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瞪着对面的荀彧:“荀文若,这……衣装费,又是为何?”
荀彧示意田丰不要动怒,然后缓缓开口:“元皓兄,你现在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应该不是兄台自己的吧。”
田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上下,确实,这衣服不是他的。
“将你从邺城救出的时候,你身上只有一件亡者穿的素衣,单薄的很。兄台现如今身上所穿之衣,乃是我们为兄台提前准备的。”
荀彧解释完毕,一脸淡定的捧起茶杯。
田丰气极反笑:“呵呵,好好好,就算你荀文若巧舌如簧……”他揪住身上的衣服,“这衣服,竟能值百金之数!莫不是这衣服是用金线织就而成的么?”
荀彧依旧一脸淡定:“自然不是。”
“那为何敢就这一件衣服,要我百金!”田丰怒吼道。
荀彧思虑片刻,再度开口。
“第一,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从上到下,从内到外……”荀彧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田丰,“甚至包括兄台的鞋袜,都计算在内。”
“第二,之所以价值百金,是因为……此物乃是天子所赐。弟愚昧,敢问兄台,天子御赐之物,作价百金,贵了么?”
田丰被堵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好一个天子御赐,谁不知道如今天子不过是曹操手中的傀儡,你说这一身衣服是天子御赐,不过就是上下嘴皮一碰罢了。
田丰冷笑一声:“这些钱,若是我不给呢?”
荀彧还是一脸淡定:“那便……不给吧。”
田丰皱眉,指了指那张刚才被他拍在桌子上的绢帛:“此事会如此简单?你会有如此好心?若是如此简单,你给我看看这些又有何用?”
荀彧微微摇头:“没用。”
田丰语塞,这荀文若说话……为何如此奇怪?
荀彧笑了笑,看向田丰:“彧在许都,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然后他将那张绢帛捡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上边一共是……三千二百金,若是元皓兄不想给的话,不给便是了。只不过……彧受人之托,要将这笔账单,给天下人看一看。”
田丰沉默片刻:“何意?”
“元皓兄想走,彧不敢阻拦,只是欠人钱财,没有不归还的道理。我们搭救元皓兄出邺城,花费如此之巨……”
田丰一拍桌子,瞪着荀彧:“我又何曾让你们来救我?”
荀彧回视着田丰:“若非兄台遣人密送血书至许都,言辞恳切,自言身陷囹圄,危在旦夕,恳求曹公施以援手,我等又岂会甘冒奇险,耗费巨资,深入袁绍腹地营救一个非亲非故之人?”
田丰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我何时请你们来救我了?哪有什么血书?”
荀彧不慌不忙的回答:“请我们来救兄台的证据,也就是血书嘛……还没伪造好,不过已经快了,元皓兄稍安勿躁。”
还没伪造好?
田丰瞬间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荀彧是天下闻名的君子,为何这样的君子口中,会说出如此……无耻之语!
荀彧眼看田丰愣住的样子,便笑着为田丰续茶:“元皓兄,实不相瞒,印鉴,我们已备好。绢帛,也是从邺城购得。至于笔迹嘛……”
他抬眼看了看田丰,目光停留在田丰右手之上。
“……要模仿元皓兄的铁画银钩,虽难,却非不能为。彧认识一人,仿人笔迹的本领,令人叹为观止。”
“只是此人如今不在许都,所以,还请元皓兄多等几日。”
“彧已派人去寻此人,数日之后,元皓兄亲笔书写的血书,便可送至许都了。”
听荀彧说完,田丰便死死瞪着荀彧,瞪着瞪着,就笑出了声。他伸出手指着荀彧:“你……你们……岂能如此……岂能如此无耻!伪造书信,构陷于人,这便是颍川荀氏的门风?这便是曹孟德的驭下之道?”
