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明呼吸微滞。
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在太学旧书中早已化为尘埃的、一百三十六口冤魂埋骨之地;那个让“礁石道人”一生梦魇、最终导致其身死道消的伤心地。
如今,竟又出现在了镇夜司的案卷之上?
“礁石村...”
顾承明伸出手,在刘副都统和老张诧异的目光中,径直按在了那卷案宗之上。
“都统。”
顾承明抬起头:“这案子,让我去吧。”
“你去?”
刘副都统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摇头:“那地方鸟不拉屎的,而且那是水匪,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亡命徒,滑溜得很。你一个剑修,去那种地方施展不开,太受罪了。”
“再说了,你现在可是咱们司里的红人,又是潜龙榜上的天骄,去抓几个水匪?这也太是大材小用了!”
“并非大材小用。”
顾承明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卷宗拿了过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属下近日修行剑道,略有所悟,正需借这东海的波涛磨砺剑意。”
刘副都统虽然不知道这小子想做什么,但见顾承明这样子,感觉也阻止不了。
“行吧,行吧。”
刘副都统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让老张退下:
“既然你执意要去,那就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东海那边现在局势微妙,你到了那边,只管抓水匪,别太冲动,尽量别再惹出什么外交纠纷了。”
“属下明白。”
顾承明收起卷宗,握紧了手中的剑。
.
积善坊的小院内,晌午的日头正好。
顾承明从外归来时,虞问秋正毫无形象地瘫在秋千椅上晒着太阳。
当得知顾承明接了前往东海剿匪的外勤任务后,这位素来慵懒的长老难得坐直了身子。
她并未多言,只是如往常那般,用最随意的语气说着最护短的话
——若是剑讲不通道理,便记得摇人,大不了她亲自跑一趟。
顾承明心领神会,便踏上了前往东海的行程。
出了京城那巍峨的城门,顾承明便不再压制遁速。
听澜剑化作一道惊鸿,载着他破空而去。
从繁华似锦的大乾京畿一路向东,脚下的景色也在不断变幻。
起初还是阡陌纵横的良田与炊烟袅袅的村落,随着距离东海越来越近,地势逐渐变得崎岖,空气中的湿润度也在不断攀升。
约莫一日后。
天边的云层开始变得低垂而厚重,呈现出一种铅灰色。
风中夹杂着的不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一股浓烈的、带着腐败气息的咸腥味。
顾承明按下剑光,落在一处临海的崖壁之上。
放眼望去,那片传说中浩瀚无垠的东海,此刻并不像诗文中描绘的那般碧波万顷。
浑浊的海浪一遍遍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卷起泛黄的泡沫,远处的渔村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这便是东海么..
......
东海之滨,礁石村。
海风带着一股子经久不散的咸湿腥气,仿佛是从腐烂的海草堆里刮出来的,吹得码头上那几杆破旧的旌旗猎猎作响,发出令人心烦的“扑啦”声。
顾承明并未直接亮明镇夜司的身份。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洗白青衫,腰间只挂了一枚普通的白玉佩,压制了那一身凛冽的剑意,看起来就像是个游历四方、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书生。
刚一踏上那布满青苔的石阶,顾承明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渔村太静了。
明明是靠海吃海的地界,码头上却没几个晒网的渔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屋檐下挂着的不是鱼干,而是一串串不知名的兽骨风铃。
村口的土地庙前香火倒是旺得很,只可惜供奉的不是土地公,而是一尊面目狰狞、通体青黑的龙首泥塑。
“后生,停步。”
顾承明刚要往里走,一个身形佝偻、皮肤皱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老者便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手里拄着根拐杖,横在了路中间。
这是村里的保正。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承明,目光里没有淳朴的好客,只有浓浓的警惕和排斥。
“这里没什么风景可看,也没有宿头。”
保正的声音沙哑,透着股驱赶的意味:“最近龙王爷脾气不好,海面上不太平,不想死就赶紧走,别给自己找晦气。”
顾承明拱了拱手,笑道:“老丈,在下只是路过,听闻这边的海景别致,想讨口水喝,歇歇脚便走。”
“没水!也没歇脚的地儿!”
保正脸色一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海面,语气变得急促而焦躁:
“快走快走!若是冲撞了什么,别说你一条命,咱们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说罢,他似乎也不敢在外面多待,警惕地环顾四周后,便匆匆转身去检查各家各户的门窗是否关严实了,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勿怪勿怪”。
待那保正走远,顾承明的目光顺势落在了旁边几户人家门前挂着的晾晒架上。
几串灰扑扑的咸鱼干正随着咸湿的海风无力地晃荡,鱼身干瘪枯瘦,鳞片暗淡无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
更诡异的是,这些鱼干不仅没有寻常渔获那种鲜活的腥气,反而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腐败甜味,鱼眼处空洞洞的,仿佛正死死盯着过路的生人。
“那边的鱼干别吃,是死鱼翻肚后晒的,吃了要闹肚子的。”
一道清脆却刻意压低的声音,极其突兀地从旁边的缆桩后传来,在这死气沉沉的渔村里显得格外鲜活。
顾承明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费力地拖着一张比他还大的破渔网躲在那儿。
他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手脚上还有些细碎的伤口,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海边孩子少有的机灵劲儿,正偷偷打量着他。
顾承明来了兴趣,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笑道:“你怎么知道那是死鱼?”
