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迟疑地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秦牧握紧她的手,力道坚定,带着她快步走出寝殿,穿过静谧的庭院,竟没有唤任何宫女太监跟随。
“陛下,我们这是要去……”
姜清雪忍不住低声问,夜风拂过她单薄的寝衣和纱衫,带来些许凉意。
“嘘——”秦牧回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跟着朕便是。”
他牵着她的手,七拐八绕,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毓秀宫后方一处较为偏僻的宫墙下。
墙边倚着一架平日里用来修剪高大花木的、结实的木梯。
秦牧试了试梯子的稳固性,然后回头对姜清雪笑道:“敢不敢跟朕上去?”
上……上墙?
姜清雪愕然。她看着那架木梯,又看看秦牧身上那身尊贵的龙纹常服。
她实在无法将“攀爬”这样的字眼与眼前这位帝王联系起来。
但秦牧已不由分说,率先利落地爬了上去。
他登上墙头,蹲下身,朝她伸出手:“来。”
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边,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鼓励的笑意。
仿佛只是一个带着心爱女子偷溜出来赏月的少年郎,而非执掌天下的帝王。
这一刻的秦牧,陌生而又奇异,卸去了许多平日的深沉与威仪。
竟让姜清雪恍惚了一瞬。
鬼使神差地,她提起了裙摆,抓住了木梯。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向上爬去。
快要到顶时,秦牧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将她带上了墙头。
宫墙宽阔,足以让人并肩而坐。
夜风顿时大了许多,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看。”秦牧扶着她在墙头坐下,指向远方。
姜清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整个庞大的皇宫,如同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灯火星星点点,勾勒出重重殿宇的轮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而更远处,皇城的万家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与天穹中璀璨的银河遥相呼应。
抬头,是浩瀚无垠的深蓝夜空,银月如舟,星子如钻,澄澈得仿佛能洗净一切尘埃。
没有宫墙的阻挡,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夜风带着自由的味道。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深居宫闱,所见无非是四方天空,重重殿宇。
此刻坐在这高高的宫墙之上,仿佛暂时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天地如此辽阔。
“这里视野最好,朕小时候……常偷偷溜上来。”
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烦恼的时候,看看这天地,看看这灯火,便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清雪侧过头,看着秦牧的侧脸。
月光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目光望着远方,眼神深邃而平静。
那里似乎盛着整片星空,也映着下方的人间烟火。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将她拉入深渊的男人。
他不仅仅是那个慵懒、深沉、有时残酷的帝王,也曾是一个会偷偷爬上墙头看星星月亮的少年。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很美,是吗?”秦牧转过头,对她微笑。
姜清雪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很美。”
这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在高高的宫墙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拂过,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和草木清香。下方是沉睡的宫城与繁华的人间,头顶是万古不变的明月星河。
姜清雪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远方的灯火出神。
秦牧的话依旧在她心中回荡。
“无根之浮萍”……
她的根,究竟在何处?
.........
第91章 徐龙象的姐姐,徐凤华!一身红衣嫁江南
三日后,深夜。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秦牧换了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
几缕碎发散落额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江湖侠客的洒脱。
他站在殿中,正由云鸾为他整理衣襟。
云鸾已换下银甲,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长发束成高马尾。
她的伤势在“九转培元丹”的帮助下已好了七成,气息平稳,真气充盈,甚至比受伤前更精进了几分。
此刻她正仔细地为秦牧系好披风的带子,动作轻柔而专注。
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陛下,明日就可以出发苏州了。”
秦牧笑了笑说,“我记得徐龙象有一个姐姐就嫁到了苏州吧。”
养心殿内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秦牧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云鸾点点头
“陛下记得没错。六年前,先帝为笼络镇北王府,将徐家长女徐凤华赐婚于苏州织造提举赵明诚之子赵文轩。
赵家三代执掌江南织造,富甲一方,在苏州根基深厚。”
秦牧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说说这位徐大小姐。”
云鸾略一思索,脑海中迅速调阅出关于徐凤华的所有情报:
“徐凤华,镇北王徐骁嫡长女,徐龙象同母胞姐。今年二十有八,比徐龙象年长三岁。”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此女……颇为特别。”
“哦?”秦牧挑眉,“如何特别?”
