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711章

  张爱玲回到住所,拉着冼耀文一起二次沐浴,以洗去身上晦气。

  两人出门时,已是下午一点半,张爱玲的肚子咕咕叫,却不肯将就,第一口吃进嘴里的食物必须是臭豆腐,而且必须是砵甸乍街“上海婆”小炭炉煎出来的臭豆腐,配上甜面酱。

  在中环至半山手扶梯下方,夜班工人的聚集地,她一脸陶醉地吃干净一份,下一段旅程开启。

  湾仔洛克道近杜老志道,有一辆阿聋推车,也是卖臭豆腐的,口味进行过西式改良,颇受水兵们的欢迎。

  臭豆腐配酸芥菜,是张爱玲第二道进嘴的食物。

  她倚在墙上,左脚抬起杵着墙,手里的竹签挑起一块臭豆腐,假假地往冼耀文的方向一送,“你不吃吗?”

  “谢谢你让我切身体会了什么叫假客气。”

  张爱玲的厚嘴角洋溢酸芥菜味的微笑,无人刷跑车,她依然倾情奉献了一口一块臭豆腐的精彩表演,吃干抹净后说:“还有一块,我们一人一半?”

  冼耀文喉结蠕动一下,咽了咽口水,“爸爸不吃,煐煐吃。”

  张爱玲仰了记白下巴,“渴了,想喝酸梅汤,德辅道西李记的最好喝。”

  “还有一块吃完了出发,你吹吹风,别把臭味带进车里。”

  又是一记白下巴,张爱玲挑起最后一块臭豆腐送进嘴里,意犹未尽地揉捏油纸,嘴巴轻柔张合,最后一点她要吃得慢点。

  李记酸梅甘露,绕个圈回北角英皇道吃绿豆糕,斜穿半个北角,在继园街的坡道处吃桂花蒸,然后又是湾仔的喜帖街,在巷口等了一会儿,躲军装警的流动车仔档返回,买了一块大饼。

  张爱玲边走边吃,只吃了半块,剩下的半块扔进耀文牌垃圾桶。

  嗖,皇后大道中近庇利街口,新新茶室门口摆了一个油条档,专门做写字楼师爷下午茶和报馆夜班工的生意,油条用昨天的报纸包裹,干净又卫生。

  张爱玲第一时间拿掉报纸,检查油条上有没有字,发现没字,轻盈地拈掉疑似油墨的黑点,生怕油条被挤压。

  她爱吃大饼,也爱吃油条,却从来不用大饼夹油条,她不吃被压扁的油条。

  油条撕成两半,食指和拇指捏在一半的五分之一处,咬一口,手指往下滑,捏在五分之二处。

  一半油条咬五口,只剩一丁点末梢,不舍得花一个整口,并到另一边的五分之一处,一口咬进五分之一带末梢。

  油条吃完,手上油腻腻的,她摊开双手伸向冼耀文。

  冼耀文掏出手帕为她擦拭,“再吃油腻的,你自己想办法。”

  “你身上总是带两块手帕。”

  “记性不错,你还记不记得前面用什么擦嘴?”

  张爱玲咧开嘴,“我自己有一块。”

  待双手不那么油腻,她收回手,伸进暗兜里掏出自己的手帕,用食指抵住一只角,从左至右轻按嘴唇,按一轮,轻呡几下嘴唇。

  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放回暗兜,“今天十六尾祃,剧组的饭餸有腐竹白果猪肚汤,很好吃。”

  “上次什么时候吃的?”

  “快一个月了。”

  “公司包伙食都是几家轮着来,现在应该换了一家。”

  “晓得的,我记下了地址,可以去店里吃。”

  冼耀文蹙眉,“包伙食做饭的地方不像餐馆那么讲究,不会欢迎客人上门。”

  张爱玲嘟了嘟嘴,“我想吃。”

  “好吧,在哪里?”

  “要过海。”张爱玲挽住冼耀文的手臂,“买了汤,我们去香港仔避风塘,那里的艇仔粥好吃,猪皮炸得很透,鱼片很薄,送的小咸菜也很爽口。”

  绕了一圈,坐在避风塘的渔船上时,已是万家灯火。

  张爱玲依然吃得很欢,也不知道堪堪超过二十五吋的腰圈住的胃,是怎么装下如此多的食物。

  艇仔粥端上来,张爱玲用匙羹拣出猪肝放到冼耀文碗里,“猪润给你,我不喜欢吃。”

  “粥是现煮的,你刚才为什么……”

  不等冼耀文说完,张爱玲理所当然道:“艇仔粥少了猪润鲜味不够。”

  冼耀文捞起猪肝送进嘴里,“这么爱吃,怎么没想着写一个关于吃的故事?”

