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旁边堆着几堆石料和木材,几个工人正在脚手架上忙碌。
他装作看工程进度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头微微歪着,目光在脚手架上来回移动。
实际上他的视线越过了脚手架,落在工地对面的城墙上。
他看到城墙上的士兵数量不多。
有的靠在垛口上望风,有的坐在城垛上翘着腿聊天。
直到走到南城城门附近,才有一队士兵拦住了他们。
士兵的态度完全是应付公事。
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从岗亭里走出来,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让他们出示证件。
诺顿排在第一个,从挎包里掏出通行证递过去。
第401章 城墙上新装的那个红色玩意特别邪门!晨曦帝都,下城区!
小队长接过来看了一眼商号名字。
北境雄狮药行,然后就把通行证还给了诺顿。
连证件的编号都没核对,甚至连诺顿的脸都没正眼看一下。
他不耐的挥了挥手:
“过去,别在附近逗遛。”
张守拙道长的匠人身份。
精灵大长老的旅行商人身份。
以及顾明的贵族管事身份,全部同样轻松通过。
小队长在翻看顾明的通行证时,看到证件上盖的贵族印章,态度稍微认真了一点点。
不过也只是一点点,他从耷拉着眼皮变成了睁开了眼睛,然后照样挥手放行。
打发他们离开的时候,小队长转身走回岗亭,嘴里嘟囔着对旁边的士兵抱怨:
“上面搞什么戒严令,天天站在这儿查证件,有个屁用。”
“什么标准都没有,还不让随便抓人,这样查一百个人也查不出一个奸细来!”
“我觉得上面就是闲着没事干,不折腾一下我们这些当兵的显不出他们的存在感。”
旁边的士兵接了一句:
“你就别抱怨了,站岗总比上城墙强。”
“听说城墙上新装的那个红色玩意特别邪门,站旁边时间久了头晕。”
“好几个弟兄都申请调岗了,一个都没批。”
顾明把这几句对话记在了心里。
戒严令的确是下了的。
红色阵法听上去似乎也确实有问题,毕竟士兵们私下里都在抱怨。
但执行层面完全是在应付,上面的命令和下面的执行之间出现了明显的脱节。
四人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城墙脚下的外围区域。
城墙在晨光中耸立着,城砖是深灰色的,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出了无数细小的裂纹和凹坑。
城墙上的红色阵法在阳光下发着暗淡的光,那种暗红色的光芒不刺眼,但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发酸。
阵法的纹理从城墙顶部往下蔓延,大概覆盖了城墙上半部分三分之一的面积。
有些纹路是刻在城砖上的,有些是画上去的,红色颜料在阳光下呈现一种半凝固的状态,像还没干透的血块。
城墙上面有士兵和魔法师在来回走动。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宫廷法师袍的人聚在一起,站在红色阵法的某个节点旁边,低头讨论着什么。
一个法师用手指着纹路的方向,另一个法师摇头,然后两人一起蹲下来,用一根发光的笔在城砖上画了什么。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红色阵法的具体纹路和能量流向。
城墙脚下的入口处有卫兵把守,那是登上城墙的唯一通道,没有城墙守军的特别许可,普通人不能上城墙。
以他们现在的伪装身份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申请登墙许可。
四人暗中交换了一下眼色。
准备按照之前商量的方案,分散行动。
他们在诺顿那处民宅里已经商定了部署。
诺顿对帝都最熟悉,他负责去距离最远的北城。
北城是贵族聚集区,城墙高,守军最多,也最有可能布置红色阵法的核心节点。
诺顿在帝都待了快一百年。
北城的每一条街道他都走过,每一个贵族府邸的后门他都认识,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他都心里有数。
精灵大长老去了东城。
东城是商人聚集区,城墙附近有大量的商铺和仓库,地形复杂,适合大长老这种神识覆盖范围广的人进行大面积侦查。
他的神识可以在不移动的情况下扫描整个东城城墙段的能量分布。
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查看。
顾明去了西城。
西城是下城区,城墙最矮,守军最少,但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关键的线索。
这也是他在会议上主动提出自己去西城的原因。
张守拙道长留在南城附近继续观察。
南城是他们进入的起点,也是城墙守军最密集的区域之一,道长需要在这里确认守军的换防时间是否和克律塞斯提供的情报一致。
他随身带着罗盘和一本空白笔记本,准备把南城墙上的红色阵法纹路能看到的都画下来。
四人分散开,各自朝自己的目标方向走去。
诺顿往北,大长老往东,顾明朝西,道长留在原地。
前后不到半分钟,四个人就消失在了不同方向的街道尽头。
顾明穿过连接南城和西城的一条窄巷,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周围的街景开始明显变化。
路面从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碎石路,碎石之间填着灰黑色的污泥,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挤压声。
