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步,或许应继续以炮火重点清除其前沿障碍与暴露工事,为步兵接近创造条件。”
板垣退助双眼布满血丝,不甘心地低吼:“一次不行就两次!让我再带人冲一次!我就不信,十万大军还踏不平这座山头!”
一直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战场的英国顾问,此时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他摇了摇头,转向几位日本将领,语气变得严肃而客观:“板垣将军,请恕我直言,以同样的方式继续冲锋,除了增加无谓的伤亡,不会有任何不同结果。”
他指着稻荷山:“我们必须正视,对面的指挥官,柳生十兵卫,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和预见性。
第一,他的炮兵部署极为巧妙。利用山体遮蔽,使我军直射火炮难以企及,而他通过前出的隐蔽观察哨进行校射,实现了间瞄火力精准打击我方步兵集结地域,这需要优秀的观测、通讯和炮术训练。”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他对机枪的运用和反制也早有准备。
我军机枪开火后不久,就遭到了来自侧翼的曲射炮火打击。
听声音,那是我们的阿姆斯特朗六磅炮,他预判了我军会使用机枪进行火力压制,并提前部署了反制炮兵阵地。”
顾问的表情愈发凝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军实施长时间炮火准备后,敌军并未出现明显的混乱。
炮击一延伸,其步兵几乎立刻进入阵地组织起高效反击。
这说明,他们在工事内拥有完备的防炮设施,很可能挖掘了深而坚固的防炮洞,并且有着严格的预警和进入阵地的规程。
这位柳生总督,将防御的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并且执行得非常彻底。”
他环视众人,总结道:“轻视这样一位对手是危险的。
他不仅拥有先进的武器,更懂得如何最大限度地发挥这些武器的效能,并将地形、工事和战术纪律结合成了一个极其难啃的整体。
我们必须收起速胜的幻想,认真研究,寻找其防御体系的弱点,或者,做好付出巨大代价进行长期消耗战的准备。”
西乡隆盛听着英国顾问条理清晰的分析,脸色更加难看。
被己方的顾问如此直白地夸赞对手的才能,这让他和其他几位将领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但残酷的现实又让他们无法反驳。
西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道:“顾问先生分析得在理,今日之败,非将士不勇,乃敌将善守,我军准备未周。
传令各部,收拢部队,救治伤员,统计伤亡与弹药消耗。
所有联队长以上军官,一个时辰后,来中军帐议事。
我们……需要重新商议,如何应对柳生十兵卫。”
……
白河城内,气氛与硝烟弥漫的前线截然不同。
柳生十兵卫率领北海道独立旅与同盟常备旅在稻荷山成功击退新政府军首次大规模进攻,且给予对方重大杀伤的消息传回,城内顿时一片欢腾。
各藩的代表,武士乃至帮忙搬运物资的町民,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和振奋的神情。
柳生他们回到设在白河城本丸的临时指挥部,西乡赖母、河井继之助、伊达宗广等一众同盟将领跟在后面大声谈论。
“还得是柳生总督!打得好啊!萨长贼军号称十万,在稻荷山前碰得头破血流!”西乡赖母难掩激动,声音洪亮。
河井继之助也抚掌赞叹:“总督大人部署周详,将士用命,敌军炮火虽猛,却难损我军筋骨,其步兵冲锋更是徒增伤亡,此战大涨我军士气!”
伊达宗广心悦诚服:“总督大人用兵,神鬼莫测。
这炮兵与防炮洞之设,实乃神来之笔,末将钦佩。”
柳生向众人微微颔首:“皆是将士效命之功,西乡大人、河井大人你们诸位调度后方亦功不可没。
今日虽胜,然贼军势大,必不甘休。
各部需抓紧时间修补工事,补充弹药,救治伤员,万不可懈怠。”
众人纷纷应和,指挥部内洋溢着胜利带来的轻松与信心。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进来通报:“禀总督大人,城外有大鸟圭介大人、永井尚志大人率领约三千兵马抵达,前来助战。”
柳生点点头:“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风尘仆仆的大鸟圭介、永井尚志及其几名主要部将步入本丸。
他们注意到城内洋溢的欢呼声和人们脸上兴奋的神色。
一名相马藩的年轻武士正眉飞色舞地向同伴比划着什么,大鸟圭介便随口问道:“城中何事如此欢庆?”
那武士见是生面孔的援军将领,立刻挺直腰板,带着自豪答道:“回禀大人!是柳生总督刚刚在稻荷山前线,打退了萨长逆贼十万大军的进攻!贼军死伤惨重,灰溜溜地退回去了!咱们白河城固若金汤!”
