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每年的租金收入就够把你们整个西城买下来。”
他把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地点了点。
“既然钱是我出的。”
“这规矩,自然就要我来定。”
“你刚才还敢跟我提规矩?”
“我来了,我就是规矩。”
“你家那一行的老规矩,在我这不管用。”
“听明白了吗?”
男子脸上还是陪着笑,但笑得很僵硬。
那是一种纯粹的肌肉记忆,一个长期陪笑的人,脸上的笑容已经和情绪脱钩了。
他的手重新绞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搓着。
两只手的手指互相缠着又松开,松开又缠上,每一步都暴露着他内心的纠结。
他在这一行混了好些年,从给老手当跑腿开始,到后来自己独立接单,手上的买卖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单。
西城这几条街的人头他比谁都熟,哪家有几个孩子,哪家有一个模样周正的闺女,哪家有一个身体壮实的年轻男人,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要不是有这份底气,他也不敢凑上前来跟一个穿贵族管家衣服的陌生人搭话。
他能从人群里认出谁会来买货,谁只是路过。
这份眼力是他吃了好几次亏之后才练出来的。
他有经验。
但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位不按规矩来的魔法师管家大人,他的经验反而成了他的负担。
他做了那么多次的买卖,从来没有这样干过。
从来没有一个买家上来就说带我去看货的。
每一个买家都是先提要求,高矮胖瘦,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什么模样,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条件。
他们这些人贩子再根据要求去物色相应的人选,挑几个符合的,把情况报给买家,买家选定了,他们再去谈价钱,谈妥了,交货了,拿钱走人。
这个流程在这一行已经运转了好些年,每一个环节都有它的道理。
报价、看人、谈价、交货,四个步骤,一步都不能乱。
谁要是乱了步骤,出了问题谁担责?
买家担?
买家从来不会担。
买家会说是你们不按规矩来,然后把所有责任推给人贩子。
最终死的是人贩子,不是买家。
可现在这位魔法师管家大人,上来就要跳过前面所有的步骤,直接去看货。
没有这个道理。
可他也不敢直接拒绝。
对方身上的魔法师气息刚才他已经感受到了。
在晨曦帝国,在西城,魔法师这三个字本身就代表着不可冒犯。
冲撞一个普通贵族可能挨一顿鞭子,冲撞一个魔法师,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没人会为一个下城区的皮条客去得罪一个有超凡能力的魔法师。
他要是今天在这里被这位大人一巴掌拍死,明天他的尸体就会被丢进那条排水沟里,和那些腐烂的垃圾躺在一起。
他站在原地,眼睛里全是纠结。
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终只是继续陪着笑,站在原地,不肯迈步,也不肯松口。
男子站在顾明面前,脑子在飞速转着。
打破规矩的后果他担不起。
这一行虽然见不得光,但内部的规矩比明面上的法律还严。
法律有空子可钻,规矩没有。
坏了规矩的人,在这一行里就再也混不下去了。
他靠着这一行养活了老婆孩子,他不能冒这个险。
尤其是就算要带这位魔法师大人去看货,也不知道该怎么看。
之前那些被卖掉的货,其实都是他从各家各户里选中了再带出来交给贵族管家的人。
没有一个是事先养在他手上的。
养着?
那得多费钱粮啊。
一个人一天三顿饭,一个月下来光吃饭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还不算穿衣、住宿、生病时请大夫的钱。
他手里要是常年养着十几口人,光是吃饭就能把他吃穷。
他拿什么养?
拿他从中抽的那点差价?