  “我写的故事大多讲到吃。”

  “我是说以吃为主题。”

  张爱玲摇摇头,“我对吃的了解仅浮于表面,写不来入木三分的文字。”

  “我在台北的菜场见过大陆过去的妇女聚在一块交流家乡菜,台北的蔬菜很贵,特别是前些日子刮台风,价格就更贵了,哪样蔬菜供应多,价格会稍稍便宜一点,很多人家一段时间会顿顿吃那个菜。

  这么一来,煮饭婆把平常蔬菜煮得精美可口就成了必备的技能。

  香港的情况和台北其实差不多,特别是北角,不少人家已是外强中干,物美价廉的体面很有市场,你会吃,也会做,可以试试在报纸上开一个美食专栏,专写‘廉体’家常菜。”

  “写美食我倒是蛮有兴趣,可哪家报纸肯给我开美食专栏?”张爱玲跃跃欲试。

  冼耀文轻笑,“我既然提起这个话题,自然有的放矢,你只需负责写,报纸、赞助商,我会帮你弄妥。”

  张爱玲恍然大悟,“又是广告?”

  “嗯。”

  “什么广告?”

  “食也。”

  “花生油?”

  “你知道?”

  “我的厨房里用的就是无穷大花生油,蛮好的,要比其他油干净,也好吃,就是有点贵。”

  冼耀文轻轻颔首,“这是影响产品铺开的最大问题,但价格不可能降,无穷大要比其他油的成本高一点。”

  “为什么不推出低价油?”

  “品牌定位的问题,就像你的文章,读者一看到张爱玲三个字,基本就猜到大概是一个什么故事。如果读者没有看作者名,直接阅读一篇和你风格相似的文章,读者的第一反应会是‘这是不是张爱玲的新作’,这就是你的品牌影响力。”

  张爱玲点点头。

  “无穷大目前在做的事,是让潜在消费者认可价格,暂时不买没关系,只要在他们心目中形成无穷大就该卖这个价的印象,然后再输出为什么能卖这么贵的理由,以及评价油好坏的标准。”

  张爱玲惊讶道:“你想在人们脑子里全新建立油的认知?”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建立认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花多少精力?”

  冼耀文呵呵笑道:“不用你想得那么久,很多时候可以顺势而为,也可以借力打力,比如说你……算了,不拿你举例。”

  “你随意,我从你嘴里听过太多的难听话,习惯了。”

  “有点哀怨,还是不说了吧。”

  “必须说。”

  “如果45、46年那会,我和你不对付,不难把你塑造成人尽可夫的汉奸、卖国贼,还要往下说吗?”

  “不想听了。”张爱玲顿了顿,“我大致能猜到你会说什么。”

  “美食专栏想写吗?”

  张爱玲点点头。

  “目前还无法预测你的美食专栏能造成多大的影响力,广告费容后再谈,但我私人可以预付你一辆车子,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去提一辆新车。”

  张爱玲语气平淡地说道:“你要送我车子?”

  冼耀文摇头,“在非洲有一种动物叫狐獴,群居动物,无论做什么,都有哨兵负责警戒,哨兵会站立双耳竖直,配合伸劲的动作四处张望。

  听见有人送你礼物时,你和狐獴很像,充满戒备,我猜你并不喜欢男人送你礼物表达感情,更倾向于把礼物视为权力、亏欠或人情算计的一部分,而非单纯的浪漫示好。”

  “这样错了吗?”张爱玲静默片刻,又说:“你对我的解读有点狭隘。”

  “你解读我对你的解读也有点狭隘。”

  “怎么讲?”

  冼耀文微笑道:“你少了一点耐心,我的话还没说完。”

  “请说完。”

  “你不喜欢男人送礼的行为本身,却十分在乎礼物是否承载了真诚与懂你。”

  张爱玲的眼眸顷刻间水汽氤氲,一如江南的早春正徐徐暖化,鼻翼两侧凹出笑沟,由深变浅,由短变长,没入嘴唇,温润了舌头。

  “你懂我。”

  冼耀文上身前探,伸手抚摸张爱玲的脸,“以后送你礼物不要问东问西,无一例外,我就是想从你这里交换什么。”

  张爱玲的脸摩挲冼耀文的手心,嘴里暖暖地说:“车子想交换什么?”