永井尚志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哦?这可真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消息,初来乍到便闻捷报,是个好兆头。”
大鸟圭介却没有显露出太多兴奋,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内略显杂乱但士气高昂的景象,低声对永井尚志道:“柳生十兵卫……确实是个有能耐的。
当年在江户,庆喜公便看出他非池中之物,只是嫌其锋芒过露,傲气难驯,本想再打磨一番,待其沉稳些再委以中枢重任……可惜,时局变幻太快。”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既有对柳生能力的认可,也有一丝对于过往计划和人事变迁的怅惘。
“走吧,”大鸟圭介收敛神色,“去拜会一下这位如今撑起奥羽半边天的‘北海道总督’。”
当他们走向本丸指挥部时,正好听到里面传出西乡赖母和河井继之助等人热烈的交谈声。
两人站在廊下稍候,只听里面西乡赖母正在详细复述稻荷山战斗的经过,语气充满推崇:“你们是没看见,贼军的炮弹像雨一样落下来,咱们的人早就躲进洞里了!炮一停,立刻冲上阵地,排枪齐射,那叫一个准!
柳生大人早就料定贼军会用那种机关枪,提前埋伏了炮……真是算无遗策!”
河井继之助的声音接着响起:“何止!从地雷到炮位,再到这纵深壕沟防炮洞,步步皆在柳生总督算计之中。
依我看,萨长那边,西乡、大村绑在一块,用兵也不及柳生总督一人!”
里面传来其他将领附和的笑声和赞叹。
显然,在这些奥羽同盟的将领心目中,经此一役,柳生十兵卫的威望已如日中天,几近被神化为不可战胜的统帅。
大鸟圭介与永井尚志对视一眼,没有作声,柳生十兵卫能拿得出手的功绩还真是太多了,比他们多很多。
现在他们才三千来人,接下来想要在奥羽越列藩同盟站稳脚跟就不能得罪这位柳生总督了。
第158章 第二天的血战
小丸山临时中军大帐的广间内,西乡隆盛、大村益次郎、井上馨、山县有朋、板垣退助以及英国顾问坐在上首,下方是各大队的军官,许多人身上还带着硝烟痕迹。
西乡首先开口:“今日初战不利,伤亡与弹药消耗已初步统计,数目不小。
召集诸位,非为问责,乃为议定后续战法,都说说看法。”
板垣退助依旧面色赤红,抢先道:“敌军工事坚固,炮火刁钻,此乃实情。
然我军兵力十倍于敌,今日进攻虽受挫,亦非全无成果。
其前沿障碍被我炮火摧毁不少。
我意,明日集中更多火炮,延长轰击时间,将其前沿所有栅栏、铁丝、鹿砦尽数夷平!
而后,投入绝对优势之步兵,不计伤亡,连续猛攻!一旦突入其壕沟,便以白刃战决胜负!我军人数远超守军,白刃混战,必能将其消耗殆尽!”
大村益次郎沉吟道:“板垣大人所言,不失为一法,敌军依赖工事与火力,近战或许是其短板。
但我军接近过程中,仍将暴露于其侧射火力与山后曲射炮火之下,伤亡恐难避免。”
井上馨接口:“伤亡不可避免,但这是最快打破僵局的办法。
只要冲进去,缠住他们,他们的火炮就无法肆意轰击我军后续部队。
用人数换空间,用白刃战消耗其有生力量,即便我军伤亡三倍于敌,只要拿下稻荷山,便是胜利。”
山县有朋冷冷补充:“可调集各部队中精于剑术、敢于白刃接敌者,组成突击队,配属在各主攻大队中,专司突破后近身搏杀。”
英国顾问听着翻译,未直接反对,但提醒道:“诸位将军的决心值得钦佩,但需注意,在清除障碍阶段,炮火准备必须足够充分、彻底。同时,进攻部队应尽量利用地形,多路分散,以减少在开阔地集结时的伤亡。
一旦接敌,务必迅猛,不给守军重新组织火力拦截的机会。”
西乡隆盛听完众人意见,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数下,最终决断:“好,就依此策。
明日,炮兵全力轰击,目标是彻底清除稻荷山前沿所有障碍物与暴露工事。
炮击结束后,以板垣、山县、井上三部为主攻,各率本部精锐,投入全部突击兵力,轮番冲击,不计代价,务必突入敌阵,展开白刃战,消耗敌军!其他各部,做好随时增援或侧翼牵制准备。”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小丸山及周边新政府军炮兵阵地再次忙碌起来。
“各炮位,目标稻荷山前沿障碍区!榴弹为主!装填!”
