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圣 第151章

  顾承明停下脚步,拂开李县令的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水匪也好,妖邪也罢。既然镇夜司接了案子,就没有不清不楚结案的道理。”

  “至于朝廷怪罪...”顾承明瞥了他一眼:“天塌下来,我担待得起。带路吧。”

  李县令脸上的愁苦僵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油盐不进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颓然地叹了口气,像是脊梁骨又弯了几分。

  “罢了,罢了...既然大人执意如此,那便随下官来吧。”

  ............

  案发地点在离县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偏僻渔村。

  这里已经被衙役封锁,空气中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浓烈的血腥味,反倒飘散着一股诡异的茶香与海腥味混合的气息。

  “都在这儿了。”

  李县令站在村口的打谷场边,不忍地别过头去,似乎是真的看不得这人间惨剧。

  顾承明迈步走入场中。

  确实如卷宗所言,若是只看表面,这里似乎并没有发生过惨烈的屠杀。

  二十几具尸体,无论男女老少,皆是衣衫完整,身上连一道像样的刀口都没有。

  没有残肢断臂,没有开膛破肚,他们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是,他们的姿势太怪了。

  所有尸体,都面朝大海的方向,或是跪在地上,或是额头触地,摆成了一种极度扭曲且标准的“跪拜”或“臣服”的姿势。

  ——这一发现让顾承明心中一跳。

  朝着大海跪拜..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他走到一具尸体前,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那具尸体的肩膀,入手之处,软绵绵的,毫无阻滞。

  随后,他又开启了慧眼如炬。

  在他的视野中,这具看似完好的皮囊之下,所有的骨骼从颈椎到脚趾,每一寸骨头都被一股暗劲震成了粉末。

  他们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被人像捏泥人一样,一点点捏碎了全身骨头,然后强行摆成了这种屈辱的跪姿。

  顾承明心中一惊,旋即冷笑。

  哪家的水匪杀人还要费这般功夫?还要摆这种仪式?

  他心中那种既是不安,又是微妙的预感更加重了几分。

  “嘿嘿...嘿嘿嘿...”

  一阵疯疯癫癫的笑声从旁边的草垛里传来。顾承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老者正缩在角落里,手里抓着一把带血的泥土,眼神涣散。

  “这是村里的老秀才。”旁边的衙役小声解释道:“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疯了,是唯一的活口。”

  顾承明走过去,还没开口,那老秀才便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别杀我,我磕头,我磕头...”

  老秀才一边哆嗦,一边把头往地上撞,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它在笑,它不是妖怪,它变成了人的样子,穿着青衣服...”

  顾承明蹲下身,目光落在老秀才抓着的那把泥土上。

  “青衣服...”

  顾承明喃喃自语。

  他脑海中浮现出码头保正那惊恐的脸,以及那句“要是被那位公子看到了”。

  “带他下去好生安置。”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汹涌的黑浪吞没,整个县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几盏破旧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扭曲的长影。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县令走在前面,那原本就佝偻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寒碜,仿佛承载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重压,随时都会折断。

  回到县衙偏厅,只有一盏孤灯摇曳。

  顾承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李县令一人。他没有动用修为压迫,也没有摆出上官的架子,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脊背佝偻的老人,单刀直入:

  “李大人,那老秀才疯了,话做不得数。但我信大人没疯。”

  顾承明指节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种死法,绝非水匪所为...这背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李县令原本正在倒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但他却恍若未觉。

  “顾大人,您多虑了。”

  李县令垂下眼帘:“那就是水匪。这沿海地界,风浪大,死法千奇百怪,没什么稀奇的。”

  “你不肯说?”顾承明眯起眼。

  “没什么可说的。”

  李县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顾承明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顾大人,下官看出来了,您是个好官,但正因为如此...下官求您,别查了。”

  “您是京城来的贵人,前程似锦,没必要为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几条烂命,把自个儿搭进去。”

  “那东西咱们惹不起,您也惹不起...真的,您若是真为了百姓好,就发了抚恤银子,早日回京吧。”

  在他看来,顾承明不过是个二境的年轻修士。

  哪怕有些背景,哪怕有些手段,但在那头有着通天背景、且残忍暴虐的蛟妖面前,也不过是另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蝼蚁。

  与其让这个年轻人去送死,不如让他离开。

  这就是他作为一个无能为力的庸官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顾承明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沉默良久。

  他读懂了那份眼神,那是被现实打断了脊梁后,对任何希望都产生的本能排斥。

  “起来吧。”

  顾承明站起身,没有再逼问。

  既然官府的卷宗不可信,那便去信那些还未被抹去的痕迹。

  ........

