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兰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温柔的笑意。
“没事。娘在和你爹聊点事情。你先出去吧。”
韩忠也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而苦涩,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眷恋和不舍。
“没事。馨儿,听你娘的话,你先出去吧。”
韩馨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父亲脸上扫到母亲脸上,又从母亲脸上扫回父亲脸上。
她摇了摇头,小嘴微微撅起,有些不满地说道:
“我不出去。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们能告诉我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还有一丝委屈。
柳若兰的眼眶又红了。
她咬着唇,将翻涌的泪水死死地忍了回去,声音更轻了几分。
“真的没什么事。馨儿乖,听话。”
韩馨儿看着母亲那副强忍着泪水的样子,心中虽然还是很好奇,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抿了抿唇,将碟子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
“好。那我先出去。等你们想告诉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已经不小了,我也可以帮你们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坚定。
韩忠心中一痛,女儿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懂事了很多,知道分担大人的担子了。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放心吧,馨儿。我知道了。”
柳若兰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微微张开,话还没出口,又有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她和韩馨儿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连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身高也一般高。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白色的栀子花,腰间系着同色的丝带。
长发没有绾起来,只是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随意地扎了一个高马尾,马尾垂在脑后,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一匹小马的尾巴。
她的手中捏着一只小鸟,鸟是灰褐色的,翅膀受了伤,在她掌心里瑟瑟发抖。
她的性格显然比姐姐活泼得多,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兔子。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凝重的气氛,一进门就举着小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爹爹,娘,姐姐,你们看我抓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一串炸开的鞭炮,欢快得让人心头发酸。
韩馨儿看着妹妹那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小点声,吵死了。”
她嘴上说着嫌弃,眼中却满是宠溺的光。
韩忠看着自家这个小女儿那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中更难受了,像吞了一整碗黄连,苦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她和姐姐是双胞胎,也是十八九岁了,可她的心性还像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玩,只知道笑,只知道在父母面前撒娇。
他舍不得死,他怎么能舍得?
可也正是舍不得,他才必须死。
只有他死了,才能消除陛下的愤怒,才能让这个家平安,才能让她们母女几个继续这样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韩忠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他咬着牙,将那翻涌的酸涩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
柳若兰看着自己生的这对双胞胎姐妹,看着她们那张一模一样的、青春洋溢的脸,心中百感交集,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掉,可怎么都擦不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大女儿韩馨儿,嘴角挤出一丝笑意,声音轻柔。
“馨儿,带你妹妹去玩吧。”
韩馨儿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走到妹妹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走吧,别在这儿捣乱了。”
“可是我还没有给爹爹看我的小鸟呢!”
妹妹挣扎了一下,不甘心地看着韩忠。
“下次再看。爹爹现在有事。”
韩馨儿不由分说,拉着妹妹的手腕,将她拽出了书房。
妹妹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手中的小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又缩回了她的掌心里。
她嘟着嘴,一脸不高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韩忠望着门口,望着那两个消失在阳光中的、青春洋溢的背影,眼中满是不舍和眷恋。
书房中只剩下他和夫人两个人。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两人心上。
柳若兰张了张嘴,想要再问。
一个仆人快步走了进来,脚步又急又碎,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的面色苍白,额角渗着细汗,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下,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将军,陛下口谕到!”
第447章 陛下圣谕到,韩忠彻底绝望!
韩忠的面色瞬间变了。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变得惨白如纸,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宣纸,皱巴巴的,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被针刺了一下,又从收缩中猛地放大,放到了最大。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韩忠的内心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转过头,看着夫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深入骨髓的不舍和愧疚。
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
“夫人,陛下应该是召我进宫。我去了之后,可能就回不来了。夫人,你一定要切记我刚才说的话,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想,一切顺从陛下的安排就可以了。
我会努力争取陛下对你们的宽恕。如果这一关过去了,家里的老宅下面还埋着一笔钱,到时候你们去取了,然后离开这里。一定切记!”
他的语速很快,像一个溺水的人在交代遗言,拼命地将所有的话都塞进这最后的几分钟里。
柳若兰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摇头,头发散了,珠钗掉了,她顾不上。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扑上前,抓住韩忠的手臂,十指死死地扣着他的衣袖,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
不要!不要!
她的心里在疯狂地呐喊,可她喊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地涌出。
韩忠看着她,看着夫人那副肝肠寸断的样子,看着她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被泪水糊了一脸的样子,他的眼眶也终于撑不住了。
虎目中涌出泪光,那泪光在眼眶中打转,他咬着牙,死死地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他不能在夫人面前哭,不能让她更伤心。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夫人脸上的泪水,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夫人,莫哭。这是我欠下的债,该我还了。”
说完这句话,
韩忠松开夫人,转过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柳若兰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她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脚下的路,几次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扶着门框,咬着牙,拼命地跟着。
庭院中,一名穿着金色铠甲的卫士站在那里。
金甲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腰间悬着长刀,刀鞘上镶嵌着宝石,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的面容冷峻,目光如刀,背脊挺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韩忠心中一凛。
金甲卫,那是负责皇宫安全的禁军精锐,直属陛下统领,个个都是二品以上的武者,轻易不会出动。
陛下派金甲卫来传旨,显然不是普通的召见。
庭院中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仆人们、丫鬟们、家丁们、厨子们、马夫们,黑压压的一片,全都低着头,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大气不敢出。
管家跪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老了,还是怕了。
韩忠快步走上前,走到庭院中央,在金甲卫面前三步处停下。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那声音沉闷而清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他双手撑地,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声音沙哑而恭敬。
“臣,韩忠,恭迎陛下口谕。”
金甲卫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如钟,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陛下口谕:罪臣韩忠,讨伐月神教不利,其罪当诛。念其先祖有功于社稷,特免九族之诛,止罪其身。着即金銮殿前审讯后押入天牢,三日后午门问斩,钦此!”
韩忠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止罪其身,三日后午门问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可他的心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陛下掀开帐帘走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多看夫人一眼,快到他还来不及抱一抱孩子们。
他的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声音沙哑而平静。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他谢的是不杀九族之恩,是留了全尸之恩。
这恩,重如泰山,也轻如鸿毛。
他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石柱才站稳。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不远处的夫人。
柳若兰瘫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