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有大队步卒往西北方向移动,烟尘蔽天,不下四五万!“
耶律和鲁斡将茶盏搁在栏杆上,站起身来。
“西北。“他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走下望楼,大步穿过营中甬道。
辕门处已集结万余骑。
“耶律术烈!“他喝道。
一名粗壮将领策马而出:“末将在。“
“你率两万骑,即刻往西北方向,拦住那股宋军。“
耶律术烈在马上抱拳:“若是遭遇宋军大队?“
“拦截即可。不必决战。若敌军后撤,不可穷追。“
耶律和鲁斡盯着他。
“萧都统那边正到了要紧时候,这一路宋军绝不能放过去。“
“喏!“
耶律术烈拨转马头,扬起右臂。
两万骑兵如潮水般自辕门涌出,蹄声隆隆,往西北方向滚去。
章楶在中军高坡上望见辽营辕门大开、大队骑兵涌出往西北方向而去,那双老眼微微眯了起来。
果然有问题。
“传令王崇俨。“他侧首对传令兵道。
“立即停止前进,原地列阵防御。“
一骑传令兵飞驰而去。
章楶又将目光移向东面。
辽骑正在渡一条干河沟,前队已过沟,后队尚在北岸。
他在坡之上看得分明。
骑兵渡沟时队形必散,过了沟重新整队之际,侧翼最是薄弱。
时机稍纵即逝。
“速往西翼,传令狄谘。“他语速加快,“龙卫军前出。”
“待辽骑半数过沟、半数未过之际,自东向西,拦腰冲上一阵。”
“冲杀一个来回,即刻撤回。不许恋战,不许追击。“
第二骑传令兵打马而去。
章楶又转向另一侧:“往后翼,传令曹诵。“
第三骑传令兵催马近前。
“命曹诵率本部一万,并捧日军两万,合计三万,即刻往东南方向进发。”
“进至耶律余睹部与辽军大营之间,切断联络。”
“若耶律余睹出营来战,可战则战,不可战则固守。”
“若其按兵不动,便钉在原地,使其不敢妄动。“
传令兵抱拳:“喏!“拨转马头,往右翼奔去。
三路传令毕,章楶整了整腰间佩剑,抬起眼来,望着远处辽营中那面还在飘扬的帅旗。
“余下大军。“他拔出佩剑,剑尖斜指前方,“随我前压。“
身后五万步骑齐齐发一声喊,声震四野。
军阵开始往前移动,每一步踏下去,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龙卫军冲阵的时机,恰如章楶所算。
狄谘接令时正在西翼马背上。
传令兵将章楶口令背罢,他抱拳道了声“领命“,随即拨转马头,朝身后五千龙卫骑扬起右臂。
五千精骑自西面高坡上俯冲而下。
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远望如一道黑色洪流自天际线上倾泻而下。
辽骑两万正在渡沟。
前队约一万二千余已过了干河沟,正在南侧重新整队,后队七八千尚在沟北。
两截之间被那条丈余深的沟壑割开,仓促间无法相互应援。
狄谘手中长枪往前一指。
五千龙卫骑齐齐放平长槊。
隆——隆——隆——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辽骑终于察觉时,已经来不及转向。
南侧辽骑慌忙间拨转马头迎敌,可人马挤作一团,阵脚大乱。
龙卫骑撞了进去。
长槊戳翻第一排辽骑,马蹄踏过落马者的身躯,第二排又到了。
狄谘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或刺或挑,身旁亲兵紧紧护住两翼。
冲阵,贯穿,回转。
五千骑在辽骑阵中犁出一道血色弧线,从东面穿入,自西面穿出,在旷野上兜了半个圈子,又杀了回去。
待第二个来回冲完,辽骑南侧已是一片人仰马翻。
狄谘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辽骑阵中死伤不下两千,龙卫军折损不过百余。
“撤!“
他拨转马头,五千精骑如风一般退了回去。
身后辽骑北侧后队此时方渡过沟来,望着满地尸骸与被惊散的马匹,一时竟无人敢追。
耶律术烈勒马立于干河沟南岸,望着满地人马尸骸,面色铁青。
“伤亡多少?”
副将趋前禀道:“清点未毕,眼下点出来的,已过两千。”
耶律术烈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有作声。
他抬眼往西面望去。
那一股从易州北门出来的宋军,方才还在往西北方向移动,烟尘蔽天,此刻却已停了。
远远望去,依稀可见宋军步卒正在列阵,长枪如林,盾牌连成一线,显然是就地转入了防御。
耶律术烈皱起了眉。
他奉命拦截这股宋军,可眼下对方不动了。
既不来攻,也不绕行,就那么钉在原地。
“派人回大营。”
耶律术烈偏头对传令亲卫道,“禀大王。”
“就说西北路宋军就地列阵,不再前进。”
“宋军方才在我渡沟之际拦腰冲了一阵,折损两千。末将请示,下一步该如何。”
传令亲卫抱拳,打马往大营方向驰去。
辽军大营。
耶律和鲁斡站在望楼上,双手撑着栏杆,指节发白。
他面前的战场正在一寸一寸地发生变化。
章楶的中军大纛已移至阵前,五万步骑列成前后三层,正以缓慢而均匀的速度往前推进。
脚步声震得地皮发颤,甲片反射的日光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疼。
东南方向,曹诵的三万人已楔入耶律余睹部与主营之间。
耶律余睹那边派了两次骑哨试图联络,均被宋军拦了回去。
而西北方向,耶律术烈回报:宋军不走了,就地防御,请示下一步。
耶律和鲁斡将场中信息过了一遍。
他将军报缓缓搁在案上,靠回椅背。
宋军这一手布得极刁。
正面压,东南切,西北停。
三条线,三种态势,环环相扣。
尤其是西北那一路,走又不走,打又不打,就那么杵在那里,让他不敢将耶律术烈那两万骑调回来。
可若不调回来,正面便少了两万骑可用。
他盘算着手里的兵力,跟宋军的兵力。
兵力相差无几,甚至己方兵力还多一些。
可这仗,他不敢打。
不是胆怯。
是算不过账。
宋军士气正盛。
易州守了半个月,粮道未断,天子亲驻,人人争功。
辽军呢?
连日攻城不下,又被抽走近半兵力,昨夜宋军出城骚扰,营中一夜未眠,日间又遭龙卫军冲杀,锐气已挫。
装备更没法比。
宋军步卒人人披甲,弩手配神臂弓,阵前还有床弩与震天雷。
辽军这边,宫分骑甲胄尚齐,其余各部皮甲居多,弓矢的射程与穿透力均逊了一筹。
耶律和鲁斡闭上眼,又睁开。
“传令。”
亲卫趋前一步。
“命耶律术烈,缓缓撤回,不必理会西北那路宋军。命耶律余睹,收拢所部,往大营靠拢。”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主营各部,依次拔营。骑后步先,往西北方向撤。”
亲卫愣了一下:“大王,这……”
“照办。”
耶律和鲁斡转过身来。
“宋军要的是迫我决战。我不打。”
他走下望楼,翻身上马,在鞍上稳了稳身形,又补了一句。
“传令各营,务须依次而退,不许混乱。若有擅自奔逃者,后队斩前队。”
章楶的中军大纛下。
几名将校簇拥在章楶身侧,望着辽营方向腾起的烟尘。辽军正在拔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