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素色革带,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但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王知还拱了拱手。
“王庄主,在下姓李,单名一个乾字。听闻庄上今日开镰,特来叨扰。”
王知还还了一礼。姓李。乾。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多想。李老爷的亲戚,自然都姓李。
后面跟着下来的是一个面容白净、眉眼清秀的年轻人,比李承乾矮半个头。
他一进院子就四处打量,枣树、石桌、酒坊、鹅栏——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灶房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他说。
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朝王知还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意,语气里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彬彬有礼:“在下李青,在家中排行第四,王庄主叫我青雀便是。今日慕名而来,叨扰了。”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李青。青雀。这名字倒是有趣,像是个雅号。诶!?
他没再多想,也只是拱了拱手:“李郎君客气了。几位还没吃早饭吧?灶房里有粥,先垫垫肚子,今日有大餐。”
李青眼睛一亮,脚下动了动,又硬生生收住了,转头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微微一笑:“多谢王庄主。我们路上用过了,不饿。”
话是这么说,李青的目光还是往灶房那边飘,飘了好几次。
城阳已经跑到鹅栏边去了,蹲在那里看大鹅吃草,看得入神。
也不知为何,城阳也好,李治也罢。每次过来,蹲着看鹅,已成为了他们必不可少的一步。
李治跟在城阳后面,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看什么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心里记着什么。
兕子就不一样,她蹲在枣树下,拿着拨浪鼓逗阿黄。阿黄终于又一次,迎来了它的克星。
被那咚咚啪嗒的声响吵得耳朵不停地动,满脸无奈,但也没躲,只是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地忍着。
长乐站在石桌旁,看着妹妹,嘴角噙着笑。
正热闹着,官道上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是三匹马,蹄声沉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程处默从酒坊那边探出头看了一眼,连忙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
王知还走到院门口,只见三匹马在拴马石前停稳。
打头的是个身材魁梧、脸膛黝黑的老将军,一身半旧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朝堂上的人物。
那眼神扫过来,像是一把刀,带着沙场上磨出来的杀气,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把那杀气冲淡了几分。
后面跟着一个清瘦儒雅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圆领袍,气度沉稳,目光锐利。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着空气都沉了几分。
最后下马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玄色常服,素色革带,面容方正,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下马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常年在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悄无声息。
王知还的目光在这中年人身上停了一瞬。
这是熟人——李老爷。
程处默已经迎上去了,先朝那黑脸膛的老将军拱手:“爹,您来了。”
然后转向儒雅老者,拱手见礼:“房相。”
最后朝那中年人躬身一礼,只叫了一声“李老爷”,便没有再多说。
王知还心中微动。
程处默对这位“李老爷”的态度,比对自家父亲和当朝宰相还要恭敬几分。
第119章 众人齐聚
王知还虽然心有所想,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也只是上前几步,朝程咬金和房玄龄拱手行礼。
“草民王知还,见过程公、房相。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程咬金大手一挥,蒲扇似的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他肩膀往下一沉:“远迎什么远迎!老夫今天是来看稻子的,不是来让你迎的!”
房玄龄温和地还了一礼,目光在王知还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王庄主不必多礼。”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
这时候,一直站在后面的李世民上前一步,嘴角带着笑意,语气随意得像在串门:“王郎君,又见面了。”
王知还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心头的那点猜测彻底落了地。
他拱了拱手,没有多问,也没有行大礼,语气和以往一样平淡:“李老爷,里边请。茶已经备好了。今日还备了些薄酒,待会儿请诸位品鉴。”
李世民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房玄龄跟在后面,目光却一直往院外的稻田方向看。
他注意到了——王知还对陛下的态度,和对他们不一样。
不是更恭敬,而是更随意。像是认识很久的老熟人。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
枣树下,石桌已经擦干净了,茶碗整整齐齐地摆着。
小满端着茶壶走过来,一碗一碗地斟满,动作轻巧,一滴不洒。
程咬金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好茶!”
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目光落在院外的稻田上。
那一片金黄,在晨光里微微起伏,像是铺了一地的金子。
房玄龄也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凳面,腰背挺得笔直。
他端茶碗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量着分寸。
王知还在他们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王郎君,”房玄龄放下茶碗,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日我等前来,不为别的,就想亲眼看看你这新稻的收成。
之前我听友人李老爷说,说亩产能有三石——老夫听了,说实话,有点不敢相信。”
王知还放下茶碗,语气虽说平淡,却掷地有声,异常坚定。
“我相信,房相今日亲眼看了,自然就信了。”
程咬金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那就赶紧下地!老夫等不及了!”
