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养伤不成?”萧弈问道:“麟、府二州情形如何了?”
“依太尉命令,已遣信马告知折家、杨家太尉遇刺之事,为防备党项李氏造反,两家都回复会做好出兵讨伐的准备。”
胡凳应罢,又道:“杨重训去年在李彝殷手下吃了大亏,得到消息很是振作,恨不得立即攻打夏州。”
“可有提醒他们,威慑即可,不可越境一步。”
“太尉放心,都省得的,谅李彝殷也不敢真反。”
胡凳嘿嘿一笑,道:“给李彝殷一万个胆子让他起兵,能攻下临河城吗?就我们的地势、兵马,又有水路运输粮秣,麟、府两州互为犄角。太尉建临河城,简直是把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了。”
“不错,本事见长。”
“我这不是跟着太尉久嘛,就算是猪都学会了。”
萧弈并不怕逼反了李彝殷,现在反了,也远好过以后李氏子孙羽翼丰满之后裂土建国。
朝廷收了今年的秋税,厉兵秣马欲取淮南,大不了便是改变战略、先定西北。
其后两日,随着麟、府两州陈兵边境,党项李氏显然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
吕丑收买了李彝氲身边一个端茶倒水的奴婢,对李彝殷、李彝氲兄弟的动向一清二楚。
“郎君,看样子党项李氏是怂了,李彝氲得了李彝殷的严令,不惜代价也要揪出刺杀郎君的凶手,给朝廷一个交代。”
“他查得如何了?”
“嘿嘿,野利仁就偷偷藏在临河城中,既有动机、又真有刺杀的计划,李彝氲想不查到他头上都难。”
“能牵制到银州?”
“能。”吕丑忍不住奸笑了两声,道:“郎君,李彝氲本就因为争粮食、铁器与银州商队红眼,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当然会认定就是银州与野利氏勾结,都不需要栽赃,水到渠成。”
“银州那边呢?有何反应?”
“请郎君恕罪,暂时还没探到,小人本想收买几个耳目,奈何没成。不过,这等形势之下,料想那党项小娘子不能有主意,无非是想方设法逃回去找李光俨救她未婚夫,可惜,临河城已设下重重包围,只等他们露面便拿下,人证确凿!”
萧弈点点头,暗忖,若李光俨、野利荣根联手,与李彝殷正好势均力敌。
如此鹬蚌相争,他才好得利。
“郎君,李彝氲又来求见了。”
“让他到病榻前相见吧。”
“是。”
万事俱备,这次萧弈终于肯见李彝氲了。
又到了展示演技的时候了。
萧弈时刻准备好了以重伤模样示人,为此做了不少设计,身上各处都缠了裹布,脸涂得苍白,披头散发,呼吸调整得奄奄一息。
屋子里也满是血腥气与药味。
酝酿好,进入状态,他向吕丑点了点头。
“李将军请。”
“郎君,李将军来看你了。”
萧弈转头看去,嘴唇嚅了两下,无力说话。
李彝氲两步上前,直勾勾地打量萧弈,开口竟是直接问道:“太尉,我们那么交好,你别瞒我,真受伤了吗?”
若在开封,绝不会有人问出这种话,一点官场觉悟都没有。
毕竟是在党项地界,萧弈也直率,示意吕丑拆开他肩头的裹布,露出里面的伤口。
李彝氲当即皱起眉头,喃喃道:“伤势轻重不说,还真是遇刺了。”
“这是重伤。”吕丑加重语气,道:“郎君正巡视河道,那群刺客便突然杀出,这一刀若非偏了些,便要刺中郎君心口。刺杀当朝太尉,这是谋反!”
“别激动,吕郎别激动嘛。”李彝氲道:“我已查到,那些是聚居在南山的生蕃,一向不服管束。”
“这么说,将军是要包庇凶徒了?”
“不。”
李彝氲无奈,凑到萧弈榻边,压低了几分声音,道:“我已查清了,幕后主使者是野利仁。”
萧弈语气虚浮,喃喃道:“野利仁?”
“他已暗中混进了临河城,就藏在银州商队里,想必是通过野利源获取了太尉的行踪。此外,南山蕃素不服我阿兄,唯独与银州李光俨交好。”
吕丑道:“如此说来,是银州与野利氏合谋?”
“不错。”李彝氲道:“太尉只管拿下他们处置……”
正说到这里,门外忽响起了禀报声。
“郎君,有客求见,自称银州防御使之女。”
吕丑过去,应道:“郎君重伤在身,不便见客。”
“她说,捉到了行刺郎君的凶手,特意来交给郎君。”
“郎君,是否相见?”
