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玄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范离说的是对的。
离阳百万大军,只需几日便可渡江北上,直插北境腹地。
到那时,北境腹背受敌,粮草断绝,后方起火,不战自溃。
但他还是决定再给殿下一个可以盼望想念头,否则殿下承受的打击这么大,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这样认为。”
他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可那沉稳之下,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颤抖。
“离阳女帝嫁给秦牧,未必是自愿。殿下,您想想,赵清雪是什么人?她是离阳女帝,是威震东洲的女帝,是从八岁起就浸淫朝政、十五岁开始布局夺权、二十岁登基为帝的赵清雪。”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嫁给一个昏君?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把离阳三百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徐龙象的眼睛。
“她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秦牧一定是用某种手段胁迫了她,逼她就范。若是她能看见我们起兵的决心,看见北境三十万铁骑南下的气势,看见我们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她说不定会倒戈相向,与我们里应外合,共伐暴君。”
徐龙象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那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来,比方才更亮、更炽烈、更灼人。
如同将熄的炭火被人猛地吹了一口气,爆发出最后的光和热。
“先生说得对!”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赵清雪不是那种会屈服的人!她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是那个昏君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胁迫她,逼她就范!若她知道我们在外面打,知道我们是为了救她,知道我们——”
“你这是在赌!”
范离的声音猛地拔高,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死死地盯着司空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司空先生,你这是在拿北境上下全体军民的命运去赌!离阳女帝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你根本不知道!她会不会倒戈相向,你根本不知道!她会不会与我们里应外合,你根本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在猜,只是在赌!用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命,用北境数百万百姓的命,去赌一个你根本不确定的‘说不定’!”
他猛地转过身,面朝徐龙象,单膝跪地。
“殿下!末将不同意!此事万万不可!请殿下三思!”
范离的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响起。
“末将也不同意。”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从队列中走出来,单膝跪地。
他叫韩彰,北境军中的老将,跟随徐家两代人,打过无数硬仗。
此刻他的脸上,满是凝重。
“殿下,我军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若离阳真的出兵,我军腹背受敌,粮道被断,不出一个月就会断粮。到那时,不用秦牧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末将也不同意。”
又一个将领跪下去。
“殿下,我军将士多是北境子弟,他们的家在这里,他们的父母妻儿在这里。若我们挥师南下,离阳趁虚而入,北境沦陷,他们的家人怎么办?将士们还有心思打仗吗?”
“末将也不同意。”
第三个将领跪下去。
“殿下,大秦虽然昏君当道,但国力犹在。西境有吕布,北境有我们,东境有徐达,中军有虎豹骑。我们一家打不过他们三家。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一个接一个的身影跪下去。
紫袍的、绯袍的、青袍的,文官武将,老臣新贵。
他们的声音或急切,或沉稳,或激昂,或低沉。
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不。
徐龙象坐在圈椅里,看着那些跪下去的身影,看着那些写满反对的脸。
他眼中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如同北境冬夜里最后一颗星,被乌云一寸一寸地吞没。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收紧,又松开。
再收紧,再松开。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再张开,再合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冰层断裂的声音。
“那你们说,”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什么好的办法?”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徐龙象,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写满疲惫的脸。
“如今离阳与大秦联姻,盟约已成一纸空文。”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众人心上慢慢割着。
“北境孤立无援,四面受敌。西有吕布,南有秦牧,东有离阳,北有北莽。你们说,不趁秦牧大婚之时起兵,还能等到什么时候?等他把离阳的百万大军消化完?等他把西境战事平定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到那时,我们连起兵的资格都没有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能说话。
因为徐龙象说的是事实。
离阳没了,盟约废了,北境孤立无援,四面受敌。
等秦牧把离阳消化完,等他把西境战事平定完,等他把所有的力量都对准北境——
到那时,他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了。
可此刻起兵,也是死路一条。
进退两难。
死路,还是死路。
选哪一条,都是死。
沉默在殿内蔓延,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徐龙象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缓缓扫过,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扫过那些紧皱的眉头,扫过那些写满绝望的脸。
他忽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赶不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殿下。”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迟疑,一丝试探,还有一丝连说话者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
一个中年文士从队列末尾走出来。
他穿着青色的官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文士特有的儒雅。
他叫陈垣,在北境幕僚团中排名最末,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参与争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别人说话。
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殿下,末将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龙象睁开眼,看向他。
“讲。”
陈垣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殿下,末将听说,柳红烟背叛了北境,投靠了离阳。末将斗胆问一句,这件事,会不会与那昏君与赵清雪大婚之事有关?”
徐龙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身体猛地坐直,那双暗沉沉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道光。
“你继续说。”
第314章 徐龙象要当面问清楚!
陈垣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凛,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
“殿下,末将觉得,柳红烟此人,跟随殿下多年,能力出众,心思缜密,不是轻易会被收买之人。她此番叛变,未必是真心投向离阳。”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仿佛那些话在他心中已经酝酿了很久。
“她亲手刺了赵老四一刀,亲手设伏截杀他,亲手把北境在离阳经营多年的情报网连根拔起。这些事,看起来铁证如山,可反过来想,如果她不是叛徒呢?如果她是被迫的呢?如果她是在忍辱负重呢?”
他抬起头,迎上徐龙象的目光,一字一顿。
“如果她做这些事,是为了取得离阳女帝的信任,是为了在敌人内部扎下一根钉子,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里应外合、一举翻盘的机会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可这一次的死寂,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的死寂是绝望的,是窒息的,是看不见任何光的。
可此刻的死寂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有暗流在奔涌,有春水在等待破冰。
徐龙象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来,驱散了所有的阴霾,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疲惫。
他想起柳红烟的脸,想起她扎着丫髻、穿着蓝布衣裳站在门廊下,仰着头看那块“镇岳堂”的匾额,眼睛亮得像北境冬夜里的星。
她说,她能学。
她学会了。
学得太好了。
好到可以骗过所有人。
“没错。”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没错!就是这样!柳红烟不会无缘无故地背叛我。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一定是有什么计划,一定是——”
他猛地站起身,那动作太快,太猛,眼前骤然一黑,他晃了一下,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
“殿下!”司空玄上前一步,想要扶他。
徐龙象抬手止住他。
“本王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重新睁开眼。
“赵清雪嫁入大秦,柳红烟投靠离阳,这两件事,一定有关系。只是我们情报太少,无从推断。但如果能和柳红烟取得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