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知道这是针对自己,不必解释。
竖起大纛,只率仪仗进了雀鼠谷。
至谷中略开阔处,前方立着一队人马,看旗号,来的是张元徽。
双方喊过话,萧弈随王峻策马向前。
有骑兵持盾想护着王峻,被他摇手拒绝了。
“河东小儿岂敢伤老夫?护着那得罪人的竖子吧。”
“谢王相公。”
“呵。”
前方,张元徽近前,在马上一抱拳,朗声道:“王相公,阔别数年,风采尤胜往昔。当年,高祖皇帝镇太原之时,相公翼赞大业,引兵南下开封,廓清宇内祸乱,于我大汉实有开基定鼎之功。其后郭威篡立,念其事由李业等奸佞构祸而起,我等旧臣亦未尝深责。今彼国既与大汉结盟修好,何故背盟弃约、自坏信义,做那背后偷袭,掘河挖堤的小人行径?此举实在令河东故旧寒心失望。”
萧弈不等王峻开口,回敬道:“契丹人膝下侄皇帝的走狗,勾结外虏,战场不敌,骂谁小人?”
王峻抬手一止,驱马上前。
“陛下不曾负汉祖,乃隐帝诛戮功臣,尽失天下士民之心,国祚自倾。刘崇无德无能,妄称汉裔,窃据河东一隅,更引契丹为援,扰我中原疆土。我主宽仁,特予罢战盟约,全你一方生民,你等竟敢背盟,偷袭我麾下粮官。”
此言一出,莫说对面的张元徽,萧弈都有几分惊讶,他本以为,王峻是打算把所有问题都推到自己身上的。
再一想,王峻虽难相处、为人小器,但并不软弱,对外始终强硬。
张元徽怔了怔,道:“王相公此言差矣,分明是萧弈……”
“够了!我军粮官,还能擅启战端不成?今契丹诸将、刘崇七子皆已承认,暗谋袭我大军。”
王峻声色俱厉,喝道:“试问河东,是决意要毁约,再战一场不成?!”
站在功劳簿上发威,气势就是强。
张元徽脸色数变,终于是忍了下去,道:“此事误会,陛下与中原修好之意不曾改变。今日,我便是使节,只担心会被王相公一刀斩了,故而才劳烦王相公在谷中相见。”
王峻也不多做解释,道:“老夫答应不斩来使便是。”
他资历威望摆在那里,这句话颇有分量。
张元徽也不在这点小事上纠缠,应道:“如此,我至王相公营中相商,如何?”
“请吧。”
萧弈眼尖,远远便留意到,河东使团当中,继颙和尚亦在其中。
第329章 战后事宜
河东使者入营,王峻请张元徽到帐中详谈。
张元徽却是侧头瞥了萧弈一眼。
“萧郎行事……议和之事,是否不让他参与为宜?”
王峻淡淡一挥手,道:“你下去吧。”
“喏。”
萧弈心中好笑,此前,张元徽也使过伎俩,诈降之后夜袭,杀了安元宝。如今在此装得像是君子一般。
转念一想,他明白过来,当是继颙和尚有话与自己说,需寻个机会。
他遂回到帐中等着,吩咐周行逢,道:“若有人来见我,便带过来。”
“是,我明白。”
直到傍晚,帐外才有了动静。
“使君,人来了。”
“带进来。”
“阿弥陀佛。”
继颙和尚一进帐,便合什叹息了一声,面露无奈之色。
萧弈问道:“和尚这是在谢我?”
“贫僧为何要谢萧郎?”
“你们要除掉刘承钧,我帮你们做到了,难道不该谢我?”
“萧郎此举,是为了立自己的威势,又何必说是帮忙?”
萧弈笑了笑,也不与他打机锋,道:“依我本意,本没打算杀刘承钧,只打算擒他为筹码。”
继颙和尚道:“萧郎行事太过凶狠,激得刘崇大怒,险些欲以举国之力,与中原决一死战。”
“他敢?”
“自是敢。”
“那为何最后只是遣使议和?是他干爹,哦,是他叔叔耶律阮不同意吗?”
“阿弥陀佛,萧郎莫太张狂了,如今是战是和,只看王峻处置得是否能让刘崇与契丹主暂消怒火,此事,小僧也是请段恒好言劝慰了刘崇,毕竟,真的再打起来,萧郎此番就不是大功,而是大过了。”
“如此说来,我还得谢谢你。”
“不敢当谢,此番与萧郎合作,小僧受累确是真的。”
萧弈道:“看来,王峻已答应,把刘七郎还给你们了。”
“不错。”
“可我看刘七郎颇为聪慧,未必好利用。”
继颙和尚微微一笑,道:“贫僧岂能不知?他若不聪慧,为何要扶持他?刘崇有许多儿子,真是一无是处之辈,虽好拿捏,可成事的机会却渺茫。”
“你们心中有数就好。”
“萧郎可知,王峻还给了河东什么条件?”
