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商走投无路,在皇城门口跪了三天,敲了登闻鼓。
鼓声响了一天一夜,没有人敢接他的状子。
后来那富商不见了,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去了别处谋生,也有人说——他死了。
没有人再提起那件事。
没有人敢提起。
蒙放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以为那页纸已经被翻过去了,以为那个富商的儿子的血已经干了,再也溅不到他身上了。
可徐龙象还记得。
蒙放的腿忽然有些发软。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身旁的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其实,这个富商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以他的身份,想要保下儿子并不难。
但前提是没有人把这件事闹大捅出来。
因为大秦律法严苛,杀人偿命是铁律。
而且他为了保下儿子,更是动用了不少关系和手段,这在大秦铁律中同样是大忌。
无论哪一条,一旦被查出来,都是死路一条。
如果这件事被徐龙象捅出来,以徐龙象的身份,那他儿子必死无疑。
“爹。”
一个声音从厅外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蒙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帘子被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二十出头,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可那脸色太白了,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底子。
眼窝深陷,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的脚步虚浮,走路时身子微微晃着,像一棵根已经烂了大半的树,风一吹就会倒。
他的衣裳倒是华贵,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领口敞着。
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簪子的成色极好,可那发丝却是枯黄的,没有光泽,像秋天的草。
蒙毅。
蒙放的儿子,御林军统领府的大公子,皇城中有名的纨绔。
三个月前醉仙楼打死人的那个蒙毅。
此刻他站在门口,揉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一脸懵逼地看着蒙放。
“爹,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大早晨的,吵什么吵?”
蒙放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酒色掏空了的脸,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心中那压了许久的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上前一步,一脚踢了过去。
那脚踢在蒙毅的小腿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蒙毅整个人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还好意思问!”蒙放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还不是你惹的好事!”
蒙毅稳住身形,揉着被踢疼的小腿,一脸懵逼地看着蒙放。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副模样。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永远是一副沉稳的、波澜不惊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滴水不漏。
像一块被河水磨了多年的石头,圆润的,光滑的,没有棱角。
可此刻,父亲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滚圆,像一头发了怒的老虎。
“爹,”蒙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怯意,“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蒙放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茫然的脸。
那口气忽然泄了。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再打什么都没用了。
他转过身,走回椅前,缓缓坐下。
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老人的叹息。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握了半辈子刀剑、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
“爹这辈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算是毁在你手里了。”
蒙毅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那双空空的、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是谁,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没有问。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那件事,想起了那个被他打死的年轻人,想起了那个跪在皇城门口敲登闻鼓的富商,想起了那些被他父亲压下去的旧账。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墙上那层被水泡过的石灰。
“爹——”他的声音在发抖,从第一个字抖到最后一个字,“是——是那件事?”
蒙放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将帘子照得几乎透明。
廊下的影子从这头移到了那头,又从那头移到了更远的地方。
院中的枯竹还在沙沙地响,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动了蒙毅敞开的衣襟。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黑的,枯干的,摇摇欲坠。
而此刻,皇城之外,官道之上,一片红色的海洋正缓缓向城门涌来。
离阳送亲的队伍,到了。
队伍很长,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
最前面是三百骑开道的禁军,银甲白马,旌旗猎猎。
旗上的“离阳”二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一笔一划都带着三百年的厚重与尊严。
禁军身后是仪仗队,锣鼓、号角、彩旗、华盖,一排排,一行行,整整齐齐,浩浩荡荡。
那锣鼓声震天,号角声嘹亮,将皇城外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吸引了过来。
人们挤在官道两旁,踮着脚,伸着脖子,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第344章 赐号昭德!
“来了来了来了!”有人喊。
“离阳的送亲队伍!”
“天呐,这也太气派了吧!”
仪仗队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嫁妆车队。
那些车队排成了长龙,一辆接一辆,望不到尽头。
车上装满了箱笼,箱笼上贴着大红的“囍”字,用红绸捆扎着,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有百姓认出了那些箱笼上贴着的标签。
“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东海明珠三百颗”,“江南丝绸五万匹”,“云锦三万匹”,“瓷器两万件”,“茶叶一万斤”,“药材一千箱”……
一个接一个,一箱接一箱,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人群中响起一阵又一阵的惊叹声。
“我的天,离阳这是把整个国库都搬来了吧?”
“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这得多少钱啊!”
“你懂什么?离阳女帝嫁入大秦,这是两朝联姻,嫁妆能寒酸吗?”
“这排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嫁妆车队身后,是一顶十六人抬的大红花轿。
那花轿比寻常的轿子大了不止一倍,通体朱红,雕龙画凤,金箔贴花,珠玉垂帘。
轿顶上的金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凤嘴里衔着一串拇指大的珍珠,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摇晃,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轿帘是正红色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九凤朝阳的图案,每一只凤凰都栩栩如生,翎羽纤毫毕现。
轿子的四角各挂着一盏琉璃灯,灯里燃着檀香,袅袅的青烟从灯罩的缝隙中飘出来,在轿子周围萦绕不散,将整顶花轿笼罩在一片淡淡的、如梦似幻的雾气中。
花轿两侧,各有一队女官随行。
她们穿着统一的绯色宫装,头戴金钗,腰佩玉环,步伐整齐,姿态端庄。
为首的女官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离阳女子特有的温婉与端庄。
她的手中捧着一只朱红色的锦盒,锦盒里装的是离阳皇室的传国玉玺。
那是赵清雪带走的、离阳三百年皇权的最后象征。
花轿之后,是长长的随行人员队伍。
礼官、太监、宫女、侍卫,一行行,一列列,井然有序。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笑意是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有离别的伤感,有对未来的忐忑,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离阳女帝嫁了,离阳皇朝没了,他们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官道两旁的百姓越来越多,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小手比划着,嘴里喊着“看花轿!看花轿!”
老人们拄着拐杖,眯着眼,望着那顶大红色的花轿,望着那面写着“离阳”的旗帜,望着那片红色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龙,嘴唇嚅嗫着,不知在说什么。
年轻人们最兴奋,他们挤在最前面,拼命地看着,要把这一幕刻进脑子里,记一辈子。
“你们说,离阳女帝真的在花轿里吗?”有人问。
“那当然!不然送亲送什么?”
“可她不是早就到大秦了吗?我听说她早就到了皇城,怎么又从离阳送过来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女帝早来是早来,送亲是送亲。这是礼数,不能乱的。”
“哦——那花轿里的是谁?”
“花轿里的……是离阳女帝的替身吧?真正的女帝应该在皇城里等着呢。”
“那送亲送了个空轿子?”
“什么叫空轿子?那轿子里有女帝的嫁衣、凤冠、霞帔,有离阳皇室的传国玉玺,有女帝亲手写的婚书。东西到了,人就算到了。这是规矩。”
“哦——真复杂。”
“复杂什么?这叫排面!你懂个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城门缓缓打开。
守城的士兵列队两旁,刀枪如林,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