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圣 第149章

  少年看着那个储物袋,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这是眼前这位恩公替他讨回来的公道,是那头蛟兽的“买命钱”。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默默地拿起储物袋,然后转过身,对着顾承明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响亮。

  他并未起身,而是就这样伏在地上,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恩,此生必报。”

  ....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顾承明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每日除了去镇夜司点卯,便是往太学里跑。

  太学的藏书楼虽然以经史子集为主,但毕竟是大乾文脉汇聚之地,其中收录的《山海异志》、《四海图录》等杂学典籍,远比市面上的要详尽得多。

  关于东海的水脉分布、蛟族的血脉弱点、甚至是各大世家的秘辛,都能在那些积灰的故纸堆里找到蛛丝马迹。

  只是,这太学的日子,倒也不全是枯燥的翻书。

  不知从哪一日起,顾承明发现自己在太学里偶遇某位合欢宗长老的频率,高得有些离谱。

  “咦?这么巧?”

  心经殿外的回廊上,一身红裙的浮小小背着手,装作漫不经心地从拐角处溜达出来,脸上挂着一副“我只是路过”的表情:

  “我刚去找李岁妆拿了点药,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顾承明看着她那双明显是特意换过的、不沾尘土的新鞋,以及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心中好笑,面上却配合地拱手道:

  “确实巧,浮师姐也是来看书的?”

  “看书?本座哪有那闲工夫。”

  浮小小撇了撇嘴,随即目光在顾承明身上转了一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不过既然碰上了,那就顺便考校考校你的功课吧,上次教你的红尘术,练得如何了?”

  还没等顾承明回答,她便已经凑了上来,一副名为考校实为好为人师的架势。

  于是,在这太学庄严肃穆的氛围中,便多了一对奇怪的组合。

  一个青衫佩剑的年轻男子手里捧着关于东海妖兽的古籍,而身旁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红衣少女,则是背着手,老气横秋地在他耳边念叨着关于因果与红尘云云。

  “不对不对!这缕红尘气太散了!”

  浮小小伸出那根嫩白的手指,说教道:“你要把它想象成一根针,而不是一张网,要精准地刺入对方的因果线,而不是在那儿瞎晃悠!”

  “再试一次,这次对着那棵树!”

  “哎呀你笨死了!”

  一来二去之下,两人倒是混得愈发熟稔。

  浮小小虽然嘴上嫌弃顾承明悟性不够,心中却是担心顾承明学得太快后面没得教了。

  即便如此,她教起东西来也是毫不藏私。

  在这位合欢宗长老手把手的指导下,顾承明对于《阴阳造化策》中红尘术的运用,可谓是一日千里。

  半个月的时间,晃眼即过。

  当顾承明再次在识海中凝聚红尘气时,那原本稀薄如雾气的粉色灵力,此刻已经凝练成了一股如有实质的丝线,在神识的操控下灵动异常,隐隐透着一股撼动人心的玄妙波动。

  虽然距离浮小小那种“修改现实”的境界还差得远,但用来稍微拨动一下凡人或是低阶修士的念头,或是给自己加持一点亲和力,已是绰绰有余。

  看着指尖那缕乖巧游动的红尘气,顾承明心中微定。

  剑术杀身,红尘乱心。

  这阴阳造化策,他也算是彻底入门了。

  .....

  几日后。

  太学,心经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几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那排积灰的书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承明站在角落里,手中捧着一卷名为《东海杂事记》的泛黄旧书。

  书中所载之人,并未留下全名,只称其为“礁石道人”。

  他出生于东海之滨一个名为礁石村的偏僻渔村,那里虽属大乾疆域,却因临近海域,常受妖兽侵扰,村民多以捕鱼为生,在这夹缝中艰难求存。

  这人前半生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渔夫,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那风浪中讨生活,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吃顿饱饭。

  直到他不惑之年,一位路过的闻剑宗长老偶然发现了他体内潜藏的“剑骨”,惊叹之余,问他可愿入仙门。

  彼时他已是家中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但他知道留在礁石村哪怕再小心,也保不齐哪天就葬身鱼腹或妖口。

  于是为了给妻儿谋一条真正的活路,他答应了。

  他与妻子约定,待他在宗门安顿下来入了籍,便立刻回来接她们同去那传说中没有妖兽、只有仙人的闻剑宗享福。

  带着这份憧憬他随长老入了山门。

  闻剑宗内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尔虞我诈,师兄师姐们对凡人出身的他亦无歧视,这让他愈发坚信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办完入门手续,领了弟子牌,他甚至没来得及修行一天,便迫不及待地向长老告假,日夜兼程地赶回礁石村。

  他带了宗门的灵米,带了给妻子的珠钗,带了给孩子的木剑。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那扇熟悉的柴门时,迎接他的不是妻儿的笑脸,而是一幅人间炼狱。

