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岁数大点的抹抹嘴:“不止,早上我还看见,他们给那个崴了脚的……塔索,额外发了点糖,说是‘慰问’。”
“糖?!”好几个人低声惊呼,那在部落里可是只有祭祀时候才可能分到一点点的金贵东西。
诺托坐在人群边上,听着他们议论,慢慢嚼着饭。
他对面是黑岩部的小伙子卡姆。
“诺托,富齐纳长者怎么说?”卡姆压低声音,“大和人这回好像真不太一样?”
诺托咽下饭:“我爹说,黑熊咬人前,有时也会先把獠牙收起来,然后挥手打招呼。”
卡姆有些迟疑:“可至少现在,他们给的粮是真的,盐是真的,工具也是真的。
就算只是为了让咱们安心干活,这买卖也不亏。”
诺托沉默了,这也是自己父亲说过的,所以只能先看看情况。
另一圈里,鹤见部的俄坎老头慢慢喝着味噌汤。
他孙子凑过来:“爷爷,咱们指的那条小道,土方大人今天早上去看了,说确实比原来画的路好,已经把图改了。”
他摊开手心,是一小袋糖,“他还给了我糖,说是‘出主意给的赏’。”
俄坎眯着眼看了看那一小袋糖,哼了一声:“赏赐是真的,路也是真的。”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可等路修通了,大和人的马队进来,也就更容易了。”
孙子没明白:“那不是能换更多东西吗?”
俄坎没接话,只是默默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望着林子里那条正在成形的、弯弯曲曲往西去的土路影子。
他记得富齐纳和他聊天时就说了这些,可实实在在的实惠,也是他们难以拒绝的。
远处坡上,柳生吃完了简单的饭团,正用布擦手。
土方岁三汇报完上午的进度,低声说:“大人,早上那处置是不是稍微重了点?我怕别的武士看了,不敢催工了。”
柳生把布叠好:“这群人里还有几个刺头。
今天要是轻轻放过,明天就有人敢试探更过分的。”
他望向营地里那些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有说有笑的阿伊努年轻人:“对他们,得显出公道和实惠,对自己人,得显出规矩,两头都不能偏。”
他站起来:“下午我亲自去东边沼泽区,那边地形最麻烦,容易出事。”
“要多带点人吗?”
“不用。”柳生整了整胴服的带子,“带多了,反而像去吓唬人,我一个人足够了。
你继续盯着西边和中段,按计划推进。”
“是!”
下午两点左右,东线沼泽边儿上。
这儿空气又湿又闷,一脚下去都是泥,蚊虫一大堆。
鹤见部指的那条小路在烂泥塘里时隐时现,工人们正在铺砍下来的原木和运来的碎石头,活儿干得慢,大家情绪也不高。
柳生在俄坎陪着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看着铺路的情况。
他正弯腰检查一根原木稳不稳呢,前头突然吵嚷起来,还夹着一嗓子阿伊努语的怒喝。
柳生立刻直起身,手很自然地搭在刀把上,快步朝前走。
只见一处稍微干点的土包旁边,几个阿伊努工人正跟两个监工武士顶上了。
地上倒着几根原木,一个叫基兰的鹤见部小伙子张开胳膊挡在土包前头,很激动,肩膀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渗着血,脚边掉着半截木棍。
一个年轻武士的刀上沾了血迹。
“怎么回事?”柳生的声音不高,但一下子盖过了所有吵闹。
大伙儿转头,自动让开条路。
那拔刀的武士赶紧把刀收回去,单腿跪下:“大人!这人突然发疯,不让干活,还拿棍子打属下!”
基兰胸口起伏得厉害,用阿伊努语急急地说着什么,手指着那个土包,眼睛里全是怒气还有伤心。
俄坎快步上前,跟基兰说了几句,脸沉了下来。
他转向柳生,用生硬的日本话解释:“这个土包,是基兰家祭拜的地方,底下埋着他去年病死的妹妹的‘送灵杖’。
他说之前明明用石头做了记号,可铺木头的时候还是给动了。”
柳生眼睛扫向土包边,确实有几块白石头被挪开的印子。
他看向负责这段的几个工人,其中一个眼神躲躲闪闪。
“谁把石头挪开的?”柳生问。
没人吱声。
柳生不再问,直接走到基兰面前,基兰警惕地退了半步,但还是梗着脖子挡在土包前。
柳生停下,没再往前:“叫人来,给他处理伤口。”
然后,他看向俄坎:“跟他说,这里的活儿先停,让他指出来,到底哪块地方不能动。”
俄坎翻译完,基兰犹豫了一下,用手指在土包周围比划了一个不大的圈。
柳生点头:“改一下这里的路线,绕开这块地方,多用的料和工夫,算额外的开销。”
武士马上应下:“是!”
柳生这才看向旁边几个低着头的工人。
“你们瞒着不说,差点闹出大事,今天工钱减半,再有下次,直接滚蛋。”
处理完了,柳生再次看向基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过去:“这是治伤和压惊的钱,补偿给你的。
我答应过修路会尊重各家的祭拜地方,这话还算数。
以后再有哪儿没标清楚,或者有疑问,直接找现场管事的,或者找我本人说,别动手。”
基兰捏着那袋明显有点分量的钱,看着柳生,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一种有点懵的复杂表情。
他终于微微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柳生看了看周围聚过来的阿伊努工人,提高点声音说:“修这条路,是为了大家来往方便,做买卖容易,不是为了毁人家、踩人脸面的。
我说的话,天地可鉴,但也希望大家守约定,好好干活。
以后再碰上类似的事,按规矩上报,不准私自动手打架。
谁犯了,不管是大和人还是阿伊努人,都一样严办!”