路边的建筑从砖石结构变成了木板和泥灰拼凑的棚屋。
棚屋的墙壁上到处是裂缝。
有些裂缝大到能伸进去一根手指,被人用破布和旧报纸塞住了。
屋顶盖的是生了锈的铁皮和茅草,铁皮上压着几块砖头,防止被风掀走。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南城那边淡淡的香料和烤面包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垃圾堆积的腐臭和污水横流的酸味。
路边有一条排水沟,沟里的水是灰黑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膜,油膜在阳光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排水沟旁边堆着几袋垃圾,垃圾袋被野狗撕开了,里面的残羹剩饭散了一地,一群苍蝇在上面嗡嗡地盘旋。
这就是帝都的西城,也叫下城区。
住在这里的基本全是中下层的劳作者。
码头搬运工、建筑小工、洗衣妇、拾荒者、还有那些没有固定营生,靠打零工勉强糊口的底层贫民。
整个西城占据了帝都总面积的四分之一。
但在帝国的官方统计里。
西城的人口、税收、经济贡献,加起来都不到帝都总量的二十分之一。
像这种没什么油水的地方,官方的统计都懒的统计精确。
这里几乎没什么大人物在乎。
这里跟诺顿去的北城完全不同。
北城是贵族聚集区,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每户府邸门口都有狮鹫或盾牌纹章,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侍卫。
跟大长老去的东城也完全不同,东城是商人聚集区,店铺林立,招牌鲜亮,街上的行人都穿着体面的衣服,商人们站在店门口热情地招呼顾客。
西城是帝都的另一张脸,被贵族和商人刻意忽略的那张脸。
他们把这张脸藏在西边,用几排棚屋和一条排水沟把它跟体面的帝都隔开。
偶尔有贵族提到西城的时候,用的词是都不怎么尊重。
顾明穿着贵族管事的深蓝色长袍走在西城的街道上。
长袍的面料是细棉布,袖口镶着一条灰色的滚边,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和一块用皮套装着的晨曦时魔法晷。
这身打扮在北城不算什么,有的管事在贵族府上就是下人,走在街上连给贵族牵马的亲密近侍都不如。
但在西城,他已经是“大人物”了!
他走在路上,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看到他都会胆怯地避开。
一个正在路边洗衣服的妇人抬头看到他的脸和他身上的长袍,立刻低下头。
把木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生怕溅出的水花打湿了贵人的衣角。
她的手指泡在肥皂水里,指节粗大红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她洗的那件衣服已经打满了补丁,袖口磨得稀烂。
一个光着脚在巷口玩耍的小男孩,被他的母亲一把拽回屋里。
母亲的手掐着孩子的胳膊,掐得太用力,孩子叫了一声。
门板在他身后迅速关上,门缝里传来母亲压低了的训斥声:
“别出去!”
“冲撞了贵人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上次隔壁老张家的小子就是挡了贵人的路,被贵人家的护卫一脚踢断了腿,到现在还瘸着!”
顾明把这些反应看在眼里。
他本想打听点什么事。
无论是关于城墙上的红色阵法,城里的守军,还是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都可以。
但现在却连个沟通的机会都没有。
这里的人对任何穿着体面衣服的人都怀有根深蒂固的恐惧。
这种恐惧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在他和这些居民之间。
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是几代人、十几代人被压迫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他们看到深蓝色长袍时看到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是世世代代压在他们头上的那个阶层!
那个阶层从来没有给他们带来过任何好处。
有的只有征兵、征粮、加税和鞭子。
顾明看似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视线从街边的每一个细节上扫过。
一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趴在墙角的阴影里,肋骨的轮廓在稀疏的皮毛下清晰可见,肚子瘪得贴到了脊椎。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把找到的半块发霉的面包塞进怀里,然后迅速跑开。
他们的腿很细,胳膊像干柴棍,跑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在皮肤下面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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