荀彧面色微微肃然,但语气依旧平稳:“元皓兄,此言差矣。”
“彧所为,无非是成全一段佳话而已。兄台刚而犯上,因谏获罪,几乎死于袁本初之手。”
“兄台求援许都,曹公不计前嫌,不惜重金,巧施妙计,救兄于水火。”
“此乃曹公爱才之明,亦显兄台价值之重。”
“至于过程如何,些许细节,天下人,只会相信他们所认为的,相信他们所愿意相信的。”
“后世之人,也只会记住结果:曹公对兄,有救命再造之恩。”
然后,荀彧提笔在绢帛上添了两行。
“兄台若走,我可再支借兄台百金,以作差旅。所以,这一百金,也要添上。”
“还有,兄台方才喝的清茶,也算作……五十金吧,一并添上。”
“如此,便是……三千三百五十金。”
荀彧边说边写,写完之后放下毛笔,捧着绢帛,突然抬眼看向田丰:“兄台请便,这钱,不用还了便是。”然后,他又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位侍从躬身走了进来。
荀彧吩咐那侍从:“按照之前的吩咐,将事情传播出去,只是最后的数目要变一变,不是三千两百金了,而是三千三百五十金了。”
田丰愤怒之下,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荀彧!士可杀不可辱!我宁死,不担此恶名!”
荀彧低头瞅了一眼被砸的粉碎的茶杯,先是吩咐那侍从:“再加二十金,赔这茶杯钱。”
然后,他看向田丰:“元皓兄若要自戕,也请自便。日后,天子嘉奖兄台助曹破袁之功,为兄台追封谥号、荫及子孙的诏书,彧会亲自送到兄台的灵前,定让兄台……体面。”
(本章完)
第410章 令君巧言说名士,田丰南下见司徒(一)
一墙之隔,曹操听到向来温润如玉形象示人的荀令君说出那些话之后,内心是很复杂的。
文若他现在假装起无赖的时候,怎的就如此的轻车熟路?
他可是君子啊!货真价实的君子啊!
文若啊,你变了,你真的变了,和以前的你相比,你现在简直是大变了。
曹操用眼神示意郭嘉,让他去隔壁看一眼,免得荀彧发挥太猛,把田丰气死。
结果郭嘉还没起身,就听到隔壁传来田丰的咆哮声。
“你们构陷于田某,陷田某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境地,竟连田某身后之名也不放过!”
“荀文若啊荀文若,你可是颍川荀氏,你可是荀子之后啊!”
“你却行此卑劣之事,你枉称为君子!”
“难道说,圣人就教了你这些么?”
然后是荀彧的声音:“元皓兄无需动怒,在下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元皓兄有万千怒言,在下可替兄转达。”
片刻之后,是田丰无奈的苦笑声。
然后,田丰再度开口:“好,好,好。好一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呵呵……能驱使荀令君之人,会是何人啊?是你主曹孟德?”
曹操听到这句话,他下意识的就想跑到隔壁反驳一句“你不要诽谤我啊,我没那么缺德”。
无他,曹某人也是要脸的。
经常丢脸的同学都知道,关于丢脸和要脸这件事儿,越是在意的人,越难受。
因为脸这种东西,若是一直把持着没丢过也还好,在别人眼里起码你还是个体面人。
一旦哪次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了,那从此就在不要脸的道路上全速前进、一发不可收拾了。
曹操自认为,自己这些年来,在“要脸”这件事上做的还不错,他不想这么快就抛弃坚持了这么久的底线。
然后,隔壁继续传来荀彧的声音。
“并非曹丞相。”
然后,那个男人的名字从荀彧口中被念了出来。
“此人乃是三公之一,当朝司徒,贺奔,贺疾之。”
不知道为什么,曹操似乎从荀彧的声音里听出那么一丝“冤有头,债有主”的感觉。
感觉荀彧话里话外都传达出“以此无德之计算计你的是他,你可千万要记住了,别认错人了”的意思。
……
荀彧从房间走出来之后,没急着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卫兵守着房间门,田丰只能待在这里,他倒是也不担心田丰会跑了。
他更不担心田丰会以死明志之类的,反正方才他也把话说清楚了,荀彧甚至告诉田丰,他前脚咽气,荀彧后脚就进宫请旨准备为田丰追封爵位,而且一定保证让田丰风光大葬,将他助曹破袁的功绩传颂四方。
郭嘉从隔壁房间悄悄走出来,他的脚步声被荀彧听见,荀彧一回头,看到郭嘉朝着他使眼色。
然后,门又开的更大了一些,荀彧看到曹操从郭嘉身后走出,并且朝着他先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先离开这里。
毕竟田丰还在荀彧背后的房间内呢。
于是曹操、荀彧和郭嘉三个人一声不吭的走出去大老远,找了个亭子暂且坐下。
这个位置恰好还能看见囚禁田丰的房间。
曹操朝着囚禁田丰的房间瞟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荀彧:“文若,依你之见,田丰此人,可为我所用否?”
