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被天才打败的自卑感和挫折感,因此此时心中多少对田中正和有些同情。
不过,现在田中正和的事情也已经不是重点。
“有意思。”
画画得不错,曹轩也只看了一眼。
小老头反倒是多看了顾为经两眼。
曹老向着顾为经点点头,终于,他脸上带着老艺术家看到成气晚辈的慈祥笑容。
“老顾,你孙子有没有兴趣大学来这边的美院读书?我可以在画室带带他,是个好苗子。”
身边林涛表现的就直白很多。
“哦。”
立刻。
旁人间便有人轻轻的“哦”了一两声,人们总是用着语气词,表达着言语所无法准确描绘的丰沛内涵。
顾为经动笔以前,顾为经动笔以后。
相同的一声“哦”。
一模一样的音节,映照出了截然相反的两种内涵。
画家这一行很讲究流派。
不仅仅是学生想方设法的想要拜得名师,名师也对能够继承衣钵的学生非常渴望,甚至犹有过之,荷兰的神童伦勃朗便是被艺术名家看重,年仅14岁便上了大学。
到了20余岁的年纪。
便有资格去做宫庭首席画师了。
林涛将目光向四周的同僚们扫了一眼。他心中不由得哼了一声。别看这些人一个个惊讶的样子,他知道这些人中可是有不少人抱着和自己同样的心思的。
好老师固然难找,可好学生过了这个村,可能就被别的老家伙拐走了。
美院是很多系都是画室制而不是班级制的。
他每年要带的壁画临摹课,和静物肖像课都是大课,全学校算上届届都有不少的学生。
可能被林涛看上,招到如今自己的画室中的,也总共只有七个学生而已。
做为曹老的弟子,林涛本身就是美院的大招牌之一。
无论华夏国内,还是在亚洲或者国际上,林涛都有很好的人脉。
能成为林涛画室的一员,几乎就可以注定他的前途有保障。
多打磨几年,学有所成以后,哪怕是不想在艺术道路上走太远,去国际那些著名的周刊做美术封面,或者去动视、索尼这样的公司作游戏原画设计,几乎也都能拿到十万左右的起步年薪,单位是美元。
“顾,他现在没有别的老师吧?”
林涛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口确认道。
“正式的老师没有,只是在本地的一所国际学校里的艺术班上学。当然,他从小就跟我学画。”顾童祥很快活的应承道,额头放光,颇有世外高人的风范。
你?
林涛认真瞥了一眼顾童祥。
他是在来仰光后,才了解了这位老画师的。
籍籍无名。
无名不意味着就不是好画家了。
至于顾童祥的绘画水平如何,用一个不太有冒犯性的说法,他觉得这样的画家配不上这么好的学生。
林涛觉得这样的璞玉,交到一把年纪还默默无闻的顾童祥手里完全是暴殄天物。
“顾先生,你没有意见吧?”
但他还是出于礼貌问了一句。
孙子出风头,自己这个当爷爷的也长脸。
瞧瞧。
顾童祥一直是被直接直呼其名的,三言两语之间不自觉地,却被升级为了“Mr.Gu”,顾先生了。
画家靠画说话,脸面也都是自己一笔一画的画出来的。
顾先生分外开心。
第16章 我不容他
“这次是我赢了。”
酒井胜子接过了两张钢笔素描稿,鼻尖离白色的纸面很近。
女孩端详着纸面上格律严谨的线条,她猜到顾为经的水平肯定不错,却没有想到对方不错到了这一个地步。
被赞誉为天才的人自然有属于天才的骄傲,她在同辈中的绘画水平堪称一骑绝尘。很少有人能带着胜子这样大的压力,她喜爱这种相互竞争的感觉。
“切……还没有赢我姐姐,得意什么?早知道我们就不应该掺和。”
同为姐弟。
人和人之间却有着不同的性格。
酒井纲昌看着原本根本毫无存在感,却在一场无心插柳的竞赛后,被一个个老艺术家当作宝贝一样的顾为经。
他替自己的姐姐觉得不值。
自己姐姐胜子从小到大赢了多少场比赛才走到了如今的地步,这个顾为经凭借一场虽败犹荣,就立刻成为了和姐姐一样受追捧的对象。
更别提在别人眼中,自己画的还不如这个在IPAD上练习画画的邪道分子。
“这下好了,就算等我某一天成为大艺术家之后,来采访自己的传记记者,也搞不好会把这场比赛记在《令和伟大美术家·酒井纲昌传》中。”
酒井纲昌已经陷入了莫名为他人作嫁衣的不快中。
……
是打错算盘的错愕,是被人喜欢的快乐,亦或被人冷落的失望,都无所谓。
无论年轻人心中都怎么想,这毕竟只是壁画修复项目开工前的一个小插曲。
一颗小孩子抛鹅卵石掉进了湖面中。
扔得再用力。
初时激起了些水花,很快水花就被更广阔的湖面所吞噬,没有了余波。
“在开工之前,我想先说两句。”
曹轩站在广场上,看着周围的人群。
小老头的声音沙哑又不缺乏中气,立刻有工作人员为曹老送上了话筒。