  “这个问题留给你自己回答,由我来说便是交易。”

  “好像蛮有道理,给我时间想一想。”

  “等下我打个电话给中立报社的黄祖强,约他明天叹早茶,我们一起聊一聊美食专栏的事。”

  “《中立报》蛮厉害的,不到一年时间就成了香港发行量第二的报纸。”

  “黄祖强是挺能干。”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夜飞逝。

  次日在陆羽茶室喝了一顿早茶,同黄祖强敲定了美食专栏一事。

  冼耀文没拿十三幺的香火情分说事,只是单纯的利益合作,美食专栏绑定食也的广告营销计划,专栏一起来,广告便会跟进。

  不说美食专栏本就有搞头,即使没有,看在广告费的面子上,黄祖强也会答应。

  自打高管变老板,黄祖强可是务实多了,毕竟是自个的钱,十句不离理想,九句半实际,已经够他妈的理想主义。

  离开陆羽茶室,冼耀文送张爱玲回去,接着便来到辉浓台的家。

  时候尚早,柳婉卿还没上班,人在花园里,手里拿着打气喷水壶侍弄花草。

  冼耀文走到她身侧,静静地站着。

  给一盆午时花喷洒了水雾,柳婉卿转脸凝视冼耀文,淡笑道:“我以为老爷昨天会来这里吃饭,烧了不少菜。”

  “事急从权,昨天去了爱玲那里。”

  “今天在这吃晚饭?”

  “明早走。”

  柳婉卿放下喷水壶,挽住冼耀文的手臂,“前天刚付清葵涌地块的尾款,共计5,252,442.3港元,为了地块前前后后送出去一百多万,一个个胃口都不小。”

  “值得,英国佬当中不乏有远见的聪明人,葵涌地块的潜力能看出来的人不会少,0.35元/呎,跟白捡没什么分别。”冼耀文亲一口柳婉卿的秀发,“这件事你居功至伟,辛苦了。”

  柳婉卿噘了噘嘴,“我不敢居功,六百多万港元套在不知何时能解套的地块,真不知划不划算,这笔钱倘若用来买那些几仙一呎的地皮,来回倒腾几次,三五年可能翻几番。”

  “没办法的事,166万码的地块,也就是趁现在买下,港府才不会设限制条款,过上些年,等大家意识到地块的价值,我们想买下,不仅钱要多花几倍,限制条款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冼耀文拍了拍柳婉卿的手背,“钱,套牢就套牢吧,裤腰带勒紧点,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柳婉卿嘟囔道:“六百多万呀,要是集资多好。”

  “集资不讲清楚地块的潜力,人家凭什么投钱?讲清楚,人家又凭什么把吃进去的股份吐出来?”冼耀文呵呵一笑,“你呀,别净想美事,葵涌地块跟上海大厦不能混为一谈。”

  “我只是心疼钱,你给的八百万转眼只剩一百多万,只能在港岛挑几块地皮盖唐楼,没法运作大点的项目。”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倒是觉得从小做起挺适合你,摸爬滚打一路过去,等经验足够丰富,正好过渡到大项目。”

  冼耀文在柳婉卿的翘臀上抓了一把,“你刚刚说得很有问题,金屋置业账上剩下的一百多万,应该全部买进港岛、尖沙咀等好地段的地皮,接着地皮拿去抵押借款,在相对差的地段买地皮盖唐楼。

  销售环节不要模仿友谊置业的操作,不追求高利润,只追求资金高利用率,不能让钱闲着,让它一直转,利润减掉需要偿还的利息,多余部分继续买好地段的地皮。”

  “金屋置业未来几年以囤积地皮为主?”

  “对。”

  “好的囤积,不好的盖楼?”

  “没错。”冼耀文颔了颔首,“看样子你没少去中环的茶楼饮茶。”

  “当然要去啦,捞快钱的行家都在中环的茶楼盘踞,听他们谈生意挺有意思的,厉害的行家半个月可以把一万港元滚到十万港元。”

  “哦,跟我说说捞快钱的门道。”

  “上去给老爷泡茶,我慢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