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嗓门不小,带着点半真半假的埋怨和眼红,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就差把“咱俩换换”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嫌弃自己那寒酸小件儿,想跟盗跖这“看起来就值钱”的长命锁掉个个儿。
说到底,还是兜里太干净,实在寻摸不出什么能真正拿得出手,压得住场面的东西。
盗跖勒得直翻白眼,连连告饶:“哎哟喂,荆轲老大,松…松手!喘不过气了!这…这玩意儿是我压箱底的!就这一件!真没了!早知道你们这么卷,我就该再‘借’点……”
公孙丽姬说道:“好了师哥,心意到就好,天明尚小,这柄小木剑,倒更合他玩闹。”
这话给荆轲解了围,顺势松开盗跖,嘿嘿一笑:“还是师妹懂我。”
班大师捋着胡子笑道:“荆轲这家伙,礼送得倒也别致。”
别致到用一块木头就给打发了。
徐夫子听懂话外意思,呵呵笑了起来。
没说一些见外推辞言语。
陈青流目光温润,对着众人抱拳道:“诸位心意贵重,陈某代小天明,谢过了。”
陈青流这话,成功将众人注意力从礼物,转移到了这新鲜出炉的名字上。
“天明?”
班大师捋着花白胡须,眼中精光一闪,率先抚掌赞叹,“妙,妙啊,取自‘破晓之时,万象更新’。此名暗合我墨家‘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期盼光明降临、扫除黑暗之义,《墨子》有云:‘天欲义而恶不义’,这天明,正是大义昭彰之始,好名字!”
徐夫子微微颔首,接口道:“班兄所言极是,‘天’者,至高至大,包罗万象;‘明’者,日月交辉,朗照乾坤。此名至简至大,有道家‘天道无为而无不为’之气象,又蕴含儒家‘明明德于天下’之宏愿,大道至简,‘天明’二字,气象万千,想来是陈先生起的吧?”
荆轲摩挲着下巴,正在措辞,很快眼睛一亮。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生生不息,有股子锐气!比什么‘平安’、‘富贵’强多了。”
公孙丽姬听到这话,没好气白了荆轲一眼。
盗跖听着这些引经据典,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乖乖,起个名字学问这么大呢?我就觉得挺好听的,天亮嘛,亮堂堂的,多敞亮。”
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荆轲抱着胳膊在一旁直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唉,早跟你说了多少回?让你平时多翻两卷竹简,多看几卷书,偏不听!这下好了吧?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肚子里愣是拽不出两三句漂亮话儿,丢不丢人?丢不丢人呐?”
盗跖被他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却又没法反驳,只能讪讪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可让你给装上了。”
荆轲眼睛一眯,咧嘴露出白牙,带着几分促狭:“嘿,正愁夜里巡山闷得慌,想来想去,还是你小子最合适,正好咱哥俩做个伴儿。”
盗跖一听这话,顿时头皮发麻,双手高举作投降状,连声讨饶:“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还请老大高抬贵手。”
荆轲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啧啧道:“晚了!”
盗跖瞬间蔫了,像被霜打的茄子,“得,算我倒霉,巡就巡呗。”
荆轲咧嘴一笑,“这就对了,我一个正统领都在巡夜,你身为副统领,晚上能睡着觉吗。”
说罢,不由分说,拽起盗跖,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众人又闲叙片刻,便识趣纷纷起身告辞。
小天明一日日长大,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小脸变得白白嫩嫩,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
他哭声洪亮,笑起来更是如同初升的朝阳,能驱散一切阴霾。
公孙丽姬初为人母,几乎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这一日。
陈青流从她怀里抱过天明,指尖凝着一点温润真气,轻轻拂过婴儿柔嫩的眉心。
小家伙似乎极为受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惬意地眯起,小嘴微微撅着,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荆轲从外面走进来,直接切入正题,“新郑陷落了。”
短短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室内炸开。
公孙丽姬正在整理小天明的衣服,抬起头,眼神不可思议。
陈青流身形未动,只是缓缓转过身,“何时?如何陷的?”
“三日前。”
荆轲走进来,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抹了把嘴。
“秦军猛攻,韩军一触即溃,卫庄虽竭力组织反击,但大势已去。韩王安想投降,但被卫庄一剑斩首,给韩国留了一个体面。”
“弑君?!”
公孙丽姬难以置信地低呼一声。
春秋列国,弑君者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失社稷者不可胜数。
然自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以降,天下承平百二十载,兵戈暂歇,此等臣弑其君、血染丹墀之事已鲜有所闻。
但是战国以来,近百年,独鬼谷卫庄一人。
荆轲语气带着讽刺,“韩国王室尽数被秦军押往咸阳,韩国亡了。”
陈青流抱着小天明缓缓踱步,一边轻轻摇晃着,一边随意开口道:“那流沙的处境又如何?卫庄如今被打上了‘弑君者’的烙印,这顶帽子扣下来,恐怕天下之大,也难有国家能容得下他了。”
荆轲啧了一声,“可不就是这样,这弑君的名头,在诸国眼中就是最大的忌讳,不过,卫庄那小子也是个狠角色,动作快得很,他把流沙彻底转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江湖势力。趁着新郑城破时的大乱,悄无声息就溜了,现在连影子都摸不着。”
“流沙从庙堂转入江湖,倒是明智之举,也更符合卫庄本性,庙堂倾轧,终究不如江湖快意恩仇来得直接,以他的剑,在江湖中闯出一片天地,并非难事。只是在如今这个时候,注定血雨腥风,更难有归处。”
陈青流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荆轲一屁股坐下,自己又续了杯水,“新郑城里现在乱成一锅粥,秦军忙着接管清点,至于‘弑君者’卫庄,反倒是没人理会。”
陈青流突然想到一事,问道:“流沙核心之一,那位张良,如今何在?”