王知还站起身来,也不再客气,领着大家朝田埂上走去。
老张头已经带着佃户们等在那里了。
他们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镰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一场大考。
赵有田和王老梗站在田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满脸郑重,那架势不像是在收稻子,倒像是在记录什么军国大事。
老张头看向王知还,犹如等着上战场之士兵,眼神中只剩下一种底色。
“开镰。”王知还说。
老张头紧接着,一声吆喝,佃户们弯腰挥镰,稻秆唰唰地倒了一片。
那声音干脆利落,像是一把快刀切过纸面。
程处默带着程处亮和尉迟家三兄弟也下了田,镰刀挥舞,比佃户们还卖力,一个个弯着腰,头也不抬。
至于为啥这么卖力,此事不与,与人言之。
程咬金站在田埂上,叉着腰看着,时不时喊一嗓子:“处亮!割干净点!漏了稻穗晚上不给你饭吃!”
房玄龄站在另一边的田埂上,看着赵有田和王老梗蹲在刚割下的稻捆旁,小心翼翼地数着穗头、估算着粒数。
两个老农官的神情越来越激动,手指都在发抖,数穗头的手指都有些打颤。
自从来到这农庄,每一天都在怀疑自己,之前几十年走过的路,是否都是幻觉?
很多自己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可就奇迹般的在眼前赤裸裸的发生。
李世民站在田埂中间,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动,他纹丝不动。
李承乾站在他身后,目光追随着佃户们的镰刀,心里在默默计算——这一刀下去,是多少粮?
这一亩地,能养活几口人?他的目光很沉,不像是在看割稻子,倒像是在看一份奏折。
李青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枝刚割下来的稻穗,正在数上面的谷粒。
他数得极为认真,嘴皮子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
“一百一十八粒。”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一穗有一百一十八粒!”
李治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枝稻穗从李青手里接过来,自己也数了一遍。
城阳蹲在另一边,拿着小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兕子蹲在她旁边,拿着拨浪鼓在田埂上敲,咚咚咚的,把田里的青蛙都吓跑了,扑通扑通跳进水渠里。
长乐站在枣树下,目光从田里收回来,落在灶房的方向。
灶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老张头和他儿子已经把猪杀好了。
一头一百八十多斤的大肥猪,开膛破肚,肉块分门别类码在木盆里,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列队的兵士。
王知还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刀,正在处理五花肉。
小满在旁边帮忙递葱姜,周夏在切菜,铁蛋在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灶房里蒸汽腾腾,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五花肉先下锅。热油一激,肉块在锅里滋滋地响,表面渐渐变得焦黄,冒起一层细密的气泡。
王知还倒了一碗黄酒进去,酒液遇热,蒸汽一下子腾起来,裹着肉香和酒香,从灶房的门窗涌出去,弥漫了整个院子。
那股香气浓得像是能用手抓住,缠缠绕绕地往人鼻子里钻。
田里的人不约而同地直起腰,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处亮吸了吸鼻子:“不用猜,肯定是王哥在做红烧肉。”
尉迟宝环手里的镰刀差点没拿稳:“闻着就饿了。”
程处默瞪了他们一眼:“可惜得割完这块地才能吃!你们几个要加快速度,赶紧的。”
灶房里,王知还往锅里加了酱油,又加了一碗水,然后放了几块冰糖。
他盖上锅盖,把火调小,让红烧肉慢慢炖着。
锅盖边缘冒出细细的白气,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里传出来,像是在炖着一锅满足。
然后他拿起四个大肘子,焯水、抹酱、下锅。酱是自家晒的,颜色深红,味道咸香。
肘子皮抹上酱之后,颜色变得油亮亮的,像是上了一层釉。
接着是肥肠。老张头早上杀猪时留下来的,已经翻洗过一遍了。
王知还不放心,又用面粉搓了两遍,用盐揉了两遍,最后用酒尾冲干净。
每一道工序都不含糊,手上沾满了面粉和盐粒,搓得沙沙响。
这时候的他根本不在乎面粉和盐粒是否金贵。
说实话,华夏血脉里,大多天生就流淌着对于美食之向往。
王知还犹为过之,要不然,也不会花如此多功德值,兑换这许多配料。
铁蛋蹲在旁边看,看得直皱眉头:“庄主,这东西真能吃?我上次吃的就是这个?”
“怎嘛?”王知还头也没抬,“后悔?后悔今日就别吃。”
“没,没,怎么会后悔?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