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一成大叔侧过头,小声问着自己的女儿。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很好的素描功底。”
酒井胜子用轻声在和父亲咬耳朵,目光炯炯的看着场内。
顾为经不仅在擦手,他还在用目光观察着一边田中正和的画板。
他在考虑着一个听上去很孩子气的问题——
“自己要不要用技能?”
论简单线条结构的基本功,在门采尔老爷子几十年的经验的加持下,别说田中正和,场中的艺术家们能赢过自己的可能都不多。
顾为经本来真的没有考虑过这竞赛的输赢问题。
就像田中正和没有考虑过自己可能会输一样,顾为经他也丝毫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可能会输。
能不能比林涛画的好不好说。
顾为经相信,他一定是能够比酒井胜子画的更好的。
技能一开,谁也不爱。就像网球天王德约科维奇大概不会考虑打小学生比赛时的战术动作一样,顾为经也不需要考虑这些。
他只需要任由技能操控他的身体就好。
然后。
他就理多当然就会赢。
但是在真正开始以前,在他想要走向场内的时候,曹轩的那些话,又隐隐的在某些方面打动了他——
艺术家是如何对待他们手中画笔的,有没有胆气认为自己能画出好作品,才更重要。自己的灵魂比什么都重要。
他又有没有胆气,凭借自己的画笔,战胜田中正和的呢?
不去说,要是每天都能有半个小时超神发挥,表现出大师级的功力,剩下的时候水平则一落千丈,这么干久了,人家会把你当成妖怪。
他要怎么对待这次比赛,他又应该怎么对待自己。
这是否一场在杰出的同龄人之间,检验自己这段时间所思所学的好机会?一场属于他顾为经,而非门采尔的比赛。
顾为经愣住了。
顾为经终究不是那种有资格任性的人,他知道这场国际项目的机会对自己很重要。
顾为经决定先观察一下田中正和的作画再说。
“呵。”
他发出一声冷笑。
毛躁,笨拙,粘滞。
顾为经在田中正和前几笔的线条之后,心中甚至有点诧异。
“这就是全日本最著名的美术学院的学生的水平。”他挑了挑眉毛。
田中正和的表现,甚至让他连多摩美院都看低了几分。
别说酒井姐弟,他觉得对方可能也就Lv.2的水平,连原本刻苦努力的自己都有些不如。
人们说,开篇的几条线条就能决定一幅画的水平,这句话自然有它的道理。
虽然对于一幅画来说,几条线条还不足以决定什么,但是却能看出一个画家的整体水平。
一个六十分水平的画家可能能蒙到八十分,但正常来说决计无法蒙到一百八十分。
“喂,时间已经过了三十秒了,你还画不画,别耽误大家时间。”
场下终于有人不耐烦了,对顾为经质问道。
田中正和抬起头,发现对方的画板上还是一片空白,似乎是完全没有思路愣在那里。
“滥竽充数被抓住了吧?”
这种靠着长辈混资历的人哪里都有,就是啥都不会也不稀奇。历史上曾经不是没出过被包装的像模像样的画家连水粉和水彩的区别都不了解这样的丑闻。
尤其是仰光这种地方,只要有人脉,啥都不懂也可能被捧上画家的名号。
对手比想象得还要不堪,让他心中一阵窃喜。
“抱歉。”
顾为经拿起笔,摘下笔帽。
这是一个很好的验证自己进步的机会。
那就让我看看,凭借真才实学,堂堂正正的和真正的天才相比,还有多大的差距吧。
他要画一幅属于顾为经的画,而非门采尔的画。
顾为经轻拿起笔,运笔如飞。
“咦?”