荆轲面露沉吟之色,指节在石桌上无意识地轻叩几下,才缓缓开口:“张良?自韩国覆灭之后,流未曾听闻确切消息,只知其父张平,确是个刚烈硬汉,城破之时,以身殉国了。”
单独问张良,主要是此人身份特殊,牵扯甚广,其未来在历史的轨迹上分量太重,陈青流不免多一分留意。
至于墨鸦、白凤、鹦歌三人,他倒不担心。
以他们的心性手段,只要不是主动往必死的漩涡里撞,或是脑子一热去挑战无法力敌的强敌,寻常的大规模城战兵祸,根本波及不到他们。
想抽身时,随时都能走脱。
流沙整合夜幕残部。
他们仨若未选择来这机关城寻自己,那便只剩下一个去处,彻底并入卫庄的流沙,以此在乱世中栖身。
这一点,毋庸置疑。
陈青流到目前为止也未见他三人踪影,看来是选了第二条路,概率极大。
陈青流说道:“你专程来找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告知新郑陷落吧?”
荆轲竖起大拇指,“眼下这光景,秦国东出,兵连祸结,七国动荡,墨家弟子在外奔走,可靠的人手,尤其是顶尖高手,确实捉襟见肘,这不,巨子老大特意让我来跟你透个口风……”
陈青流说道:“既然说了,就不妨把话说的直白一点。”
荆轲正色道:“如今烽烟遍地,百姓流离失所,秦军如虎狼般扫荡,墨家弟子奔波救援,有些杯水车薪。若是有你这位‘首席供奉’坐镇,或亲自出手,或居中调度,有些事会变得简单一些。”
陈青流轻轻点头,“墨家之事,我自会酌情相助,这是分内之义,然而我不能长久待在外面,小天明还有丽姬都需要有人照顾。”
“行,有你这句话就成。巨子老大也说了,不强求。知道你这边离不得人。”
荆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墨家弟子在外奔波,若有实在棘手,非得顶尖高手才能解开的局,或是有能救下的豪杰义士,再来扰你清修,平日里那些零碎,就不劳烦我们陈大首席了。”
他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算是给陈青流的承诺划了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界限。
陈青流微微颔首:“可。”
荆轲目光转向天明。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视线,咿呀了一声,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挠着。
荆轲凑近逗弄了一下那嫩藕般的小手。
“小子,好好长。这世道……唉。”
他后半句叹息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碰了碰天明的小拳头,转身大步离去。
大厦倾倒,犹若须臾。
韩国的灭亡,不过是一个开始。
未来秦国东出的步伐,已然无人能阻。
陈青流知道,其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之大势,更将在短短十年左右便告完成。
而就在荆轲谈及此事之后,他便鲜少驻留于机关城内。
可以说,除了徐夫子和班大师,尚在墨家机关城坐镇,包括巨子六指黑侠在内的核心人物也大多在外奔走。
没过多久。
很快,陈青流收到荆轲自外辗转寄来的一则传信。
信中大意是,恳请他看在彼此过往的交情份上,亲赴燕国都城一趟,将一人带回回机关城。
说那是他可以把酒言欢的好朋友。
如果对方不愿离去,你就可以强行把他带回来。
在信函末尾。
还画了一个拜托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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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高渐离
数日后,燕国都城,蓟城。
这是陈青流第二次踏入。
他收敛气息,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百姓,悄然融入来往的人流。
纵然韩国覆灭的消息已如寒风吹遍列国。
但燕国内外,表面上还维持着一份繁华。
荆轲在信中言辞恳切,称此人是“可以把酒言欢的好朋友”,并直言,若他不愿离去,便强行带回。
那人叫高渐离。
听到这个名字,陈青流心中了然。
此人他虽未谋面,但名声早已耳闻。
旷修创出一曲《高山流水》,说那曲中陌路之音,惟有燕国高渐离方能真正懂得其中三昧。
正因劫法场,还公然以琴音祭奠被处决的旷修,高渐离名字便赫然登上了秦国通缉的要犯名单。
法场诀别,高山巍巍,却成绝响。
第一次相见,竟也是最后一次。
现在倒是隐姓埋名于妃雪阁,在里当成一名琴师。
陈青流打算直接将人带走。
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哪有这般麻烦事?
把人拿下,带回墨家机关城便是,干净利落。
至于对方愿不愿意去?
他可没打算给对方纠缠不休的机会。
所以没准备在蓟城久留。
当天夜色初临,便潜入灯火通明的妃雪阁。
里面暖玉生烟,丝竹盈耳。
陈青流立于二楼回廊的阴影处,和上次一样。
目光扫过厅堂,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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