萧弈虚弱地“嗯”了一声。
“那便请李小娘子到郎君病榻前相见。”
“太尉。”李彝氲道:“最好别听了她的狡辩。”
“谢将军提醒。”
很快,李银瓶迈步入内,依旧一身利落男装打扮。
时隔三月,她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隐忍与坚韧。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向萧弈看来,眼光好奇,含探究之意。
只一眼,李银瓶像是就确定了萧弈是装作重伤,小嘴角微微一撇,浮起些不屑的讥笑。
“见过太尉、见过叔公。”
“嗯。”李彝氲道:“不用多礼。”
李银瓶也懒得与她叔公多说,向萧弈道:“党项没有良医,太尉如此伤重,还能从生死关头撑下来,当是昊天庇佑。”
萧弈听出了她的言语中的锋利,闭目养神,不答。
李银瓶又道:“太尉身系西北安危,如今重伤卧养,小女实在担心,盼太尉早日康复。”
李彝殷终是忍不住,脸一沉,道:“还敢提西北安危?既知道刺杀太尉会惹出多大的麻烦,你阿爷怎还敢勾结野利氏?简直利欲熏心!”
面对质问,李银瓶表现出了与她年纪不符的冷静,道:“我听不懂叔公在说什么,听说太尉遇刺之后,我便有了怀疑的凶手。不瞒太尉,野利仁如今就在临河城中,我已将他押来。”
闻言,萧弈不由诧异。
他与李银瓶心里都清楚,野利仁是冤枉的。
面对事实,她能忍住不去拆穿、争辩,实在太有定力,也太有官场智慧了。
稍睁开眼看去,李银瓶略显稚气的脸上带了几分不甘,但还算沉稳。
出卖未婚夫且几乎面不改色,她够心狠果断。
“带上来。”
李银瓶又转头吩咐了一句,语气冷峻,镇住了场,使得李彝氲在这一刻没有多说什么。
吕丑是知晓萧弈心意的,眼见银州原来要与野利氏割席自保,当即开口。
“好一个‘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野利仁既然藏身银州商队,说你们没有勾结,实在难以让人相信。”
“休得胡言,野利氏虽曾向我家提亲,可三个月前阿爷就明确拒绝了,你莫要污蔑我清白,难道汉人比党项人更不讲理吗?”
吕丑一怔,向萧弈请罪道:“郎君,此事我确未听说过,想必是她在胡说。”
“是否胡说,我自家清楚,有本事你就找出婚书来。”
李银瓶上前两步,离萧弈更近,道:“太尉总说朝廷法度,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能凭空冤枉我这个官宦之女吗?”
萧弈道:“嗯,该讲证据。”
“太尉建临河城,意在改善定难五州民生,我前来为族人部众采买商货,其余事情我全然不知情,才听闻此事,便立刻将嫌犯抓来献上。”
说着,李银瓶直直盯着萧弈,问道:“功劳不赏也就罢了,临河城就是这般待客的吗?”
萧弈故作虚弱,道:“李小娘子有功,当奖。”
李银瓶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丝微带得意的笑意。
下一刻,野利仁被带到了,人未到而声先至。
“放开,我没刺杀他!”
“萧弈!我是打算杀你,但我还没动手!你得罪的人那么多,自己想想是谁干的吧!”
说话间,野利仁被摁着带进屋内。
任他如何叫冤,都没人理会。
到了此时,事态已经演变成了利益博弈,该考虑的是由谁承责、如何洗牌,真相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环。
“你们没听到吗?我是冤枉的!”
野利仁气急败坏喊到力竭,终于是崩溃大吼。
萧弈当然知道他冤枉,却只默默伸出三根手指。
吕丑会意,踹了野利仁一脚,道:“鬼嚎什么?你可还记得自己立下的誓言吗?!”
野利仁愣住了,像是不敢置信自己受了如此不白之冤还要磕头。
绝望感如有实质一般,从他身上溢出。
他面如死灰,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如木偶一般跪倒在地,“咚咚咚”用力磕了三个响头,不再言语。
“野利仁,你为何刺杀太尉?”
“我没有!”
“是不是野利荣根指使你的?”
“不是。”
“那你为何刺杀太尉?”
“他让我当众出丑。”
“银州李家是否与你勾结?”
“没有。”
“她不是你未婚妻吗?”
“不是,她家没答应我阿爷提亲。”
“为何?”
“为何为何!换作对你提亲,见我天天当着所有部主的面对人磕头,你愿意答应吗?!”
野利仁突然怒吼发泄。
吕丑愣住了片刻,喃喃道:“这事我怎么没听说?”
“要你听说?!是光彩的事吗我要和你说?啊!啊!”
“你……”
“不对,我冤枉的!冤枉!”
“先押下去,莫吵到郎君静养。”
如此一番简单审问,众人基本有了共识。
李银瓶既与野利氏划清了关系,当即告辞而去,只是临走时深深瞪了萧弈一眼。
大抵今日之事让她颇感屈辱,打算往后找回场子。
李彝氲道:“太尉,凶手也找出来了,府州与麟州的兵……”
不等他说完,胡凳已冷冷道:“刺杀太尉,交出一个野利仁,担得起吗?”
“这……”
李彝氲故作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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