“把刘承钧的尸体归还河东?”
“不仅如此。”继颙和尚道:“在此之前,小僧算是小瞧王峻了。”
萧弈沉吟一想,喃喃道:“死了刘承钧……莫非,把刘赟放回河东?”
他此前到徐州带走了刘赟之后,又将人带着攻打沁州,之后就由李荣押着。
此时想来,杀了刘崇一个次子,那就归还一个长子,也算促进和谈的一个奇怪法子。
“正是。”
“这一手,王峻倒是颇高明。”萧弈道:“只是,你们恐怕不好办了?”
继颙和尚微微一笑,道:“此事便不劳萧郎操心了,贫僧此来,是想给萧郎剖析前路。”
“愿闻其详。”
“战事若至此为止,萧郎便算是立下不世之功,可谋求封赏、更进一步。今中原改兵制、强干弱枝,若郭威信任你,你可谋殿前司大将,此为上策;次之,可谋建雄军节度使一职,镇守晋州,连通河东、河中,则我等可取私盐之利……”
“节度使?我有这个资历?”
“此战之后,萧郎自是有此资历。”
萧弈道:“可,王彦超才刚被任为建雄军节度使?”
继颙和尚道:“此事便看萧郎如何谋划了,中原之事,小僧插不了手。”
萧弈低头抿了一口水,兀自思量。
继颙和尚道:“却还有一个最坏的结果。”
“是何?”
“契丹主若因晋州之败大怒,兴师南下,则萧郎不仅无功,反而有大过,升迁便不必想了,少不得被调至河北御敌,河北之地,郭荣威望甚高,萧郎一去,如困泥潭,再无翻身之日矣。”
萧弈明白了这番话里的意思,起身,一揖。
继颙和尚微微一笑,低声道:“此外,契丹主南下或不南下,这其中,他亦有许多事宜须权衡,萧郎需把握这其中时间,早做绸缪。”
“明白了。”
“善哉,善哉。”
说罢,继颙和尚起身,离帐。
外面天已黑了,暮色渐沉,远处,兵士们还在挖坟。
“烽烟暂歇,不知下一战,又要添多少新坟啊。”
萧弈道:“早点打完了,早点天下一统,自是安生了。”
继颙和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怎么?”
“萧郎似知天机一般。”
“不知,天机也不可泄露。”
“早日落子吧。”
继颙和尚大步而行,僧衣宽阔,拂过夜风,并无僧人的淡泊,步履只有野心家的昂扬之意。
“尘劫有尽,杀伐无常,一念息戈,便是西方。”
那一句谒语说罢,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想必,晋州之战,也就到此为止了。
其后数日,皆是战后收尾事宜。
终于,议和完成了第一阶段,也把雀鼠谷的尸体清理完了。
军中议事时,禀报了此战的战果。
“契丹大军,先行离谷者约八千余人,未及水害,或轻狡之卒弃马攀崖,零星溃窜者七千余人,通共脱走一万六千余人。其余大部壅塞谷中,猝遭洪涛,首尾不相救,人马蹂践,尸骸填壑。是役,其精骑先锋先期出谷,计阵斩、溺死、蹂践者两万两千余人,生擒溃卒六千五百余人,获甲仗、旗鼓、马驼、财帛以万计……”
“换言之,斩首、生擒者,近三万众?”
“是。”
王峻默然点头。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王峻方才反应过来,道:“继续说,缴获战马多少?”
虽然他强装平静,萧弈却分明看出他眼中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满意。
可即便如此,王峻也没有夸一句,而是抚须忧虑道:“只恐契丹主受此大挫,不肯善罢甘休,举兵南下报复。”
萧弈早有计较,道:“我审问俘虏时听闻,契丹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何不暗中派遣使者前往契丹诸部,收买诸部公卿,分化他们,使其无法南下。”
王峻转头看来,目光闪过一丝诧异,下一刻,拂袖冷笑。
“此事,枢密院与陛下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在此夸夸其谈!”
帐中诸将皆有不忿之心。
萧弈却并不放在心上,只看王峻的反应,他判断出此前耶律观音所言并非虚妄。
这便足够了,算是对此次闯了多大的祸有了底,之后不至于被吓到。
接着,王峻抬手一挥,道:“王得中那一万兵马,悉数放回河东吧。”
“什么?!”
诸将皆是一愣。
史彦超道:“相公,此事恐怕不妥!雁过尚且留毛,河东军赶来攻打晋州,岂能一句求和便全身而退?!”
王万敢也道:“是啊,相公,此战胜的是我们。什么都让他们带回去……”
“住口。”王峻道:“老夫自有分寸,岂需你等在此聒噪?”
萧弈本也以为这一万残兵王峻肯定会收编,没想到竟是这个结局。
可一细想,他恍然有所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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