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望着皇位上的年轻帝王,犹豫了一瞬,终于开口:“陛下,臣等有一事不明。”
秦牧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李斯被那目光看着,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肩上。
“讲。”秦牧说。
李斯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殿内凝重的空气,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陛下,”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大婚之后,咱们大秦与离阳皇朝的关系,该如何安排?”
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牧身上,落在他那张含笑的、永远从容的脸上,落在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中。
他们等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秦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那“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掉在瓷盘上,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等大婚之后,自然会有一个详细的安排。”
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
他的目光从李斯身上移开,扫过殿内那些紫袍、绯袍、青袍的身影,扫过那些写满期待、忐忑、敬畏的脸,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离阳皇朝,从此以后,便是大秦的附庸之国。军队、法律,都要以大秦为主,不得擅作主张。”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那寂静碎了。
像冰封的湖面被一块巨石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李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站在那里,花白的胡须激动到微微颤动。
他活了这么多年,辅佐过先帝,扶持过新君,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经历过无数生死存亡。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什么事激动了。
可此刻,他听见秦牧说的那几句话,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附庸之国。
军队、法律,都要以大秦为主。
不得擅作主张。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进他心中那片他以为早已平静无波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他想起几年前,离阳铁骑在澜沧江对岸列阵,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一年,大秦东境的百姓夜夜不能安睡,家家户户都在挖地窖,存干粮,把老人和孩子往西边送。
那一年,他在朝堂上与群臣争论了三天三夜,最后定下的策略是——“固守,不主动出击”。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过。
离阳有李淳风,有顾剑棠,有张巨鹿,有百万大军。
而大秦有什么?有连年征战耗空的国库,有被掏空的军队,有一个——他不敢想下去。
可此刻,秦牧坐在这张龙椅上,用那种轻描淡写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离阳皇朝,从此以后,便是大秦的附庸之国。
兵不血刃。
不费一兵一卒。
他甚至没有离开过这座皇城。
李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滴在深紫色的官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起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可那泪水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索性不擦了,就那样站在那里,老泪纵横。
王贲站在武将队列之首,看着李斯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是武将,他不像李斯那样会流泪,可他此刻的感受,比李斯更加汹涌。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兵不血刃。
这四个字,对文官而言,是政绩,是荣耀,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丰功伟绩。
可对他这个武将而言,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在边境风餐露宿的将士不用再死了。
意味着那些他亲手送出去的、再也没有回来的年轻面孔,不会再增加了。
意味着从今往后,澜沧江两岸的百姓,不用再担心战火波及,不用再挖地窖,不用再存干粮,不用再把老人和孩子往西边送。
王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第340章 西南边陲急报!
那个人是他麾下那个年轻的校尉,姓周,叫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张脸,很年轻,很干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邻家的大男孩。
去年春天,离阳在江边增兵,东境告急,他奉命率三千人驰援。
临走那天,那个年轻的校尉来找他,说:“将军,我娘身体不好,您帮我照看着点。”
他说好。
三个月后,那校尉的遗体被送回来了。
胸口中了一箭,箭簇从后背穿出来,血已经流干了,脸白得像纸。
他让人把他送回老家,又让人给他娘送了抚恤银。
后来他听说,他娘接到消息的当天夜里,就跟着去了。
王贲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殿内清冷的、凝滞的空气,让他整个人都冷了几分。
他睁开眼,看着皇位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着那张含笑的、永远从容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陛下的那些怨言,那些不满,那些在背后与同僚饮酒时发过的牢骚,都变得那么可笑。
他以为陛下是昏君。
他以为陛下只知道享乐,只知道在后宫与妃嫔们捉迷藏、玩蒙眼抓人的游戏。
他以为大秦要亡在这位陛下手里了。
可陛下什么都没做,就把离阳解决了。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甚至连这座皇城都没有离开过。
而他呢?他打了半辈子仗,死了那么多兄弟,耗了那么多粮饷,也不过是守住了东境那几座城池。
连澜沧江都没有跨过去过。
王贲的手从剑柄上缓缓松开。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除了杀人,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别的事。
他杀过很多人,也看着很多人被杀。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家卫国,以为自己是在尽一个武将的本分。
可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周炳文站在文官队列中,听着周围那些压抑不住的、激动的、颤抖的议论声,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是御史,是谏官,是那种专门挑皇帝毛病的人。
从秦牧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停止过弹劾。
弹劾他荒淫无度,弹劾他不理朝政,弹劾他沉迷酒色,弹劾他夜夜笙歌。
他写了上百份奏折,每一份都引经据典,每一份都义正词严,每一份都恨不得把秦牧从那张龙椅上拉下来。
他把秦牧骂得狗血淋头,骂得一文不值,骂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皇帝,真的是昏君。
可现在呢?
离阳没了,被他兵不血刃地吞并了。
那些他以为的“昏庸”,那些他以为的“不作为”,那些他以为的“亡国之兆”——原来都是陛下布下的局。
他骂了那么久的昏君,其实是千古明君。
那他算什么?
他那些义正词严的弹劾算什么?
他那些引经据典的奏折算什么?
他这十几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周炳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握笔而变形的手指,看着指节上那些厚厚的茧。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像一只坐在井底的蛙,仰着头,对着那一小片天呱呱地叫,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殊不知,天那么大,他只是看到了一角而已。
慕容战站在武将队列中,听着王贲压抑的呼吸声,听着李斯压抑的哽咽声,听着周炳文压抑的叹息声。
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想起三年前,秦牧刚登基那会儿。
他喝醉了酒,在府里跟幕僚说:“大秦怕是要完了。新帝只知道玩女人,连早朝都不上,这样的皇帝,能撑几年?”
幕僚们纷纷附和,有的说三年,有的说五年,有的说最多十年。
没有人说能撑过一代。
他们都觉得,大秦气数已尽。
慕容战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三年了。
大秦没完,反而越来越强了。
西境打退了西凉,东境吞并了离阳,北境——北境有徐龙象,可那又怎样?
离阳都没了,北境孤立无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三年前说的那些话,太可笑了。
秦牧靠在皇位上,看着殿内那些臣子。
看着李斯老泪纵横,看着王贲低头沉默,看着周炳文红了眼眶,看着慕容战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
看着那些紫袍、绯袍、青袍的身影,一个个地,从震惊到激动,从激动到崇拜,从崇拜到敬畏。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面孔。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谁也不知道有多深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