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359章

果然,契丹人还是欺软怕硬。

“继续说。”

“你当我真是为祖上封地随军打草谷的?”

“不然呢?”

“我父亲是因谋逆而死的,当年,他与耶律安端一同谋反,同时,约定事成之后,把我许配给耶律安端之子耶律察割。后来事败,我父亲被杀了,耶律安端却只是被贬到外地统领部族军队,耶律察割还得以留在了朝中,受到重用。过了一两年,耶律察割便来逼迫我,让我嫁给他,我遂随萧禹厥南下,没想到被邺下军给俘虏了……后来,我如何回去的,你也知道。”

“我知道。”

“回到上京之后,耶律察割又找到我,一边逼婚,一边与我说,他已定计,联络诸人,除掉陛下。”

萧弈道:“这般大事,他如何轻易与你说了?”

耶律观音道:“他说,我父亲萧翰之所以叛乱,是陛下过河拆桥,登基之后,欲除有功之臣。”

“然后呢?”

“我表面上答应他,找了机会,把耶律察割的图谋告知了陛下。陛下遂收我为养女。但陛下并未发作,耶律察割父子根基深厚,若贸然除之,恐引宗室内乱,得不偿失,因此,陛下允我再次随军南下,避开耶律察割。”

末了,耶律观音又咳了咳,道:“总之,陛下还须我联络族人,帮他除掉耶律察割,他必定会赎我。”

听到此处,萧弈恍然有所明白过来。

怪不得,契丹主一听说萧禹厥被围,就表态愿意与大周和谈,原来是内部并不安稳。

再一想,耶律察割父子并非初次叛乱,这次契丹宗室间矛盾由来已久,郭威甚至也知道,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耶律观音这才故作口无遮拦地说出来。

正思忖着,耶律观音又开口了。

“其实,此番陛下并不愿征讨中原。”

“是吗?”萧弈道:“等到丧师大败了才如此说,未免晚了些吧?”

“这次南征,诸部因连年征战,部族耗损,只因刘崇屡番请求,陛下才答应。没想到,你击败大军,使大辽伤亡惨重,如今陛下该也为难,若再继续南征,诸部难以安抚。可若就此罢兵,我们大辽还从未如此忍气吞声过。”

“所以呢?”

“你别杀我,善待于我,我自会替你向陛下说项。”

萧弈冷笑,道:“我凭甚信你?”

“你爱信不信。”耶律观音道:“我是契丹人,不讲忠君报国。陛下虽对我有恩,却也是杀我父亲、母亲的凶手。我所作所为,只为让自己活得好而已。”

“你先把俘虏中的契丹大将都给我挑出来,代契丹统帅,为偷袭于我一事,向大周皇帝请罪。”

“好。”

耶律观音毫不犹豫点头,道:“我饿了,给我炙羊肉、马乳。”

“饿着。”

萧弈说罢,不多理会她,转身出了帐篷。

外面,周行逢匆匆上前,一揖,道:“使君,王峻到了!”

萧弈略感诧异,抬头看向营外,道:“我没听到兵马行进的动静。”

“他只带了二十余骑,星夜赶到。”

“知道了。”

“此番所有战功皆使君立下,只怕王峻迁怒于使君。”

萧弈闻言微笑,道:“王峻若只是为了抢功而来,反而好解决,怕就怕他……自以大周为己任。”

第328章 上司

萧弈掀帘入帐,王峻负手立于刘承钧的尸体旁,脸色深沉,眉宇间没有大败歼敌的得意,唯有忧虑。

“王相公。”

王峻转过头来,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

四目相对。

萧弈感受到了怒意,感受到王峻想骂他的冲动。

好,且看看王峻打算如何骂他这个得胜之将。

半晌。

“竖子!陛下以行营都转运使之大任托你,你不尽心督运粮草、辎重,不听军令,孤军深入,胡作非为,至三军粮草告罄、辎重不足,更险陷大周于万劫不复之地步!你对得起陛下厚恩吗?!”

这次骂得算是颇冷静,看来,王峻是深思熟虑过的。

毕竟,老头并非没在他手底下吃过瘪,当是已长了教训。

萧弈道:“末将奉命撤出韩信岭,走至此处,遭萧禹厥、刘承钧袭击,幸得王相公遣王万敢、史彦超接应,侥幸得生,谢王相公救命之恩。”

“哼。”

王峻拂袖不悦,道:“当老夫来与你争功?你可曾想过,既让出天险,却还挑衅敌军,万一战败,给了敌人反攻大周的口实,当如何?”

“凡战,皆有胜有败,岂有因虑败而畏战之理?”萧弈道:“相公所忧,不过北兵报复。然当今天下,非独大周处境艰危。李璟深陷闽地战事,自顾不暇;刘崇割据河东,人心未附;便连契丹耶律阮,亦深陷宗族内斗,权位不固。四方皆乱,谁先示弱畏战,谁便先自取其弊……”

“够了!”

王峻提高声音喝断,骂道:“黄口小儿,也敢妄谈天下大计!庙堂谋国、社稷安危,岂是你这自作聪明的微末将官妄自裁断、擅自做主的?!”