云鸾抬起眼,烛光映照下,她的神情带着几分回忆与审视:
“锦衣卫档案记载,徐凤华少时在北境便以才情不输男儿闻名。她十岁能诗,十二岁通晓兵法,十四岁随父巡视军营,曾当众点评边防守备疏漏,见解之深,令徐骁麾下几位老将都为之侧目。”
秦牧眼中闪过讶异:“徐骁竟允许女儿涉足军务?”
“据闻徐骁起初也不许,”
云鸾道,“但徐凤华执意要学,甚至私下偷读兵书被徐骁发现。徐骁考校她几个问题,她对答如流,徐骁大感惊奇,此后便不再约束,反倒允许她旁听军议。”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有传言说,北境军中不少战术部署,背后都有徐凤华的影子。只是她从不抛头露面,所有见解都通过徐龙象转达,所以外界只知徐世子少年英杰,却不知他这位姐姐的谋略之功。”
秦牧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看来徐家这一代,倒是出了两个人物。”
“不止如此,”
云鸾继续道,“徐凤华性格刚烈果决,与寻常闺阁女子大不相同。六年前先帝赐婚时,她本不愿嫁,曾当面对徐骁说:‘父亲若要联姻固权,何不将我许给朝中权贵?嫁给江南商贾,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秦牧眼中精光一闪:“她这么说?”
“是,”云鸾点头,“当时徐骁大怒,斥她不知轻重。但徐凤华据理力争,说赵家虽富,却无实权,对徐家助力有限。不如选择兵部或户部重臣,可为徐家将来铺路。”
秦牧若有所思:“她倒是看得远。后来呢?”
“后来徐骁以君命不可违为由,强行将她嫁去苏州。”
云鸾道,“据当年随行陪嫁的老仆回忆,徐凤华出嫁那日,北境风雪漫天。她一身大红嫁衣站在王府门前,回望镇岳堂方向,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今日我嫁,非为徐家,乃为北境。父亲、弟弟,你们莫要忘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烛火噼啪,檀香袅袅。
秦牧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皇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仿佛星辰坠入人间。
“所以这六年来,”他背对着云鸾,声音平静,“徐凤华在苏州,过得如何?”
云鸾沉默片刻,才道:
“锦衣卫在苏州的密探回报,徐凤华嫁入赵家后,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赵文轩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整日流连青楼酒肆,对这位北境来的妻子并不上心。”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微妙:
“但奇怪的是,赵家这六年的生意,却是蒸蒸日上。原本只是苏州织造提举,如今已掌控江南三成丝绸贸易,暗中还与海外番商搭上线,生意做到南洋去了。”
秦牧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徐凤华的手笔?”
“八九不离十,”
云鸾道,“密探曾截获赵家商队往来的账册,其中账目之精细、调度之巧妙,绝非赵文轩那等纨绔能为之。而且赵家这几年的扩张路线,隐隐有兵家布局的影子,先占要害,再图周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她抬眼看向秦牧:
“更关键的是,赵家与北境的往来,比六年前频繁了三倍不止。每年都有大批江南特产运往北境,而北境的皮毛、药材也源源不断流入江南。这些生意,名义上是赵家在做,但实际操盘的,很可能是徐凤华。”
秦牧重新坐回圈椅,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这位徐大小姐,人在江南,心却还在北境。她用赵家的商路,为徐家经营财源,打通南北通道。”
“正是,”云鸾点头,“而且据密探观察,徐凤华虽深居简出,但赵府后园中常有神秘人物出入。这些人身手不凡,行踪诡秘,很可能是北境派来的联络人。”
秦牧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有意思。徐龙象在北境练兵蓄势,他这位姐姐在江南经营财路。一文一武,一明一暗,徐家这一代,倒是布局深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如此,此次江南之行,朕就更该去会会这位徐大小姐了。”
云鸾心中一凛:“陛下,您的意思是……”
“苏州听雨山庄,不是赵家的产业吗?”
秦牧淡淡道,“既然要查曹渭,自然免不了要登门拜访。正好,也见见这位赵家少夫人,看看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云鸾欲言又止。
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陛下此行明为追查曹渭,实则恐怕是要探徐家的底。
徐凤华若真是徐家布局江南的关键人物,陛下这一去,无异于龙潭虎穴。
但看着秦牧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她知道再劝无用。
“属下明白了,”云鸾躬身道,“这就去准备。”
秦牧却抬手制止了她:
“不急。在去苏州之前,朕还有件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