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不得立刻恢复修为,一掌将眼前这个混蛋拍成肉泥,然后将这些看热闹的路人全部灭口!
一个不留!
可悲哀的是,云素心知道,她做不到。
她现在连一只虫子都拍不死。
她只能忍,只能熬,只能把自己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所有的脸面,全部扔在地上,踩碎,碾烂。
然后像一条狗一样爬回去。
这个混蛋,这个该死的纨绔恶少!
秦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悠闲。
“本公子就数十个数。十个数数完之前,你还没有爬回去,那本公子可就不客气了。”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十。”
云素心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一记重锤敲在胸口。
“九。”
她的拳头微微攥紧,指甲嵌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八。”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对老夫妇的脸。
老汉打完猎物回来,老妇人蹲在灶台前,添柴,吹火,火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七。”
她闭上眼睛。
指尖陷得更深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六。”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冰冷如寒星的眼眸中,此刻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认命的平静。
像冬日的湖面,冰层厚厚地封住了下面的水,任凭风怎么吹,都吹不起一丝涟漪。
她缓缓弯下腰,双手张开,撑住地面。
青石板冰凉粗糙,硌着她的掌心。
然后她又缓缓跪了下去。
云素心面无表情,仿佛此刻的人不是她自己一般,她只是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脸。
她开始爬。
她双膝跪地,双手撑地,一步一步地朝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移动。
“这姑娘可怜哟——”
卖菜的老婆挑着空担子,站在巷口,摇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可怜什么?”
胖大婶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
“肯定是做了错事,不然谁会这样罚她?我家那口子说了,这府里住的是京城来的大官的儿子,惹不起的。”
一个女孩子的童音脆生生地响起:“娘,那个姐姐为什么在地上爬呀?”
母亲连忙捂住孩子的眼睛,低声呵斥:“别看!快走快走!”
“啧啧,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姑娘挎着篮子,眼中满是鄙夷,摇了摇头离开。
那些话像苍蝇,嗡嗡嗡地钻进云素心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的心在颤,手在颤,膝盖在颤,整个人都在颤。
杀意在胸中翻涌,像火山中的岩浆,滚烫,灼人,却找不到出口。
愤怒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她的理智,堤坝在摇晃,随时都会决堤。
云素心只能拼命地压,拼命地压,将那些杀意、愤怒、羞耻,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
她告诉自己。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你就是月神,没有人知道。
你是阿瑶,一个被纨绔恶少强抢的可怜农女。
不是月神。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数十万信徒的月神。
不是……
云素心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重复,像念咒,像自欺,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终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近了。
三步,两步,一步。
大门内,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条她爬过的路。
她正要跨过门槛——
“月神保佑——月神保佑——”
一阵整齐的、狂热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混着杂沓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从巷口涌入,填满了整条街道。
云素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一支队伍正从府前的大路走过。为首的是一个白衣人,脸上戴着白玉面具,面具上雕着一轮弯月,在火把的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白衣教众,手中捧着香炉和经幡,口中高喊着口号。
“月神降临,护佑苍生!月神教众,拱卫圣教!”
他们的步伐整齐,眼神狂热,火把的光将整条街照得一片通明。
他们从巷口走过,从她的身后走过,从那些看热闹的路人身边走过。
他们的背影,在大门的地方,与她错过。
云素心跪在门槛上,双手撑在冰凉的汉白玉上,她抬起头,望着那些从她身后走过的教众。
这一刻,云素心内心的悲凉达到了顶点,无法言尽!
这些虔诚狂热的教众不知道,他们至高无上的、崇拜的教主,此刻正跪在地上,伤痕累累,卑微如蝼蚁。
他们不知道,他们口中高喊的“月神保佑”,她连自己都保佑不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与他们的神之间,只隔着一道门槛。
他们迈过去了,而她,爬不过去。
云素心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将那些白色的背影晕成一片朦胧的光。
这时,
大门缓缓关闭。
朱红色的门板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地合拢,像一扇缓缓关上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门缝中,那些白色的身影还在走,火把的光还在闪,口号声还在继续。
“月神保佑——月神保佑——”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轻。
“砰。”
一声轻响。
大门合拢了。
门外的火光被切断,口号声被隔绝,那条通向自由的路,被一扇门永远地关上了。
月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青石板上铺开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带,像一根再也够不到的断了的弦。
云素心趴在门槛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
内心的痛苦和绝望将她彻底淹没和吞噬。
她与她的教众,只隔着一扇门。
一扇门,一道墙,三尺的距离。
可那三尺,比万里还远。
她在这头,教众在那头。
她是阶下囚,他们是自由身。
她是卑微的、狼狈的、伤痕累累的阿瑶,他们是狂热的、虔诚的、高高举着火把的信徒。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月光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云素心的手撑在地面上,
她不敢抬起头,不敢看那个站在她面前的人。
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扑上去,掐住他的喉咙,撕碎他的脸。
然后被他羞辱得更惨。
她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掌心里磨破了好几处皮,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冰凉冰凉的。
秦牧站在她面前三步处。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冷的,挥之不去的暗影中。
他负手而立,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衣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深不浅,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秦牧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云素心。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兴味。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像在问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不想爬了?还是爬不动了?”
云素心紧紧地咬着嘴唇,拼命地摇头。
她此刻的心情复杂极了,甚至已经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和语言能力。
秦牧蹲了下来。
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告诉本公子,你还想不想逃了?”
云素心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死死地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秦牧脸上,落在他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中。
她想说我想逃,我想杀了你,我想把你碎尸万段,然后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敲断,扔到山里喂狗。
可她不敢。
云素心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他托着她下巴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