差价还没到手就先赔进去了。
货一直都养在各家各户中。
在自己的家里,跟平时一样正常生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干活干活。
他们有些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在了一张名单上。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年龄、性别、身高、体重、健康状况、家庭住址,全都被记录在一个人贩子的小本子里。
他和他同行们只是掌握着这些名单。
等贵族老爷们下了定单,有了具体要求,他们就从名单上翻。
找出几个符合条件的人选,先在心里排个序,哪个最容易谈下来,哪个价格最低,哪个最快能交货。
然后直接找上门去,跟对方的家人面对面谈交易。
那种价钱他们精心算过。
不多也不少,刚好卡在让这些穷了半辈子的人无法拒绝的位置。
给得太高,他们的利润就薄了。
给得太低,对方会直接关门送客。
他们要找到一个精准的平衡点,让对方在看到钱袋的那一瞬间,大脑里的理智和情感开始打架。
他们会把金币从钱袋里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排在桌面上。
金币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那些穷了半辈子的人,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金币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会从警惕变成贪婪。
从贪婪变成妥协。
那种价钱,往往是他们全家人几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的数字。
一个码头搬运工,一天扛十几个时辰的麻袋,一个月能挣几个铜币?
刨去吃饭、穿衣、交税,到月底能剩下多少?
他算过这笔账。
一个壮年男劳力在西城干最苦的活,不吃不喝,要把那个数字攒出来需要两辈子。
可现在,只要点点头,立刻就能拿到两辈子都攒不出来的钱。
面对这样的诱惑,谁能不动摇?
哪怕嘴上说不的人,心里也在动摇了。
对方的手会抖,嘴唇会颤,眼睛会盯着桌上的钱袋一动不动。
然后,点头。
有时候是当场点头,有时候是犹豫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点,有时候是哭着点头。
但最终,大多数人都点了头。
哪怕是这一家的顶梁柱,也有很多为了家人自愿出卖自己的。
一个壮年男人,一家老小的经济支柱,上有老下有小,按说是最不可能被卖的。
但往往就是这种人最容易点头。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男人看着桌上的金币,又看看家里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
孩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光着脚,脚趾缝里全是泥,肚子瘪的,脸颊凹下去,眼睛大得不成比例。
再看看卧病在床的老娘,老娘咳了半年了,请不起大夫,吃不起药,每天就喝一碗稀粥吊着命。
男人沉默一晚上,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天亮的时候把烟杆子往地上一磕,站起来,来敲门了。
“我跟你走。”
就这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哭天喊地。
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喊都让他印象深刻。
当然,拒绝他们的也不是没有。
总有人不识好歹,把钱推回来,把门关上,让他们滚。
总有人觉得自己能靠一身力气撑过去,觉得再穷也不能卖了自己家的人。
遇到这种人,他的笑容会收起来,私底下动用一点特殊的小手段。
当然,这种特殊手段一般是不会轻易用的。
毕竟贵族老爷们按照要求买的好货,拿回去可不是当苦力的。
苦力可卖不了这么高的价钱。
这些好货被买回去之后,往往是用来满足某些更特殊需要的。
那些需要他不敢多想,也不愿意多想。
反正不管做什么,都需要对方配合才行。
一个不配合的货,对贵族老爷来说一文不值,贵族老爷会直接退货,而他得把吃进去的差价连本带利吐出来。
所以他和他的同行们,最怕的从来不是这些泥腿子跟他们鱼死网破。
泥腿子怕他们,他们可不怕泥腿子。
他们有的是各种手段可以让不配合的人后悔。
他们怕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贵族老爷露出任何一丁点不满。
这也是明明顾明不讲规矩,肆意的撕毁践踏他们的规矩,他明明心里很抗拒,也不敢得罪顾明的原因。
顾明看着面前这个男子,他脸上那副小心陪笑的模样,站在原地仍旧不肯迈步的样子,让顾明大致猜到了他犹豫的真正原因。
什么行业规矩,什么风险不可控,都是借口。
他见过太多种人的面孔。
面前这个人脸上的纠结,和那些在金钱面前犹豫不决的人一模一样。
这种人最怕的东西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赚不到钱。
他们做的是贩卖人口的买卖,本身就游走在灰色地带,风险是他们日常经营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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