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兵咬着牙说:“主公放心,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刘晟看他实在痛得厉害,想给他分散一下注意力,他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效,倒是又想起了刚才提起了他的儿子,又问道:“你儿子可曾读书啊?”
士兵听到刘晟的话,强忍着痛说话:“回主公的话,他还小,才四岁,还没有读书。”
他眼神暗淡,有点失落,说道:“主公,属下家贫,家里的地不多,这次受了伤,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上战场,可能没办法给他挣更多的土地,送他去读书了。”
刘晟看了看那伤口,眼睛里面闪过了一丝伤感,强撑着露出了笑容,说道:“胡扯,这有什么?你帮我打仗,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我打算给你们这些跟随我的士兵,立了功的将士,伤残的将士,办上一些学堂,让你们的孩子都能来免费读书。”
“我给他们找学师,教他们读书,教他们算数,等到以后长成了,继续来给我当军官,来给我当文官,你说好不好啊?”
周围的士兵们眼前都亮了。
那个伤重的士兵合上了眼睛,已经痛得有些迷迷糊糊了,说道:“好啊……好……”
他声音逐渐有些低沉下去。
刘晟有些不忍心地看向别处,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起身在在场的士兵,朗声说道:“诸位,今日我之所言,若有虚言,天打雷劈!我若不死,你们的孩子都有饱饭吃,都有衣穿,都有书读。”
士兵们皆是露出了笑容。
走到一处角落里,一个士兵躺在草席上,眼睛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水。
旁边一个军医低声对刘晟说:“主公,这人眼睛中了一箭,伤口已经烂了,人也发热了,怕是不行了。”
刘晟蹲下来,握住了那士兵的手。
那手烫得吓人。
那士兵感觉到有人握着自己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凑过去听了,然后看着刘晟说:“他问,是不是主公来了。”
刘晟俯下身子,凑近那士兵的耳朵,说:“是我,我来看你了。”
那士兵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双手攥紧了草席,可是身体一动不动。
刘晟知道,他是想坐起来。
刘晟按住了他的肩膀,“别动,躺着。”
那士兵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主公……属下……属下不能跟着你打仗了……”
刘晟握着他的手,“别胡说,好好养着,能好起来的。”
那士兵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属下……自己知道……不行了……”
刘晟没说话。
士兵又说:“主公……属下家里有个婆娘,还有个小子,才三岁……”
刘晟凑近他的耳边,说:“你放心,你妻儿我替你养着。你儿子长大了,我给他找先生,让他读书识字。你女人,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那士兵的手突然有了力气,攥住了刘晟的手,“谢……谢主公……”
刘晟说:“是我该谢你们。没有你们,这城守不住。”
那士兵笑了,笑得很轻。
他动了动,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稍微大了些,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大丈夫,死则死矣!又何惧哉!属下不惧死,主公仁德,当为天子……只恨不能跟着主公打到雒阳,让主公面南称尊……”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
这话大逆不道。
哪怕他们是反贼,可是这句话还是太过大逆不道了。
第一百零七章 刘晟说:谁输谁死
就更不要说有些将领,就是希望战后能被招安。
旁边的亲卫和黄忠脸色都是一变。
戏志才连忙在刘晟的身边蹲下,轻唤了一声“主公。”
刘晟看了他一眼,明白戏志才的意思。
戏志才希望他不要在此正面回应这个话。
刘晟抬手止住了戏志才的话头。
戏志才松了口气,以刘晟的性格,应当不会胡来。
刘晟握着那士兵的手,他看得出这个士兵其实已经在回光返照了,声音很平静,“你且在黄泉等着。他日我到了底下,咱们再一起征战。”
那士兵笑了一下,然后手慢慢松开了,脸上的皮肤慢慢地失去了光泽。
人死了。
刘晟蹲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没了力气的手,好一会儿没动。
旁边的人都不敢说话。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外头火把噼啪的声响。
过了好一阵,刘晟把那只手轻轻放在草席上,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其他伤兵。
那些伤兵都看着他,有的眼里含着泪,有的咬着嘴唇,有的低着头。
刘晟说:“都好好养伤。能活下来的,我刘晟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一口。活不下来的,你们的家人,我替你们养着。”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伤兵营,刘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外头的风凉飕飕的。
黄忠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刘晟说:“我对不起这些弟兄们。”
黄忠说:“主公已经尽力了。”
刘晟摇了摇头,“还不够。”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尸骸,说道:“就如我刚才所言,战后便建起一些学堂,所有有功的,为我战死、伤残的士兵,又或者有功将士,皆可入学堂,免费读书,由我提供衣食,不可怠慢。”
戏志才知道这种情况损耗不小,但是还是对刘晟拱手说道:“主公放心。”
他没再说这个,转过身对黄忠说:“汉升,骁果军训练得怎么样?”
