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形状、山的密度,全都藏在回声里,我不需要把山搬起来,我只要听懂这个回声,就能知道山长什么样。”
彭罗斯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听得懂李东这个比喻。
两个自守表示,如果满足朗兰兹对应,那它们的自守L函数零点,就该排成同一个样子,对关联函数也该收敛到同一个值上去。
这是李东那套判据的根。
从这个意义上说,李东没有错。
可问题是……
“回声会骗人。”
彭罗斯缓缓开口。
“你怎么保证,两座长得不一样的山,发出的回声就一定不同?”
“数值算到前一万项是一样的,前一百万项是一样的,你怎么知道第一万万项还是一样的?”
“您说的是收敛性的严格证明。”
李东寸步不让。
“这一步我承认我现在没有,但这是技术问题。”
“在我看来不是技术问题。”
彭罗斯的脸色严肃起来。
“这是地基问题,东,你把整座大厦盖在了一个还没夯实的地基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
这场争论,谁对谁错,其实并没有那么分明。
彭罗斯走的是几十年来解析数论那条最可靠的老路,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代数地基上,慢,但稳。
李东走的是一条没人走过的新路,把数值统计和局部—整体相容性捏到一起,快,但险。
争到最后,彭罗斯的脸涨得有些发红。
他盯着李东看了半晌,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失望。
“东。”
“你现在的思维,一点都不像黎曼了。”
李东微微一愣。
他自然知道黎曼是怎样一个人。
那是个先看见,再去算的人。
闭着眼睛,就能看见ζ函数的零点是怎么在那条临界线上排开的,看见素数是怎么在数轴上呼吸的。
他是先有了那幅画面,那些公式才跟着画面长出来的。
他那篇八页纸的论文,里面一半的结论都没给证明,可后来的人花了一百多年,一个一个去补,补到今天还没补完。
因为他看见的东西,比他能证明的东西,要远得多。
黎曼是用整个身体在感受数学。
而他现在呢?
他越来越像是在……拆解它。
把数学拆成一块一块的零件,给每一块都标上数值,标上判据,逻辑上没有漏洞。
是,没有漏洞。
可那幅画面呢?那座山的样子呢?
他还看得见吗?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哥根廷那间房子里三个人的影子。
他们的方式就不是黎曼那种“先看见整幅画面”的方式。
他们是把一个庞大的东西,拆成结构、拆成对称、拆成可以一步一步操作的语言,然后再重新拼起来。
两种方式那种更好,李东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方式。
自己被他们影响了!
想到这里李东认真的看着彭罗斯,开口道。
“彭罗斯教授,您是个智者。”
彭罗斯:???
啥意思?被我骂傻了吗?
彭罗斯一脸懵地看着李东,半天没接上话。
李东却已经不管他了。
“彭罗斯教授,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咱们下次再碰一下。”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他真就转身往门口走,留下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彭罗斯一个人在研讨室里。
“东?到底怎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
“老师,我到了。”
……
李东没回三号楼那间新分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回了校外那套两居室。
他要进哥廷根那间屋子,去看看克莱因他们的讨论。
这事可不能在办公室里干。
万一待会儿头疼起来,吭哧一声栽在桌上,那可就好玩儿了。
回到家,他往沙发上一坐,闭上眼瞬间来到了记忆宫殿里面。
他伸手摸向了空间正中央那张木桌上的《哥廷根私人讨论笔记》。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那间熟悉的小屋里。
克莱因,外尔,诺特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直到李东脑子里出现他和彭罗斯刚刚吵的那个,关于怎么用零点判据去撬动函子性的问题,三个人这才活了过来。
【克莱因】:我们一直在L函数这一侧打转,可L函数本身,不过是某个更大对象在一个特定坐标下的投影罢了。
【克莱因】:与其去对两个投影的零点,不如先去看,投影背后的那个东西,本来就是不是同一个。
【诺特】:克莱因,我赞成,但同一个这三个字,得先有个定义。
【诺特】:在范畴的层面上把对应关系定义清楚,等价、商、提升,全都立起来,到那时候,零点对不对得上,根本就不必去问,它会自动对上。
【外尔】:还可以再换一个角度。
【外尔】:这种局部一处一处往整体上拼的相容性,本质上和规范场里那套东西是一样的,每一个局部,就是一处规范的选取,整体的相容,就是规范的不变。
【外尔】:物理学家不会去一个一个验算零点,他们只会问这套东西在变换底下,变不变?
三个人围着黑板上的式子,你一句,我一句。
李东站在屋子的角落里,听着。
换作以前,他多半早就跟着钻进去,顺着他们的思路一起往下推了。
可今天不一样。
彭罗斯那句“你不像黎曼了”,还在他脑子里呢蹦跶呢。
所以这一回,他没让自己变成屋里的第四个人,而是退到墙边,像一个纯粹的旁观者看着这三个人讨论。
这一看,还真看出了点不对劲。
他们的方法很漂亮。
可这套方法,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先抬到一个无比抽象的高处,在那个高处把一切定义清楚、把一切对应关系立起来,然后宣布……
既然背后是同一个,零点自然对得上。
这是居高临下,俯瞰众生。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居高临下”上。
李东站在角落里,眉头越皱越紧。
这套从最高处往下压的法子,看似没有一点毛病,可它把最底下那一层,那真正能算、能验、能让人伸手摸到的一层,全都跳过去了。
它假设同一个对象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可在李氏猜想这儿,这恰恰是最不能假设、最需要从底下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东西。
“不行……”
李东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们这条路,证不下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对大佬说不。
要是以前的他恨不得把大佬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抄下来,奉为圭跌。
可今天,他头一回看出了这套思路的边界在哪儿。
既然他们这条从天上往下压的路走不通,那……
不如反过来。
不从最高处那个抽象对象往下压,而是从最底下、从每一个能实打实算出零点的局部位往上走。
先不去问“它们背后是不是同一个”,而是老老实实把每一处的零点都摆出来,让这些零点自己,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地,把那个“同一个对象”给逼出来。
彭罗斯怕的那个地基问题,或许不该靠在天上把定义夯死来解决。
而是该从地里,自己长出来。
这个想法刚刚成形,模糊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行不行。
不过即使是这样,李东也觉得自己成长了。
“克莱因阁下,您错了!”
李东无比中二的说出这句话,然后眼睛一黑,晕到在了自己的床上。
而此时群里……
【菲利克斯·克莱因】:???
群里其他人:哈哈哈哈,克莱因,你被鄙视了!
【菲利克斯·克莱因】:闭嘴,他鄙视的不是我,是受限于他知识边界的我的思维方式!!
第351章 联名请愿书
就在李东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同时。
加拿大,多伦多。
多伦多大学的一间办公室里,西蒙·哈尔彭刚泡好一杯红茶,却没急着喝。
他走到窗台前,给那盆养了快二十年的绿萝浇了点水。
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
哈尔彭今年六十四岁,是多伦多大学数学系的资深教授,调和分析这一行里绕不开的一座山。
年轻时他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做过两回全会报告,往后的三十年里,他带出来的学生和博后,如今散在世界各地的名校里,自成一脉。
在给一片打蔫的叶子正了正方向后,哈尔彭这才说道。
上一篇:我家艺人太没上进心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