在顾为经动笔的那一刻,一边曹老眯缝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第15章 画室
田中正和在时间截止的最后时刻,刚好完成大金塔主体结构的收尾。
他画得很匆忙。
五分钟的时间确实很紧迫。
他能将将完成也有一定运气的成分。
看到自己的对手不知所措的样子让胜券在握的田中放松了很多,以至于笔误比自己预料到的都少。
他用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面前的画纸的轮廓,大概只有七八条线段的钢笔勾线黏在了一起,整体的结构变形和畸变也不严重。
至少,这达到了普通意义上的还不错的程度。
是那种要是给完全没学过绘画的人展示,也还能收获惊叹和掌声的不错。
“至少赢仰光土著还是可以的。”
田中正和用手指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自信的笑意。
他用一副作品将自身的优越牢牢的握于掌心。
此间纯粹而甘美的乐趣,田中正和已经很多很多年未曾收获于心间了,滋味出乎预料的还不错。
而同样出乎预料的——
田中正和在抬起头后,发觉……他看不到顾为经的画板,因为画板两侧围着的都是人。
他自己作画后一开始还能听见人们的议论声,很快议论声都安静了下来,空气中迅速归于平静。
田中正和还以为对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动笔的样子让大师们失去了观看的兴致。
从容是一门优雅且需要熟练度的技艺。
钢笔画也是。
有些人有资格展示出不紧不迫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双手,如同雕琢象牙白的玉雕。
无论田中正和,还是酒井纲昌,他们都没有这样的资格。
也不妨说。
初时那般带着呆气的从容,平缓,宁静出现在顾为经身上的时候,落在旁人的眼中,不光不显得厚重优雅,反而格外有轻浮的意味。
这样的意味,足够浇灭很多人对于一个学生以及他的画作的兴趣。
可现在……
这些人表现的可一点都不像是失去兴趣的样子。
大家只是那么静默的,静默的,观看着。
空气中回荡着奇怪的氛围,那么的诡异,像是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一头白象。
“画的都不错啊。”
终于一个来自四十多岁的学者开口了,他的沉声说道,声音饶有兴致。
“谁更好一点?”旁边的人接过话头。
“竟然,和自己伯仲之间么?”
田中正和心里有点紧张。
“从线条和运笔来看……还是他差一点吧。”
有人小声的回应。
“嗯,是的,这小子还是稍微差了一点火候。你看,这里。人家的线条纹理明显比顾为经更加流畅。尤其这条圆形的塔尖。虽然曲线都算得上圆润,但一个是一笔直接勾出的,一个左右两笔分成两半临摹,对于运笔的自信还是有差距的。”
“是这个道理。”
身边传来一阵的赞同声。
明明在说顾为经的缺点,可田中的心正快速向着无底深渊滑坠。
因为说话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仰光本地的小画家,田中正和还记得对方的名字。
顾童祥,顾为经的亲爷爷。
这老东西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兴奋,可丝毫没有自己的孙子要输掉比赛的意思。
“那也不错了,他今年多大?”
顾童祥身边的人问道。
“十七岁,还有七个多月才到十八。”
“这个年纪,比胜子还要小一点,没有到上大学的时候。”
田中正和的嗓子有些发痒。
他踮着脚尖挤开正在向别人吹嘘自己的孙子的顾童祥,往顾为经身前的画板边挤过去。
田中脸上优渥的神态不见踪影,他无暇继续顾忌这些人让他摸不到头脑的交谈,他要跑过去亲眼看看。
他要看看这家伙难道真的画出了花不成?
顾童祥丝毫不以为意。
他只是用痛快而又怜悯的目光朝着这个叫田中正和的家伙看了一眼,随即就用属于胜利者的大度让开了身体。
“输了。”
“我输了。”
“不可能……”
如果说原本田中正和还抱着想要为自己的画辩解两句的心思的话——在看到顾为经的画纸的第一刻,他就所有想好的说辞吞进了肚子里。
到了技艺高深的境界,想要在线条的形体上比个高下,没准还要多费一番功夫。
但对于学生们的水平来说,画的好,画的差,往往就是一眼的事情。
没有任何悬念的输了。
连留给他自己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那张画纸上已经成型一座大塔,三座小塔的精确轮廓图稿只让他想起了一个名字,酒井胜子。
田中正和张开嘴,不可置信的看向一边的顾为经。
他已经习惯了在各种比赛中被酒井胜子以碾压的姿态打败。他却无法接受,另外一个人给予他相同的感受,另外一个他此前才刚刚嘲讽,认为对方不值一提的人。
“唉……”
四周的那些往日言辞刻薄的老画师们也难得的没有人嘲讽田中正和。
顾为经的画也没好到,大家非要虎躯一震,高呼达芬奇再世的地步。
只是他们大多数人都在艺术路上挣扎许久。
大师从不是一开始就是艺术家的,老画师们的绘画生涯当然并非全都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