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带工业邪神穿越的? 第601章

  街角的公告板上贴着一张官方的征粮告示,纸张被雨水泡烂了一半,边缘长了绿色的霉斑。

  残存的部分还能看出上面的内容:

  每户按人头征粮,每人每月上缴小麦二十斤,须在期限内交齐,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落款日期是好些天以前,但告示还贴在那里,说明征粮还在继续。

  二十斤小麦。

  对一个成年男性来说,这是他自己一个月的口粮。

  现在要作为征粮交上去,加上家里的老婆孩子,一户人家一个月的征粮总量能把一个壮劳力的全部收入吃掉大半。

  他看到一处棚屋的墙上用白漆刷着几个大字。

  “征兵已满,勿再拉人”。

  字迹歪歪扭扭,笔迹很急,白漆沿着笔画往下淌,凝固成了粗细不均的线条。

  这行字旁边还有一行被擦掉了一半的小字,字迹是炭笔写的,被用湿布擦过,但擦得不干净。

  他走近一步,假装整理腰带,实际上是借着这个动作仔细辨认墙上那行模糊的炭笔小字。

  “还我儿子。”

  上面有四个字。

  字迹很轻,笔画歪斜,写的人大概不会写字,是照着别人写好的字样一笔一画描上去的。

  现在被擦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轮廓。

  顾明在这些细节中看到了一个被围困的城市应该有的真相。

  战争的影响并不是不存在。

  只是被压在了一个像南城和北城那样的体面区域看不到的地方。

  所有的战争成本。

  征粮、征兵、物资匮乏、劳动力流失等等。

  最终都落在了西城这样的下城区。

  贵族和商人可以靠财富和权力把战争的压力往下转移,一层一层地转,转到最底层的时候,已经没有更低的地方可以转了。

  所以西城的人只能咬着牙扛住。

  被征走粮食的饿着肚子,被拉走儿子的在墙上写还我儿子,然后被人用湿布擦掉,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破败的巷子,终于走到了西城的城墙附近。

  西城这边的城墙比南城那边低矮一些,墙面上的城砖有几处裂缝,裂缝里长出了野草,草茎在风里轻轻晃动。

  城墙上的士兵数量比南城少得多,而且看起来更加散漫。

  有几个士兵靠在垛口上抽烟斗,烟雾被风吹散,飘到城墙外面去了。

  还有两个士兵坐在城垛上翘着腿聊天,腿在半空中晃荡,手里的武器靠在身后的城墙上。

  城墙上的红色阵法纹路在阳光下发着暗淡的光,和南城那边的亮度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阵法的纹路从城墙顶部往下延伸,覆盖了上半部分的城墙。

  在裂缝处长出来的野草贴着红色的纹路,草叶边缘被红色光芒染了一层淡淡的暗色。

  顾明停在原地,假装走累了在休息。

  他背靠着路边一棵枯了一半的行道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魔法晷看了一眼时间。

  他的目光从魔法晷的表盘上移开,沿着城墙的方向缓缓扫过去。

  将城墙上的士兵数量,垛口的位置,红色阵法的纹路走向,宫廷法师聚集的位置,换岗的频率等等。

  所有细节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

  每看一个点,他就在脑子里记下一个数据。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一个人正在不远处偷偷打量他。

第402章 “好货”!帝都内部的买卖,都已经这么猖獗了吗?!

  那是一个男子,跟周围穿着破烂的居民不同,他的穿着还算体面。

  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布衣。

  袖口和领口没有补钉,衣角没有毛边。

  裤子是深灰色的粗布,膝盖处磨得有些发亮,但没有破洞。

  鞋子是一双旧的皮鞋,鞋面有裂纹,但擦了鞋油。

  这身打扮放在南城或东城算寒酸,但在西城已经是体面人了。

  他站在另一棵枯了一半的行道树下面,两只手扭在一起,手指互相绞着。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拘谨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又掺杂着几分迟疑。

  他几次想往顾明这边走,迈出半步又收回去,退回树下,重新开始扭手指。

  顾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假装看城墙上的动静。

  他在等,等那个人下定决心走过来。

  一个主动凑上来的西城居民,不管他是来做什么的,至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一看到深蓝色长袍就躲得远远的。