黄忠说道:“已经暂时能用用了。”
刘晟冷笑:“我说的能用,能不能用,那得打过才知道,让他们准备好,我们与卢植的最后决战不远了。”
黄忠愣了一下,“主公,你意思是我们要出城跟卢植交战?”
刘晟点头说道:“确实如此。守城,难以给朝廷造成太大的震撼,只有将卢植的军队正面击败了,才能够给朝廷带来足够大的震撼。”
黄忠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转身走了。
典韦在旁边站着,看了看刘晟的脸色,说:“主公,刚才那兄弟……”
刘晟说:“他叫什么名字?”
旁边一个亲卫说:“回主公,叫赵五。”
刘晟说:“记下来。他家里几口人,住哪,都记下来。回头派人多送钱粮过去。”
亲卫应了一声。
刘晟又看了一眼伤兵营的院子,然后转过身,走了。
城外,汉军营地。
卢植坐在帐篷里,一直在考虑接下来的事情怎么走。
已经不可能再攻城了,再攻城士兵们得崩溃。
可问题是到了这种地步,刘晟会怎么走?
恐怕他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他估计刘晟会出城与他交战。
如果刘晟有雄图大略,那他们一定会这样做。
外头传来伤兵的呻吟声,还有士兵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偶尔夹着几声叫骂。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帐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帐帘被人掀开了,宗员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卢植,半天没说话。
卢植抬起头来,“说。”
宗员说:“中郎将,伤亡统计出来了。战死八百三十七人,伤一千四百余人。加上前次攻城的伤亡,咱们带来的弟兄已经折了将近三成。”
卢植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宗员又说:“还有……”他犹豫了一下。
卢植看着他。
宗员咬了咬牙,说:“军心不稳。属下方才去各营走了走,不少士兵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还有人在私下议论,说这一仗打得没名堂。”
他没把话说完,卢植听明白了。
打得没名堂。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他卢植的儿子在人家手里,人家全须全尾地给送回来了。
他攻城攻了两回,损兵折将,寸功未立,现在又逼着士兵们拿命往上填。
士兵们不是傻子,这种局面,谁心里不犯嘀咕?
卢植站了起来。
宗员往后退了一步。
卢植没看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的景象比他想的还要糟。
伤兵们靠在帐篷边上,有些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破布,嘴里哼哼着。
有人在喊疼,有人在哭,还有人在骂。
“这仗打的什么玩意儿……”
“老子这条腿算是废了……”
“我家里还有老娘……”
这些声音飘进卢植的耳朵里,他没停下脚步。
他走到一处帐篷边上,几个士兵正围在一起坐着。
看见卢植过来,几个人赶紧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动作慢了,拖着一条伤腿,站得歪歪扭扭的。
卢植看着他,“伤得重不重?”
那士兵低着头,眼神里流过一丝畏惧,“回中郎将,腿上中了一箭,暂时打不了仗了。”
卢植温和说道,“好好养伤!”又往前走。
他感觉到背后有目光盯着他。
不是那种敬重的目光,他感觉到了,那种目光叫做怨恨。
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了一个军司马。
那人看见卢植,赶紧拱手行礼。
卢植问他:“你们营的情况怎么样?”
那军司马愣了一下,说:“回中郎将,弟兄们都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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