荀彧想了想,低着头叹了口气:“只能说……有希望。”然后抬眼和曹操对视,“田元皓此人,过于刚直,然其才华是真,只是未遇明主罢了。若丞相平定河北之后,善待河北之民,启用田丰等河北名士,田丰或许可为丞相所用。”
曹操琢磨了一下,略带感慨:“河北义士何其多也,袁本初虽得河北之地,却不能善用河北之士,焉能不败。”然后突然一皱眉,略显担忧,“那……万一田丰不愿从我,以死明志……”
“他不敢。”
这三个字,荀彧和郭嘉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的,因为这两个人是完整知晓贺奔离开许都之前,留下的《田丰攻略》所有细节的人。
用郭嘉的话来说,要是疾之兄拿这套东西来对付我,兴许没什么用,因为嘉本就浪荡之人,无甚牵挂,名声于嘉而言,不过虚妄之物。
当然了,最好还是不要拿这套东西来对付我……
可田丰就不一样了,那可是河北名士,那是要脸的人啊!
贺奔这套连环招,可以说是招招都打在田丰七寸上了。
结果就是田丰连以死明志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有的东西比死还可怕。
曹操也是沉默了许久,终于拍板。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只要他愿从我,我便敢用他。”
“平定河北之后,河北士人,皆从此例。”
然后曹操又看向荀彧:“文若,劳你对田丰多加照顾。若有闲暇,可让他看看我曹孟德治下之民,看看谁才是让万千黎庶活命之主。”
荀彧略有为难,和郭嘉对视一眼。
曹操疑惑:“可是有难处?”
荀彧点了点头:“丞相,疾之曾说,若是救得田丰,那就将他送至荆州,面见疾之……”
郭嘉也附和道:“如今疾之已随孙伯符大军行至武陵郡内,若是依疾之所言,明日便要将田丰送至军中了。”
曹操闻言,也是突然想起之前高顺、张辽归顺时,也是贺奔让曹操把这两个人从虎牢关前线送回己吾县,然后他亲自上阵劝说两人。
如此说来,贤弟定是已经有了收服田丰之策了?
说实话,田丰之才,曹操是认可的,而如今曹操的摊子也是越铺越大,他越发感觉到此等大才的可贵之处。若能得田丰辅佐,平定河北之后,治理这片土地将事半功倍。
“既是疾之有安排,那就依他所言。”曹操捏着胡子,一边琢磨一边说道,“此事,文若你去办理即可,遣何人护送,几时出发,由你做主便是。”
荀彧拱手:“请丞相放心,疾之已有安排。”
曹操笑了:“他连这个也要安排?这小子,真是……呵呵。”然后摆摆手,“那就由他去吧,顺便……替我给疾之送一份信。”
(本章完)
第411章 令君巧言说名士,田丰南下见司徒(二)
听说要去见那个卑劣不堪、空有其名、诡诈无德、衣冠枭獍、斯文败类、国之巨蠹、心术不正、谲诈凶顽的当朝三公之一、司徒贺奔,田丰咬着牙答应了下来,甚至催促着快些出发,说自己已经等不及了,甚至说自己等的花儿都快谢了。
随行的恰好还有张仲景。
主要呢,是因为曹昂给许都送信,说贺奔这几日咳嗽的频率高了些。
众所周知,贺奔的身体就是曹营第一要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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