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你今年三十二岁,你刚刚拿到独立PI,你这份备忘要是变成正式预警,万一最后没出事,你的下半辈子就没了。”
“研究所不能让你拿这个去赌。’”
“我当时坐在他对面,气得手都在抖。”
他自己说到这儿,反倒淡淡笑了一下。
“可那份备忘最后还是出去了。”
“不是我递出去的,是我那个博士生,从我桌上把那份备忘的复印件抽走,自己署的名字,自己以个人观点的形式投到了《Solar Physics》。”
李东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位学生……”
“叫米夏埃尔。”里希特顿了顿,“那一篇Letter发出来以后,欧美这边做空间天气的人有一半骂他疯了,另一半在等着看笑话。两到三个太阳活动周期过去了,没出事。”
“事情没出,他署在那篇Letter上的名字就这么钉在那儿了。”
“米夏埃尔本来是我手底下最有灵气的那个学生。”
“他写的反演程序,我现在偶尔还会拿出来用。”
“他本应该35岁之前拿到自己的独立组,顺顺当当成为下一代的太阳物理学家之一。”
“现在他在马普所做技术员。”
风从山毛榉的枝桠之间穿过去。
里希特说到这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看见了,东。”他最终回过头来,看着仍然坐在台阶上的李东,“研究所救了我,米夏埃尔救了我,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写那种‘可能’的东西了。”
“我现在给你一点麻烦。”
“你以后,就不会有更大的麻烦。”
李东从青石台阶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教授。”他平静地说,“所以您现在……是在爱惜自己的羽翼了?”
里希特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李东没等他回答,又继续说道。
“如果现在,又出现了一组您当年看到过的那种小峰。
“您还会站出来吗?”
这一问,里希特显然没有预料到。
他看了李东好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给吹散。
“我连自己都不确定的事,以我现在的身份说出来,只会引发恐慌。”
他顿了一下。
“东,我已经不是1988年的那个三十二岁的人了。”
李东在原地站着,心里头猛地一激灵。
所以……里希特心里其实和他是同一种判断?
李东抬起头,正要说话。
里希特却抬手摆了一摆,打断了他。
“你想问的,我大概知道。”
里希特说道。
“我不会和你聊这个。”
“你要的数据,我可以给。”
“但是你得先告诉我,你的方法是什么。”
“我不可能把NOAA SWPC对βγ及以上活动区的扩展磁分类原始归档给你,然后陪你过家家。”
李东把眉毛挑了挑。
过家家?
他李东什么时候让大佬陪自己过过家家了?
这位老教授说话还真是没什么客气可言。
第325章 小子!(免费)
所以李东也很不客气的对里希特招了招手。
“行。”
“教授,您过来。”
里希特愣了一下。
李东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弯下腰,在台阶旁边捡了一石头。
然后找了一块水泥地面,蹲下来便开始往地上写。
……
他先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粗横线,写下一个单词。
Rossby(罗斯比)。
然后在Rossby下面又写到。
m = 1,T_R≈ 136 d.(天)
“教授。”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我手上现在什么数据都没有。”
里希特“哦”了一声。
“SDO/HMI(太阳动力学天文台/日震与磁成像仪)那条多普勒中间产品在克拉拉那边,她说要一周,今天是第四天。”
“Hinode/SOT(日出卫星/太阳光学望远镜)的二级矢量磁图也在她那条线上。”
“NOAA SWPC(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空间天气预报中心)那一组在您这边,您还没决定给我。”
“所以我现在能拿给您看的,不是结果。”
“是一张草图。”
里希特听到这一句,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东继续画。
“这是我打算用来报时的钟。”
他指着Rossby那一行字。
“不是统计意义上的‘事件率’,是太阳赤道Rossby模本身的相位。”
“Loptien(洛普蒂恩)那一组2018年首次直接成像,Mandal(曼达尔)那一篇做的环形图反演,这一套是公开的,您比我熟。”
里希特点了一下头。
“重点不在钟本身。”
李东说道。
“重点在我打算怎么用它。”
他在Rossby那条线下面,写了一串数字。
T0+ 2.2,6.7,11.2,14.0,18.5……
“以今天为零点,未来这一段时间里,这个钟的零相位穿越,落在这五个时刻。”
“这五个数字不靠任何新数据,光从Mandal已经发表的相位函数往前递推就能拿到。”
“换句话说……”
他抬起头看着里希特。
“如果我这套框架最后能给您交回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只能落在这五个里面其中一个上。”
“或者一个都不落。”
“没有第三种。”
里希特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东没停,他又在Rossby那条横线的下面,平行画出了一条新的线。
这条线上他没写数字,只写了一个符号。
H(t)。
“这条线我还没画出来。”
“它需要克拉拉手里的Hinode/SOT矢量磁图,再加您手里那一份NOAA SWPC的扩展磁分类。”
“我打算每一颗βγ及以上的活动区,从涌现到衰退,做差分仿射速度估计反演水平场,乘以势场矢量势,按标准螺度通量公式做积分。”
“再对±60°经度范围内所有这种区做求和,得到全球的H_Σ(t)。”
“减掉一年滑动平均,去掉太阳活动周的慢包络。”
“剩下那条残差线,跟Rossby相位做Welch(韦尔奇)相干。”
“512天Hamming窗,50%重叠。”
听到这话,站着的里希特蹲了下来。
“小子。”里希特蹲在那儿,自己已经先换了称呼,他都没意识到。
“你这一整套,从头到尾还没有一个数算出来。”
“是。”李东老老实实地点头。
“你连相位锁定本身存不存在都没有验证过。”
“是。”李东又点了一下头。
“理论上预期它存在,Dikpati(迪克帕蒂)那一篇线性理论给的是涡度门控的耦合机制。”
“但实测的相干谱没人做过,除了我马上要做的这一次。”
“如果谱里根本没有那个峰呢?”
“那我自己撤稿。”
“γ2在f_R这一个频点上低于0.5,我连Nature的投稿系统都不打开。”
里希特也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在李东刚写下的那些字旁边,自己加了一行。
22 cycles(循环)。
“东。”
“假设这个相位锁定真的存在好了。”
“SDO的窗口是2010到今年,13年。”
“136天的周期完整跑了22轮多一点。”
“你打算从这22轮,外推到三个未来周期之后的零点穿越。”
“凭什么?”
他的语气并不重,却让旁边的山毛榉枝桠都好像稍微低了一些。
李东在地上写下了一个单词——INTERBALL。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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