
那寒芒来得太快、太刁钻,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却又致命。
高渐离瞳孔骤缩,只来得及猛地拧身急退,同时手中长剑本能地横削格挡!
“叮!嗤——!”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响起!他险之又险地用剑身架开了其中一道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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