萧弈看了刘承钧一眼,免得王峻太激动,把刘承钧吓醒了。

片刻,王峻稍冷静了些,只当辩赢了,凛然道:“战事初歇,暂不治你不听号令之罪,即刻起,你只管督粮之份内事宜,休再越权调遣王万敢、史彦超诸部,此军中大忌,再敢犯,休当老夫不敢以军法治你!出去。”

“是。”

“慢着。”

萧弈回过头,见王峻老脸一沉,又道:“把萧禹厥的首级腌了,随我的战报,快马递回京中。”

“是。”

还真当王峻不想要这战功呢。

退出帐,王万敢、史彦超、杨昭勍等人皆候在帐外,脸上都带着忧虑之色。

“使君,王相公如何说?”

“他夸我等斩将杀敌,为国立功。”

“真的吗?”

“当然,把萧禹厥的首级给王相公。”

“哈哈哈,我就说嘛,打了胜仗,还能不高兴吗?”

萧弈从容笑笑,道:“统帅既至,军中内务,他自当接手,只是,我等却还有一桩事没办。”

“何事?”

“在雀鼠谷中,我既事先答应将士们分润战利品,不可失言。”

“使君。”王万敢道:“军中伤亡抚恤、战功赏赐,王相公必不敢克扣,今统帅既至,我等私下把战利品分给麾下将士,是否太过张扬?”

萧弈道:“军中信赏,不能出尔反尔。”

史彦超道:“只怕王相公以为我等私下收买军心,不给他面子。”

“放心吧,恰是为他好,才必须这般行事。”

说罢,萧弈见二人犹有忧虑,笑了笑,道:“只管交由我便是,若有问题,我自担当。”

“我与使君一并担着。”

“我也是!”

杨昭勍麾下已无兵,不考虑这些,待旁人走后,却是柱柺跟在萧弈身后。

“使君这般行事,必得罪王峻,我有一计,既可兑现使君对将士的承诺,又可免除后患。”

“哦?”

“不必发赏,只放言因王相公苛刻,原定的赏额无法颁赏即可。将士们方经大战,血气未消,王峻仅带十余骑来,届时群情愤慨,不论发生何事,都……”

不等杨昭勍说完,萧弈径直抬手止住,道:“不必说了。”

“使君……”

“自我任都头起,挑选士卒,皆选品行可靠、听令行事者,倘若今夜煽动作乱,有一,便有二,往后还如何治军?”

萧弈看向杨昭勍,语气很坚决,还带着些冷峻,又道:“今夜杀王峻不难,然陛下如何看我?河东、契丹又如何看大周?”

“可王峻气量狭窄,使君今日不除他,来日他必除你啊。”

“够了,我看你气量也不大。念你受过委屈,此番不与你计较,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绝不相饶!”

“咳咳咳……”

夜风一吹,杨昭勍牵动伤口,皱着脸,显得十分悲苦。

萧弈拍了拍他的背,道:“去歇着,王峻树敌无数,轮不到你操心。”

杨昭勍怔了怔,好一会,似明白了萧弈话里的意思。

“是,我明白了。”

“去吧。”

萧弈则连夜命人搬出战利品颁赏。

从雀鼠谷所获的财帛、金银,依当时承诺,充作战功之外的分润,不涉朝廷常例犒赏。

自普通步卒起,便是一贯钱、绢半匹,各随阶品酌加,除他麾下尽数颁给,王万敢、史彦超部亦一体均沾。

伤亡者另加优恤绢,此时不及造册的,先以转运辎重的名义单独装车封记。

初时,萧弈还命令各校将约束各部,不许鼓噪,可大家实赏落袋,欢声雷动,哪是弹压得住的?

花秾不由羞愧,道:“使君,恐瞒不过王相公,届时疑我等收买军心。”

“由得他们吧。”萧弈挥挥手,道:“我们的将士听话,不然在山谷里就把财帛揣了,今若顾全上位者颜面,如何立信于军?此事,不怕教人知晓。”

“是。”

诸部得了默许,欢呼更盛,连营皆动。

范巳快步跑来,禀道:“使君,惊动王相公了,他夜里出帐看了几次,想必是担心使君对他动手。”

“呵,我以为他不知道怕。”

忙完此事,余于清点战场、核对战功之事,萧弈便不与王峻相争。

数日后。

“使君,王相公派人请你过去。”

“又找我?可说了是何事?”

“不曾说。”花秾道:“不过,我们探到,有禁军自南而来,上午该是能到。”

萧弈见他神色紧张,道:“无妨,来的是大周禁军,我是行营都转运使,负责为他们提供粮草,王峻还能下令斩杀我不成?”

赶到中军大帐,却见王峻恰好从中走出,冷着一张脸。

“见过王相公。”

“营中夜间吵闹,你等治军太松散了,如何能战?!”

“是,大胜之后,将士难以拘束,吵到相公歇息了。”

萧弈径直回敬。

王峻脸色更难看,以公事公办的态度,淡淡道:“刘崇的使者到了,随我去见一见。”

萧弈道:“败军之师遣使来,当至相公帐中拜见,岂可让相公亲迎?”

“哼。”

王峻冷眼睥睨,道:“若非你斩杀来使,使其心存忌惮,何必老夫亲迎?”

说得好像这不是乱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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