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一闪就过去了,但确实笑过。
这孩子,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居功,不张扬,不急着攀附权贵。把天大的事,说得像家常便饭一样轻。
换了别人,这时候怕是已经开始谈条件了。
可这个年轻人,只是拱了拱手,像是在回一句寻常的客套话。
程咬金可不管这些,他已经坐到长桌边,端起酒碗开喝了。
“来来来!都坐下!今天不醉不归!”
众人陆续落座。长桌上又摆满了菜,灶房里还在陆续往外端,小满端着一大盆酸菜炖骨棒出来,热气腾腾的,把她的脸都熏红了。
酒坛又开了两坛,松醪的酒香混着饭菜香,把整座农庄都笼罩在一片温软的烟火气里。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那些影子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程处亮端着酒碗,挨个敬了一圈,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
尉迟宝环也跟着喝了两杯,趴在桌上说胡话,嘴里念叨着什么“稻子”“肉”“酒”。
尉迟宝琪把他扛到石凳上靠着,自己又回去继续吃,筷子从没停过。
铁蛋端着一碗红烧肉坐在门槛上,吃得满嘴油光,连下巴上都沾着酱汁。
大郎站在枣树下,手里还捧着那本《三字经》,但眼睛一直看着满院子的人,书页被晚风吹得哗哗响。
小满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她的额头熏得湿漉漉的。
周夏在旁边帮忙切菜,刀工已经比刚来时好了不少,切出来的菜丝粗细均匀。
程咬金喝到兴头上,又倒了一碗酒,朝王知还举了举:“王小子,你那诗老夫听不大懂,但这酒,老夫懂!好酒!咱们今日便喝个痛快!”
酒碗举得高高的,酒液在碗里晃荡。
李世民也端起了酒盏。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王知还微微举了举。那动作很轻,但王知还看见了。
王知还端起茶碗,还了一礼。
兕子吃饱了,窝在长乐怀里,眼皮又开始打架,小孩子就是觉多。
果然,阿黄还是老老实实又把拨浪鼓叼了回来。
她手里还攥着拨浪鼓,时不时轻轻晃一下,发出细碎的咚咚声。
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是要睡着了。
“大姐……锅锅家的饭……最好吃……”
她含含糊糊地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长乐低头看着妹妹,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轻轻拍着兕子的背,一下一下,温柔又耐心。
手掌落下的节奏很慢,像是在哄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入睡。
城阳蹲在鹅栏边,和铁蛋一起喂鹅。
铁蛋把野草剁碎了拌上谷糠,城阳学着他的样子,一把一把地往栏里撒。
大鹅们扑棱着翅膀争抢,嘎嘎的叫声热闹得很,雪白的翅膀在夕阳里扇出一片光影。
李治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这个人身上移到那个人身上,像是在看一幅很长的画卷。
李承乾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已经割完的稻田。
稻茬整整齐齐地立着,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他在想,一亩四百五十斤。
关中要是都种上这种稻子,能多收多少粮?能养活多少人?这个数字在心里滚了几滚,滚出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李青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枝稻穗,舍不得扔。稻穗已经有些蔫了,但他还是攥得紧紧的。
李世民坐在枣树下,端着一碗茶。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王知还,那年轻人正低头给阿黄喂一块骨头,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夕阳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四百五十斤。这个数字,他刚才亲耳听到,亲手算过。
关中要是都种上这种稻子,边军还愁什么粮?百姓还怕什么饥荒?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
“李老爷要走了?”王知还也站起来。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今日亲眼看到了,回去也好交差。”
他顿了顿,看着王知还的眼睛:“王郎君,这稻种的事,我会让人来跟进。
你该种地种地,该酿酒酿酒,其他的不用操心,放心,一切有我们。”
语气很平常,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王知还拱了拱手:“多谢李老爷。”
李世民转身往院外走。
程咬金跟在后头,嘴里还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王小子,下回老夫还来!”
房玄龄走在最后,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知还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在看一个他找了很久的人。
“王庄主,老夫在朝堂上等了二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他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上官道,渐渐消失在暮色里。暮色四合,远处的青石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车厢里,房玄龄端坐着,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分地四十五斤,一亩四百五十斤。那纸被他的手指攥得有些皱了。
他忽然开口:“陛下,这个数字,臣明日就写折子。”
李世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不急。先让司农寺的人把整套耕种的法子学会,写章程。有了章程,才能推广。”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臣明白。”
程咬金翘着二郎腿,嘿嘿一笑:“老房,你今天,我可是头一回看到你失态。”
他指的是房玄龄在田埂上抓起稻谷时手指发抖的事。
房玄龄没有反驳。
如果天天有这样,他倒是非常愿意天天失态。
那可是,四百五十斤。
他这辈子,头一回在田埂上失态,值了。
农庄里,灯火未熄。
王知还坐在枣树下,把今天收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分地四十五斤,一亩四百五十斤。
他在脑海里翻了翻《大唐律疏议》里关于田租的条款。
一亩田,按现在的税率,能剩下多少粮?能养活多少人?
能推广多少亩?那些数字在脑海里排列组合,慢慢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喝在嘴里,是甜的。那甜不是糖的甜,是一种从心里涌上来的滋味。
“师父。”周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天收的稻子,明天要晾晒吗?”
他坐下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王知还的衣角。
“嗯。明天一早摊开,晒三天,然后入仓。”
“选种呢?”
“等晾干了再选。选颗粒最饱满的,留作明年的种。”王知还说,“种子是根本,马虎不得。”
周夏应了一声,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今天的数字,是真的吗?一亩四百五十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件好得不太真实的事。
“真的假的你不清楚?”王知还说,“你不是亲眼看着称的。”
周夏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王知还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枣树叶。
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那些光斑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像是水面上荡漾的波纹。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铁蛋从灶房端着一碗剩饭出来,蹲在门槛上吃。
阿黄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
铁蛋掰了一块馒头扔给它,阿黄叼着跑了,跑到枣树下趴着,两只前爪按住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小满在灶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在一起。
大郎在帮忙擦桌子,把石桌上的油渍擦得干干净净,擦了一遍又擦一遍,像是在擦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灰灰从墙头上跳下来,踱到王知还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跳上他的膝头,蜷成一团。那团温热压在腿上,让人从心底里觉得安稳。
王知还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背,灰灰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每当这时,他就会想到小黑和花花那两货,也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
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主子。
贞观九年,七月二十。新稻丰收。亩产四百五十斤。
这个数字,从今天起,就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它会被写进折子,被拿到朝堂上议论,被户部的官员核算,被司农寺的老农带到关中各地。
它会变成种子,变成粮食,变成百姓碗里的饭,变成边军行囊里的干粮。
他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小满在洗碗,铁蛋在帮忙烧热水,大郎在整理今天的账目。
他们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炊烟还在农庄上空飘着,晚风轻轻吹过来,把那缕白烟拉得细长细长,一直飘到青石岭的方向。
那缕烟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是一条通往天边的路。
炊烟不散,人就不散。
日子还长着呢。
第122章 长孙无忌提亲
驴车辚辚地进了宫城。
后面那辆车里,兕子攥着拨浪鼓敲了一路,鼓面都敲得有些哑了。
城阳手里捏着一枝稻穗,穗子已经蔫了,她还舍不得撒手。
李治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一路上就没怎么说话。
李承乾和李青坐的是前面那辆。
李青还在嘴里念叨,什么“四百五”、“五百”的,翻来覆去,像算一笔总也算不清的账。
立政殿里头,晚膳已经摆上了。热气从食盒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长孙皇后听见外头动静,先看了一眼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