  礁石村,没了。

  全村一百三十六口,无一生还。

  书页上的文字虽然简练,但顾承明读来却觉触目惊心——

  【尸骸遍地,骨骼尽碎。无论男女老幼,皆被挖去双目,摆成下跪之姿,面朝大海,似在谢罪。】

  妻子的珠钗碎在泥里,孩子的木剑还没送出去,便已没了主人。

  他疯了一样地在那堆尸体里翻找,最后在那面朝大海的跪尸中,找到了自己那已经不成人形的妻儿。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闻剑宗,但那地狱般的场景,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每当夜深人静或是修行到了紧要关头,那满村跪尸的画面便会浮现,让他心魔丛生几欲走火入魔。

  他逼着自己忘却,逼着自己将那滔天的恨意和悲痛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结合宗门心法,在那无数个被心魔折磨的夜晚,硬生生呕心沥血地创出了一门用来强制镇压神魂、扫除杂念的法门。

  他将其取名为——《清心诀》。

  

  看到这里,顾承明的手指猛地一顿。

  终于,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去。

  靠着《清心诀》,那礁石道人一步步突破了一境、二境,他变得沉默寡言,变得清心寡欲,仿佛真的成了一个斩断尘缘的剑修。

  但他从未忘记过调查当年的真相。

  他一边修行,一边托人四处打探,搜集线索。

  终于,在他突破三境的那一天,真相大白。

  屠了礁石村满门的,并非什么流窜的妖兽,而是东海浮白龙君的一位子嗣。

  起因仅仅是因为那位龙君子嗣路过海边时,觉得那个村子的位置挡了它的“风水”,某个渔民无意中冲撞了它的仪仗。

  理由荒谬得可笑。

  那一刻,什么清心寡欲,什么太上忘情,在那一刻统统成了笑话。

  他提着剑,杀气腾腾地冲向了东海。

  凭借着三境剑修的恐怖实力,他在一处海岛上截住了那头正带着一群水族寻欢作乐的蛟龙。

  那蛟龙不过二境后期,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那是自一境藏锋到三境的一剑,是那三境剑修压抑了几十年怒火的一剑。

  蛟龙知道,这一剑出来,自己必死无疑。

  它颤抖着嘶吼道:“我是浮白龙君的儿子!我是五境大妖的子嗣!!”

  “你若杀了我!我父皇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你没有活路!闻剑宗也保不住你!!”

  剑,停住了。

  握着剑的手在剧烈颤抖,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挥下那一剑。

  他在长久的压抑与理智中,早已习惯了权衡利弊。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恨到连自己的命都豁出去的地步,也根本没有做到真正的清心寡欲

  ——他怕死,他舍不得那一身好不容易修来的三境修为,他舍不得那长生大道的希望。

  在五境大妖的威慑面前,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

  那滔天的恨意,竟然退缩了。

  最终,他收回了剑。

  书上记载的最后几句,字字诛心。

  【此后,礁石道人再未踏足东海半步。他回宗后闭死关,凭借着那股未散的执念,竟是一路势如破竹,突破四境,成为宗门长老,风光无限。】

  【然,其晚年冲击五境之时,心魔复起。那一日,他仿佛又回到了礁石村的海边,看到了那满村跪尸,看到了那头蛟龙嘲弄的眼神。】

  【他在幻境中挥出了当年未曾挥出的那一剑,却斩断了自己的道基。】

  【最终,身死道消。】

  “啪。”

  顾承明合上了书卷,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

  回到镇夜司时,已是未时三刻。

  潜蛟院内依旧忙碌,夜巡卫们进进出出,或是擦拭兵刃,或是整理卷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和陈茶的香气,这种充满了烟火气与肃杀感的氛围,反倒让顾承明觉得比太学那书卷气更让人踏实。

  刚跨进公廨大门,便见刘副都统正皱着眉头,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加急文书,对着身旁一名资历颇深的老夜巡卫吩咐着什么。

  “...这案子虽说不算大,但地点偏远,且涉及水路,处理起来颇为麻烦。”

  刘副都统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那地方离东海不远,虽然不在那群泥鳅的核心地盘,但最近因为宣德坊那档子事,东海那边正憋着火呢。若是派个愣头青去,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乱子。”

  “老张,还是你跑一趟吧。你性子稳,又是老江湖,处理这种‘水匪’作乱的案子最有经验。”

  那名被唤作老张的夜巡卫点了点头,正要伸手接过卷宗。

  “水匪?”

  顾承明迈步上前,随口问了一句:“都统,是哪里的水匪?”

  见是顾承明回来,刘副都统脸上立马换了副笑模样,摆摆手道:

  “哎哟,承明回来了?没事没事,一点小案子。就是东海那边有个偏僻的渔村,最近报上来信,说是有一伙水匪抢掠财物,这种活让老张去就行。你刚立了大功,又刚领了赏,正好在京城多歇歇。”

  顾承明并未接话,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卷宗被风吹开的一角。

  在那略显潦草的字迹中,一个极其熟悉、甚至让他瞳孔微微收缩的地名,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案发地:东海郡,临海县,礁石村。】

  礁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