  接下来的两日,顾承明没有再惊动官府。

  他换了一身粗布麻衣,隐匿了气息,像个收海货的行脚商,只身穿梭在附近的几个渔村之间。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查到的结果,依旧让他心惊。

  礁石村并非个例。

  在距离县城五十里的礁头村,半月前曾有一户渔民全家失踪,官府说是遭了风浪,但顾承明在他们废弃的屋后,挖出了几具同样骨骼尽碎、呈跪拜状的尸骨。

  在白沙湾,七日前有一群在海边嬉戏的孩童突然暴毙,死因被定性为误食海毒,但顾承明开启慧眼,在那些坟冢之上,看到了尚未完全消散的妖气残留。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这些案子,在县衙的记录里,无一例外都被归结为了“水匪劫掠”、“风浪意外”或者是“海兽侵扰”。

  顾承明坐在一家简陋的茶寮里,面前铺着一张并不详细的东海舆图。

  他手里拿着一只蘸了朱砂的笔,将这几个出事的村落,一个个圈了起来。

  礁石村、礁头村、白沙湾、黑石崖...

  “奇怪。”

  顾承明看着舆图上那几个鲜红的圆圈,眉头紧锁。

  这几个村子并不相邻,甚至可以说相隔甚远。

  若那蛟妖是为了吃人,或者是为了发泄兽欲,大可就近下手,或者盯着一个地方祸害。

  为何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跑这么远的路去杀人?

  “是有什么规律么...”

  顾承明闭上眼,在脑海中将这几个地点连成线。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他猛地睁开眼,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

  一条无形的线,将这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村落,完美地串联在了一起。

  那不是地理上的连线。那是一条航线。

  准确地说,那是大乾与东海鲸鲨世家约定的、用于运送灵珠贡品和商贸往来的——官家航道。

  这几个村子,无一例外,都是这条贸易航线上负责补给、停靠或者是负责采集灵珠原材料的节点。

  顾承明看着那条被他画出来的红线,眼底的寒意越来越盛。

  “原来如此。”

  这蛟妖并非在乱杀。它是在沿着这条代表着“大乾与东海盟约”的航线上杀人。

  它每一次作案,都是躲在这条航线的保护伞下。

  因为它知道,只要涉及这条航线,涉及两族贸易,大乾的官员就会投鼠忌器,就会为了“大局”而拼命帮它掩盖真相。

  识海之中,系统界面弹出。

  【《周礼天人正心法》看着那张舆图,怒极反笑。】

  【它言道:邦交本为互利,如今却成了藏污纳垢之所。以商道掩杀道,以盟约护妖邪,此乃礼崩乐坏之极!】

  按照官家航运的记录,那艘负责运送贡品的“鲸舟”,将在今夜子时路过这片海域,并在此稍作停靠补给。

  而那头将杀戮当做消遣、躲在盟约保护伞下的畜生,此刻定然就跟在那艘巨大的宝船之后,正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等着享用这礁石村奉上的“血食”。

  “今晚。”

  顾承明猛地握紧了拳头,手中的朱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就在这时,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哭嚎,突兀地撕裂了村子死一般的寂静。

  顾承明心头一跳,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声音是从村西头的破落院子里传来的,那里正是阿吉的家。

  当顾承明赶到时,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对自己防备极深的保正,此刻正瘫坐在泥地里,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而在那间透风的茅草屋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顾承明迈过门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屋内唯一的木板床上,躺着那个昨日还说着要修成剑仙去京城报恩的少年。

  阿吉昏迷着,那张黝黑的小脸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那双曾经亮得惊人、透着机灵劲儿的眼睛,此刻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两个黑漆漆、血肉模糊的血窟窿。

  鲜血顺着他的眼眶流下来,浸湿了枕头,也染红了他怀里死死抱着的那本《基础引气诀》。

  而在床边,还散落着几个顾承明昨日给他的聚气丹空瓶,以及那枚漂亮的淡紫色听潮螺。

  “怎么回事?”

  保正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指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大海,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他不听话...”

  “他说海上的云气不对,他说要去告诉先生...”

  “他跑去了海边...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顾承明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极其精纯柔和的真元,轻轻点在阿吉的眉心,护住了这个孩子最后一口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