上午辰时三刻,比昨日更为猛烈的炮火覆盖再次降临稻荷山。
“轰隆隆——!!”
持续的巨响中,炮弹如同犁地般反复耕耘着阵地前的山坡。
木质的栅栏被炸成碎片,带刺的铁丝网被气浪掀飞、扯断,鹿砦和拒马在爆炸中四分五裂。
硝烟与尘土将前沿遮蔽。
守军士兵早已根据命令,退入更深处的防炮洞或第二线堑壕隐蔽,只留少数观察哨在加固的掩体内监视。
柳生十兵卫在稻荷山后方的指挥观察所,用望远镜透过烟雾观察着前沿。
他看到布置的障碍地带在炮火中出现多处明显的缺口。
“看来,萨长贼军学乖了,知道先拆篱笆再进门。”柳生放下望远镜,对侍立一旁的永仓新八和原田左之助下令,“永仓,原田,即刻集合所有拔刀队成员,配齐刀枪甲胄,在第一线堑壕后隐蔽待命。
一旦敌军突破前沿,试图进行白刃战,你们就顶上去,把他们压回去,记住,听号令行动,不得擅自冲出。”
永仓新八肃然点头:“是!属下明白!”
原田左之助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身上已经穿好的旧式胴甲,发出闷响:“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总督大人放心,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炮击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西乡隆盛在小丸山观察哨,看到稻荷山前沿已几乎看不到完整的障碍物,浓烟中多处缺口清晰可见,这才下令停止炮击。
“进攻!”
命令下达,板垣退助亲自督战,上万名新政府军士兵从多个方向涌出阵地,嘶吼着向稻荷山发起冲锋。
这一次,他们不再过多停留破坏残存障碍,而是直接冲向那些被炮火撕开的缺口。
“敌袭!进入阵地!”守军哨兵吹响铜哨。
防炮洞和后方堑壕中,守军士兵再次迅速进入前沿射击位置,枪声立刻爆响。
“砰!砰砰!哒哒哒——!”
步枪、连珠枪、机枪火力全开,子弹如同飞蝗般扑向冲锋的灰色人潮。
冲在最前面的新政府军士兵不断有人中弹栽倒,发出惨叫。
“啊!”
“救我!”
“医护兵!”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或身体,在军官“冲啊!不要停!冲进去!”的怒吼和督战队的威逼下,继续猛冲。
付出百余人伤亡的代价后,新政府军前锋终于从几处较大的缺口突入了稻荷山第一道堑壕线!短兵相接瞬间爆发!
“杀!”
原田左之助早就按捺不住,见数名新政府军士兵跳入堑壕,他暴喝一声,十文字大枪如毒龙出洞,一枪便将当先一人刺穿胸膛,鲜血喷溅。
他奋力一甩,将尸体甩开,大笑道:“本大爷等你们很久了!新选组的兄弟,随我杀!”
“杀——!”
以原新选组骨干为核心,补充了各藩剑术好手组成的近千名拔刀队,此刻如同出闸猛虎,从第一线堑壕和交通壕中蜂拥而出,扑向突入之敌。
他们大多身着简易甲胄,手持打刀、长枪、薙刀等冷兵器,嚎叫着与跳入壕沟或试图扩大突破口的新政府军士兵绞杀在一起。
几乎同时,北海道独立旅的一个步兵团也从侧翼预设阵地杀出,以密集的排枪和刺刀冲锋,攻击新政府军进攻队伍的侧翼。同盟军常备旅的士兵也纷纷跃出堑壕,挺起刺刀加入混战。
整个稻荷山前沿顿时陷入惨烈的白刃混战,刀光剑影,枪刺如林,怒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零星的枪声混杂在一起。
拔刀队的武士们武艺娴熟,在相对狭窄混乱的堑壕区域占有优势,往往能以少敌多。
新政府军士兵虽众,但白刃战训练不足,在对方有组织的反冲击和侧翼攻击下,阵脚开始松动。
“顶住!不许退!”板垣退助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亲自带着卫队上前督战,砍倒了两名溃退的士兵,但颓势已显。
眼看板垣部队支撑不住,山县有朋立刻指挥自己的部队投入战斗,试图稳住战线。
然而,生力军的加入并未立刻扭转局面,反而在混乱中与溃退下来的板垣部挤作一团,更添混乱。
柳生十兵卫见时机已到,亲自率领指挥部卫队和另一支预备队从核心阵地杀出,直冲战况最激烈处。
他的刀光所至,寻常士兵难有一合之敌,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打的新政府军节节败退。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新政府军依仗兵力优势,板垣、山县、井上等部轮番上阵,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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