男孩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那凶巴巴的保正不在附近,这才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洗得发白的干净白布。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顾承明身旁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墩,直到擦得干干净净,才示意顾承明坐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老气横秋地说道:“看云啊。这两天海里的气不对,浑得很,像是憋着坏呢。底下的鱼都晕头转向的,这种自己漂上来的鱼肉是酸的,不好吃。”
顾承明心中微动。
在他眼中,这衣衫褴褛的小男孩灵台处,竟然有一团微弱却极其纯净的水蓝色灵光在跳动,与这就连空气中都透着咸腥浑浊的渔村格格不入。
“你懂这些?”顾承明不动声色地问道。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那破渔网的最底层,像献宝一样抽出了一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纸张发黄的《基础引气诀》。
“私塾的先生偷偷教的。”
男孩把书抱在怀里,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先生说我聪明学东西快。他说只要我能感应到气,以后就能去大宗门,就能当仙人!”
说到这里,男孩的眼神忽然有些黯然。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紧闭的门窗,又看了看那座香火鼎盛的龙王庙,小手紧紧攥着那本破书:
“等我成了仙人,我就回来帮阿爹赶鱼。阿爹为了交那个什么供奉,腿都在寒水里泡坏了..我要是厉害了,阿爹就不用给那些水里的怪物磕头了,大家也不用这么害怕了。”
顾承明看着男孩的眼神,心中多了几分善意。
“你确实很聪明。”
顾承明从袖中摸出几颗聚气丹,轻轻放在男孩手心。
“这个拿着,若是你阿爹问起,就说是一位路过的教书先生给的。”
男孩看着那枚散发着清香的丹药,眼睛瞪得滚圆,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本能地知道这是好东西。
他没有立刻收下,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贝壳,挑了又挑,最后选出最漂亮的一枚淡紫色海螺,郑重地递给顾承明:
“先生,我不白拿...这个给你,这是听潮螺,把耳朵贴上去,就能让人心里静下来。”
说着,他仰起头,稚嫩的脸上满是憧憬:
“先生,你是好人。等我以后修成了大剑仙,我就去京城找你报恩!”
然而,就在这时。
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卷起一阵不正常的乌云,原本平静的海浪瞬间变得狂躁起来。
“阿吉!”
一声变了调的惊恐怒吼传来。
之前那个保正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当他看到阿吉还在和那个陌生人说话,尤其是看到阿吉手里那本引气诀大咧咧地露在外面时,吓得那张老脸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你个小兔崽子!不要命了?!”
保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夺过那本破书,像是那是烫手的烙铁一样,狠狠地塞进阿吉的怀里,用衣襟死死遮住。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那变色的海面,压低声音:
“不是跟你说了吗!藏好!藏好!别露出来你能修炼的事!你是想害死全村吗?!”
“要是被那位公子看到了,咱们全村都得遭殃!跟我回去!快!!”
保正根本不敢看顾承明一眼,拽着阿吉的胳膊就往村里拖,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阿吉的手臂扯断。
阿吉被吓蒙了,踉踉跄跄地被拖着走,但他还是回过头,看向站在码头上的顾承明。
顾承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一老一少消失在摇摇欲坠的土墙后。
海风愈发凛冽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极目远眺,原本蔚蓝的海水此刻竟像被泼了浓稠的墨汁,又隐隐泛着暗红的诡光,翻涌的浪潮拍打着礁石。
“藏好修炼的事...”
顾承明眉头微皱。
在这一方偏僻的渔村里,灵气稀薄得近乎枯竭。
一个八岁孩子竟能无师自通踏入修行之门,本该是祖坟冒青烟的幸事,可在这保正眼里,却是需要“藏”着的。
收起思绪,顾承明不再逗留。
........
离开码头后,顾承明并未直接前往案发地,而是先去了县衙。
出乎顾承明预料的是,迎接他的不是想象中推诿塞责的贪官污吏,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两鬓斑白、面容愁苦的瘦削老者。
这是本地的李县令。
他一见顾承明,没有摆官架子,反倒是一把拉住顾承明的袖子,那双枯瘦的手微微颤抖,满脸都是“为民请命”般的诚恳与焦灼。
“顾大人啊,您可算来了。”
李县令一边引着顾承明往内堂走,一边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道:
“下官知道镇夜司的规矩,但这次的情况...实在特殊。那些‘水匪’来去无踪,咱们若是大张旗鼓地查,万一那帮亡命徒急了眼,真的断了咱们这边的航路...”
他停下脚步,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一脸的褶子里仿佛都夹着对黎民百姓的担忧:
“顾大人,您是京城来的贵人,有所不知。咱们这小县,全指着跟东海那边的灵珠贸易过活。若是这贸易黄了,朝廷怪罪下来是小,全县百姓没了生计,那是要饿死人的啊!”
“依下官之见,不如就按‘流窜水匪’上报,发些抚恤银子,把这事儿平了。咱们要是追得太紧,反倒是好心办坏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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