阿伊努工人们安静地听着,好多人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不只是对柳生的顺从,里头好像还掺进了一点点,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的、微弱的信任。
柳生处理了事情,就让大家继续干活,随着太阳日渐西斜,他就宣布停工。
随后,一众阿伊努人聚集起来,回到营地,领取工钱。
第101章 一点一点的渗透
夜幕落下,箱馆奉行所的评定间点起了灯。
柳生十兵卫脱了外面的胴服,只穿着浅蓝色短衣坐在主位,土方岁三坐在下首,把今天的记录文书摊在矮桌上。
“今天有两件事情要记一下。”柳生开口,“西边有人态度过于傲慢导致冲突,东边因为言语不通,动了人家的祭祀地。”
“都记下了。”土方拿起笔,在文书上补充批注。
“事情是这两件,根子却不在这两件事情上。”柳生喝了口茶,“第一,两边说话互相听不懂,咱们的人只看他们脸色,容易误会。
第二,两边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咱们的人觉得就是寻常修路干活,他们可能觉得咱们在打他们地盘的主意。
第三,咱们底下这些人,还没真明白我想干什么而且有些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
土方停下笔:“请大人明示。”
“修路只是表面的事情,在修路的过程中,我们展示自己对他们的诚意,让他们放下戒心,在这个过程中了解他们,他们也会了解我们,双方都放下之前恩怨,这样我们才能吸收他们成为我们的人。”
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得让山崎去办件事,挑十个年轻机灵的人,不一定非得是武士。
让他们去跟阿伊努人混,学他们的话,跟他们一起吃饭睡觉,帮他们干活。
记一下私下怎么议论我们,部落之间有什么恩怨,他们的烦恼,需求等等。”
土方抬起眼:“这是要……安插眼线?”
“是,也不是。”柳生往后靠了靠,“真要打探消息,收买一两个人就够了。
我要的是,得让阿伊努人觉得,咱们奉行所里有人能听懂他们诉苦,能替他们传话,能说理。”
“路修到哪儿,这些人就跟到哪儿。他们得成为咱们的‘耳朵’和‘嘴巴’。”
土方明白了:“既了解各部落动向,也传达咱们的诚意。”
“对。”柳生点头,“告诉山崎,人选要机灵,长相得老实,最好找会点手艺的木匠、铁匠、懂点草药的都行。
先以帮忙的名义接近,礼数周到,该给的报酬别少。”
“明白了。”土方在文书边上快速记了几笔,“这事用什么名目?”
“就叫‘通言修好役’吧。”柳生想了想,“归在山崎的‘闻见役’下面。钱从修路的杂费里出。”
“是。”
三天后,山崎烝从自己的队伍里里挑了十二个人。
他在营地边上搭了个简陋板屋,挂了块“通言所”的木牌。
每天收工后,阿伊努工人可以来这里用毛皮、山货换盐和布,也能用工钱预支铁器。
山崎手下的人在这里守着,借着交易的机会跟人搭话,偷偷记单词和句子。
诺托最先发觉不对劲。
那天他用攒的工钱换一把新柴刀。
值班的是个叫吉村的年轻同心,圆脸细眼,老是笑眯眯的。
吉村接了钱,却不急着给刀,反而指着柴刀用生硬的阿伊努语问:“这个,你们叫什么?”
诺托皱眉:“塔西。”
“塔——西。”吉村笨拙地重复,在本子上用假名标音,“那砍树的声音呢?”
“基克。”诺托盯着他,“你问这些干啥?”
“奉行大人说了,想把路修好,得先听懂你们说什么,这样才能减少矛盾。”吉村挠头笑,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烤芋头递过来,“请你吃,下次教我‘小河’和‘陡坡’咋说,行吗?”
诺托犹豫了一下,接过芋头,热乎乎的温度透过焦皮传到手心。
“小河叫‘佩’,陡坡叫‘尼索’。”他低声说,转身走了。
晚上,部落人聚在火堆旁时,诺托提起这事。
“大和人在学我们的话。”
俄坎抽着长烟管,火星一明一灭:“是吗?这群大和人还真是奇怪,和以前的大和人不一样。”
“可他们在帮塔索他爷爷修屋顶。”黑岩部的卡姆插嘴,“前天还来了个懂草药的,给了拉娜婆婆治咳嗽的叶子。”
“小恩小惠。”俄坎哼了一声,“这些大和人都是听那个奉行的,那个奉行像无尽的大海,让人看不透。”
“粮食是真的,盐是真的,铁器也是真的。”诺托握紧拳头,“我爹说过,冬天要靠这些活命,只要他们说话算数……”
火堆噼啪响着,没人再说话。
七天后,东线沼泽那段。
基兰蹲在重新铺好的路边,看着那个曾经跟他冲突的武士,现在知道他叫三井,他正和吉村一起,跟鹤见部的老人学编防水藤筐。
三井动作很生,但学得很认真,额头都冒汗了。
“这儿,得拧紧。”老人示范。
三井用日语重复:“拧紧。”然后看吉村。
吉村翻着本子,结结巴巴用阿伊努话说:“托……托诺姆克?”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缺牙:“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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