  这就意味着有机会搭上话,有机会打听到一些信息。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

  那个男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从扭在一起变成了垂在身侧,然后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他朝顾明走了过来。

  那个男子走过来的时候,步伐犹豫而小心。

  每一步都走得很轻,靴底在碎石地面上不敢发出太大声响,一个怕惊扰到什么人的底层平民。

  走到离顾明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

  这个距离是平民跟贵族说话时的标准距离,太近了是冒犯,太远了是不敬。

  然后他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平民见贵族礼。

  右手按在左胸口,弯腰的幅度不够,应该弯到四十五度,他只弯了大概三十度。

  手的角度也不对,应该五指并拢平贴在胸口,他的手指是微微张开的。

  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之后又重新绞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搓着。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位大人,是来买好货的吗?”

  他问完之后立刻低下头,不敢看顾明的眼睛。

  肩膀微微耸起,脖子往衣领里缩了半寸,做好了随时被喝骂、被驱赶、甚至被打一巴掌的准备。

  在西城,一个平民主动跟一个穿贵族家管事衣服的人搭话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但如果对方接了话,那就说明有机会。

  顾明佯装不解。

  他用贵族管家该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反问他。

  声音从喉咙上的音色模拟装置里出来,是那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管事嗓音: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对方听到顾明没有直接喝骂他,胆子稍微大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明的脸,又迅速低下去,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

  “您这样的大人物,平时是根本不会来我们这里的。”

  “我们西城这个地方,平时连贵族府上的下人都不愿意来。”

  “就算贵府要雇人干活,也会随便派个下人来挑人,哪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

  “您这样身份的人,穿着这么好的衣服,一个人走在西城的街上,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您亲自办。”

  他抬头又小心翼翼的看来一眼顾明,补充道:

  “而且是不能让下人代劳的那种。

  “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快十年了,见过不少像您这样来办事的大人,我一看您的样子就知道。”

  他说着,警惕的看了看四周。

  街上除了他们俩之外没有别人,只有远处那几个在垃圾堆里翻找的孩子和墙角打盹的野狗。

  在水井旁洗衣服的妇人们早就端着木盆回屋了,门关得严严实实。

  除了他以外,没人敢凑到顾明这样体面的大人物面前。

  他往前凑了半步,缩短了和顾明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猜就是来买好货的。”

  顾明撇了撇他一眼,用着贵族管家的傲慢语气说了一句:

  “你倒是有点聪明。”

  男子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笑容来得很熟练,那是经常对人赔笑的人才有的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他的嘴角往上提,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里带着感激之色。

  就仅仅只是顾明没有赶他走,还不咸不淡的夸了他一句,就很让他满意的满脸感激了。

  他半矮着身子,以示对顾明这样的大人物的尊重,连忙说:

  “不敢不敢,小人就是见的人多了,能看出点门道来。”

  “在小人这里不算什么本事,在大人您面前就更不算什么了。”

  他接着问,语气比刚才更殷勤了一些。

  两只手从绞在一起变成了互相搓着,搓手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这是一些小商人准备谈价钱时的标准动作。

  “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好货?”

  “有画册没有?”

  “不是我吹嘘,小人不说在这下城无所不晓,但也算是消息灵通。”

  “西城这几十条街,哪家哪户有什么人什么货,我全都清楚。”

  “东城那边我也有熟人,南城的几个行会我也能搭上线。”

  “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好货我都能帮大人找到,只要您给个方向就行。”

  “就是这个价钱……”

  他说着偷偷打量顾明,目光在顾明的脸上和身上快速扫了一遍。

  从衣服的面料,看到腰间那串铜钥匙的数量,再到魔法晷的皮套是新的还是旧的,以及看靴子的鞋底磨损程度。

  通过这些细节就能大致估算一个人的经济实力。

  一个干惯了这行的老手,能从这些细节里判断出对方的支付能力,误差不超过一成。

  顾明立刻捕捉到了他眼神里那个估价的意味。

  一个贵族管家,在跟下城区的地头蛇谈买卖,怎么能容忍对方用这种评估的眼光看自己?

  他立马做出一副看不起他如此小家子气的模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声哼很短,不重。

  但足够让对方听出里面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