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无法脱身。
那条巨龙仿佛活物,不与他硬拼,只是纠缠、缠绕、拖延。
秦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清雪。
“说起来,”他说,“其实在今天之前,朕还在想——”
“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你身边那位半步陆地神仙境的强者,相信今夜之事是徐龙象所为。”
他顿了顿。
月光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结果没想到——”
“惊喜来得这么突然。”
赵清雪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漏跳了一拍。
秦牧继续道。
“这怒江帮,竟然是徐龙象手下的人。”
“那个指玄境的供奉,亲口招认,怒江帮的幕后靠山是北境抚远将军麾下的粮秣转运使。”
“是徐家栽培多年、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心腹。”
“他以为说出来能保命。”
秦牧轻轻摇头,仿佛在感叹命运的精妙安排:
“却不知道,这恰恰是最致命的证据。”
他看着赵清雪,目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诚恳:
“你说——”
“当李淳风得知,劫持女帝陛下的刺客,与掌控怒江渡口的北境暗桩是同一批人。”
“当离阳的探子查到,今夜这渡口上曾有北境军方的供奉与刺客激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夜风中的低语:
“你猜,他会怎么想?”
赵清雪沉默不语。
她死死地盯着秦牧。
此时此刻,她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冰冷之意。
因为如果一切按照秦牧所说的话,那这盆脏水,北境还真洗不清了。
尤其是在离开前,徐龙象还用那种眼神一直盯着她看,更是加深了今天的这场刺杀行动和他有关的猜测!
这下糟了!
第185章 怎么会是他?
怒江仍在脚下咆哮。
赵清雪的心却沉入一片更冷、更静的深渊。
她望着秦牧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望着他眼中那抹从容而笃定的笑意,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来自恐惧。
而是来自对眼前这个男人算无遗策的敬畏。
她在心中拼命梳理着秦牧方才那番话的每一个字眼,试图寻找破绽,试图为离阳、也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翻盘的余地。
然而,越是梳理,越是清晰。
越是清晰,越是绝望。
首先怒江帮与北境的关联是真实存在的。
而徐龙象……赵清雪闭上眼,又睁开。
她想起昨日清晨在皇城东门外,徐龙象望向她的那道目光。
那目光太灼热,太直白,带着太多不该有的情感。
如果此刻她失踪了。
如果渡口上留下的一切线索都指向北境。
如果李淳风追查下去,发现徐龙象麾下确实有人在这一带活动……
她不敢再想下去。
每一根线头都被秦牧捏在手中,每一处细节都被他计算得严丝合缝。
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局。
而她,离阳女帝赵清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执棋者,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局棋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夜风带着怒江的水汽涌入肺腑,冰凉刺骨。
她在心中无声地祈祷。
国师……
求您,一定要看穿他的阴谋。
求您,不要被表象蒙蔽。
这世间若还有谁能从秦牧布下的迷局中窥见真相,唯有您了。
她望着夜空中那道银白的剑光,望着那道在墨黑龙鳞的围困中依然锐利不屈的身影。
李淳风仍在激战。
这时,
异变陡生!
夜空中那条纠缠了李淳风许久的墨黑巨龙,忽然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长吟!
赵清雪瞳孔骤缩!
只见那头巨龙庞大的身躯,从龙首开始,一寸寸崩裂!
墨黑的鳞片如同暴雨般向江面倾泻,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而凄艳的光。
龙躯崩碎成千万片黑色的残片,又在风中化作点点墨色光尘,如同被撕裂的夜幕碎片,飘散在怒江上空。
江面上空,重归清明。
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照亮了那道从破碎龙躯中显现的身影。
是李淳风。
然而赵清雪的目光,却越过了李淳风。
落在了他身后三丈之处。
那里。
江水仍在翻涌,破碎的龙鳞仍在坠落如雨。
而在那漫天的墨色光尘之中。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从碎裂的龙躯核心处,缓缓浮现。
赵清雪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一个男人。
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而冷峻,下颌蓄着短髯,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穿着一身玄黑劲装,衣襟袖口绣着暗银色的流云纹,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
剑未出鞘,却有凛冽剑意透体而出,与李淳风的剑意隐隐相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赵清雪认得他。
他是徐龙象麾下幕僚之一。
代号“墨鸦”。
他是徐龙象最信任的暗刃之一。
而此刻。
这道本应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本应如影子般隐匿于黑暗中的暗刃,却在这里出现了。
怎么可能?
赵清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沿着脊背一路向上,如同千万条冰冷的毒蛇,同时噬咬着她的骨骼与神魂。
她猛地转头,望向秦牧。
秦牧也在看着那道身影,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仿佛那不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中的一枚棋子。
而是一件完成度极高的艺术品。
“女帝陛下,”
秦牧轻声说,语气温和得如同闲话家常,“觉得朕这出戏,编排得如何?”
赵清雪没有回答。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秦牧,盯着他眼中那抹笃定的、从容的、掌控一切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从她踏入怒江渡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已踏入了他布好的局。
不。
更早。
从她决定与徐龙象结盟的那一刻起。
秦牧或许就已经在布局了。
今夜所有的一切,都是秦牧从一开始就写好的剧本。
怒江帮不过是一个意外之喜。
而她,离阳女帝赵清雪,更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离开过他的棋盘。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
原来,她只是另一枚被他放在手心把玩的棋子。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
无力。
.......
夜空中,李淳风的身形骤然凝滞。
他方才从巨龙纠缠中脱身,剑意犹在周身流转,银白的剑光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尚未完全收敛。
可他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战意,所有的警觉。
都在看见那道从龙躯中浮现的身影时——
凝固了。
墨鸦。
李淳风的瞳孔微微收缩,白眉之下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精光内敛,如同两泓突然结冰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