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汉末当反贼! 第73章

  卢植看着他,“说实话。”

  那军司马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中郎将,弟兄们不怕打仗,可今日这仗,实在……实在……”

  他没说完。

  卢植替他说了:“实在打得憋屈。”

  那军司马没敢接话。

  卢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伤兵营的帐篷外头。

  里头传来一股血腥味,混着药味,还有股说不出的臭气。

  卢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头躺满了伤兵,有断了胳膊的,有缺了腿的,有脸上被金汁烫得皮开肉绽的。

  军医在里头忙活着,手里的布条都染红了。

  伤兵们看见卢植进来,有些挣扎着想站起来。

  卢植摆了摆手,“都躺着。”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一张草席边上,躺在上头的是个军侯。

  这人身上中了三箭,肩膀上插着一支,胸口插着一支,大腿上还插着一支。

  军医给他拔了箭,伤口上了药,可血还是往外渗。

  卢植蹲下来,看着他。

  那军侯睁着眼睛,眼珠子转了一下,落在卢植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卢植低下头,“你说。”

  那军侯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卢植能听见,“中郎将,属下跟了你七年了。”

  卢植看到了军侯眼里面的讥讽。

  这个军侯,这个伤注定活不下去了。

  他有怨恨。

  那军侯又说:“七年了……属下没叫过一声苦……”

  卢植握住了他的手。

  那军侯的手扯了一下,没扯出来。

  他看着卢植的时候,眼神里流过了一丝悲凉,又有一丝讥讽,笑了一下。

  “今日……今日属下怕是不行了……”

  卢植说:“别说丧气话,好好养着,能好起来的。”

  那军侯摇了摇头。

  他看着卢植,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那不是感激的光。

  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大到帐篷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属下死便死了……只可惜……”

  他顿了顿,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伤兵都看着这边。

  那军侯盯着卢植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只可惜,不能保中郎将你公侯万代!哈哈哈!”

  这话一出来,帐篷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卢植的脸色变得煞白。

  大家都不是蠢货,都明白了卢植打一场没有准备好的攻城战,为了什么。

  为了保住他的名声,为了保住他的官职。

  他的儿子被送回来了,他得洗脱没有跟反贼私通的罪名。

  大家都清楚,所以大家都有怨恨。

  卢植的手还握着他的手。

  那军侯说完这句话,眼睛里的光就散了。

  他的手从卢植的手里滑了出去,落在草席上。

  人没了。

  帐篷里静得可怕。

  那些伤兵看着卢植,眼睛里什么都有。

  卢植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阵,他慢慢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帐篷里的其他伤兵。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卢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头的风一吹,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心里顿时涌起了无尽的后悔。

  宗员站在外头,看着卢植的脸色,没敢说话。

  卢植走回自己的帐篷,宗员跟在后头。

  进了帐篷,卢植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弹。

  宗员站在门口,也不敢走。

  过了好一阵,卢植开口了,“军心散了。”

  宗员没敢接话。

  第二天,刘晟就派鲜于辅出城去见卢植,商议两军交战的事情。

  鲜于辅领了命,带两个随从,打马出了城,直奔汉军大营。

  到了营门外,身边随从举起一面旗,黑底红边,上头绣了个刘字,在风里猎猎地响。

  营门上的守军早瞧见了,弓箭手张了弓,有人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鲜于辅端坐马上,朗声道:“靖难将军帐下,左路军,副将,鲜于辅。奉我家主公之命,来见卢中郎将。”

  营门上静了一瞬。几个守军交头接耳几句,有人跑下去报信了。

  帐篷里,卢植正坐着。外头伤兵的呻吟声一阵一阵飘进来,他也像没听见似的,就那么坐着。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进来单膝跪地:“禀中郎将,城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反贼刘晟帐下鲜于辅。”

  卢植的手顿了一下。

  旁边宗员脸色先是一变,眉头拧了起来,看了看卢植,又把话咽回去了。

  卢植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进来。”

  亲兵领命去了。不多时,帐帘再次掀开,鲜于辅大步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面色沉稳,进了帐篷也不东张西望,径直走到卢植面前,拱手行礼。

  “鲜于辅见过卢中郎将。”

  卢植看着他。这人他听说过,渔阳鲜于家的人,在当地有些名望,如今在刘晟手底下做事。

  卢植说:“坐。”

  鲜于辅也不客气,在旁边坐下了。

  卢植问他:“刘晟派你来,有什么事?”

  鲜于辅说:“我家主公让我带几句话给中郎将。”

  卢植说:“讲。”

  鲜于辅说:“我家主公说了,天寒地冻,两边弟兄都不容易。中郎将围城这些日子,城没攻下来,折了不少人。再这么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卢植没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鲜于辅接着说:“我家主公的意思,明日,他亲率大军出城,与中郎将列阵而战。一战定胜负。中郎将若赢了,大好头颅拱手送上。中郎将若输了……”

  这话不用说,在场的人都明白,谁输谁死。

  帐篷里安静下来。

  宗员站在卢植身后,眉头拧得死紧,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两只眼睛直盯着卢植的后脑勺。

  卢植看着鲜于辅,好一会儿才说话。

  “你家主公好大的气魄。”

  鲜于辅笑了一下。

  “我家主公向来如此。他说了,打仗这种事,缩在城里头守,不算本事。缩在营里头攻,也不算本事。既然都是当世豪杰,不如堂堂正正打一场。输赢是一回事,怎么输怎么赢是另一回事。”

  卢植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容我想想。”

  鲜于辅站了起来,又拱了拱手。

  “那我便回去等中郎将的消息。不过我家主公说了,明日之后,辰时三刻,他在城外列阵。中郎将来不来,他都在那里。”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帐篷里就剩卢植和宗员两个人。

  卢植坐着没动,眼睛盯着面前的案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外头的风把帐篷吹得微微晃动,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两声。

  宗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快步走到卢植面前。

  “中郎将,万万不可!”

  卢植抬起头看他。

  宗员急得声音都变了。

  “中郎将,如今这局面,咱们万万不能出营跟他交战啊!”

  卢植说:“为何?”

  宗员说:“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攻城两回,损兵折将,军心已经散了。今日您也去营里看了,弟兄们私底下都在议论,说这一仗打得没名堂。这种时候让他们出营列阵,跟人家正面交锋,他们能拼命吗?”

  卢植没说话。

  宗员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

  “中郎将,属下斗胆说句不该说的。如今,弟兄们对您已经有了怨气。真要是出营打起来,前头的顶不住,后头的散了心,那就是一溃千里。那时候,不光是败仗的事,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个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守。守住大营,等朝廷援军到了再说。虽说攻城是攻不动了,可只要大营守住了,朝廷那边总还有个交代。”

  卢植看着宗员,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就在这时,帐帘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进来的是左丰。

  左丰穿着一身宦官衣裳,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进了帐篷先左右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卢植身上。

  卢植站了起来,宗员也退到一边,两个人都行了礼。

  左丰摆了摆手,自己在旁边坐下了。

  “咱家方才在外头走动,听见了些风声。”左丰看着卢植,“听说刘晟派了人来?”

  卢植说:“是。来的人是鲜于辅。”

  左丰说:“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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