看到顾问老先生开始讲话,人们立刻肃穆了起来。
“多的废话没有必要我多说,能参加这些项目的都是……”
他的目光扫向四周的人群。
“经验丰富的知名艺术家。”
被曹老叫一声艺术家,人群中那些小有名气的大师们纷纷脸上泛光的左顾右盼,酒井大叔更是挺了挺肚子,腰上的肥肉乱颤。
“家学渊源的圈内人。”
拉着顾为经的顾童祥老爷子与有荣焉的疯狂点头。
老爷子已经谢顶,头发稀疏的额头显得更亮,激动中看上去有点卡通片里的滑稽感。
不知不觉之中,本来就在仰光本地也算不上是知名艺术家,抱着来打个酱油混混资历就好念头Mr.Gu,也已经把自己归类到家学源远的范畴里了。
“至少也是圈内人的晚辈和学生。”
曹老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些看上去就像学生的年轻人们当中。
年轻的美术狗们每人人都伸长了脖子,就像宠物收养所里等待主人挑选的吉娃娃似的,希望能让曹轩大师的目光更多的落在自己身上一会儿。
曹轩老先生的目光只是在酒井姐弟等少数人身上略微停留,当然现在多了顾为经。
“但是……如果谈到壁画修复。”
老人的话风一转,眼神从慈祥转为严厉。
“我的评价很简单——恐怕,大多数人都不算非常合格。”他用英语说。
鸦雀无声。
场内不少人脸上的表情颇有困惑。
这是怎么了……项目尚未开始,明明是大家花花轿子人抬人的时候,为什么曹老突然说大家都是不合格品。
什么叫不算非常合格?
老爷子的说的稍显委婉,话里的锋锐之意却藏不住。
严厉的老师面前,不合格的作品通常只有一个归宿,那就是垃圾桶。
说你不合格,就意味着说你是垃圾。
你是艺术家老前辈,东亚画家界身价极高的大画家不假,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我问诸位一个问题,你们熟悉绘画吗?”
曹老爷子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台下的众人。
“老爷子,我四岁起开始学工笔。若说经验,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山水楼台,人物佛陀,我没有没画过的。若论技法,无论是双钩、平涂、水线、烘染还是立粉、冲彩、丝毛、写意……我每一样都下过苦功。如果这还不算熟悉,要不您给大家讲讲,什么才算是真的熟悉呢?”
人群中有人笑着说道。
四周不少画家下意识的点头。
他说的就是在场绝大多数的心声。
要是他们这些人还不算熟悉绘画,世界上就没有熟悉国画的人了。
若是曹老想要通过不熟悉绘画指责他们,或许他们表面上迫于曹老的威望不敢吭声,内心还是不服气的。
“说的好。”
曹轩微微点头。
“就拿国画举例好了,我相信我是熟悉国画的。”
“华夏的古代的诗圣有一句词,叫做——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用来形容画国耗费心力的程度。”
曹轩说道:“你说的不错,我相信你在国画上下过苦工,我也相信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为了一幅画无论是五日还是十日,都有这份耐心。但要是这个时间拉长到十五年,二十年,甚至是五十年呢。我想请问诸位还有勇气提笔吗?”
没有人答话。
一个很客观的事实,要一幅画画半辈子,他们吃什么呀。
“世界的艺术源远流长,又相互影响,本质上的道理都差不多。你们有的人熟悉国画,有的人熟悉彩绘,有的画家有绢画的基础。有的学者则是东南亚这方面佛教造像艺术的专家。还有仰光本地的传统艺术专家。”
“而我相信。既然大家今天会在国际艺术合作项目里齐聚一堂,别的不说,无论大家擅长什么,对这个项目本身应该都有了解,对壁画这种艺术方式,应该也有自己的领悟。”
老太爷的话语略微停顿。
“那么,不如就让我说说自己的领悟吧。”
曹老指着身后佛龛与壁画上的彩绘。
“我去过的地方比较多。见过敦煌的彩绘,明清两代的寺庙建筑,柬埔寨的大小吴哥窟,阿富汗山间的佛教造像,蒲甘的壁画群……这些我都见过,很多类似艺术考察项目我也都参与过。每幅壁画都有每幅画独特的历史,有些是不同的,有些是相通的。”
“就拿缅甸举例。从最早的公元四世纪左右到如今,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艺术风格。既有本地画师们的发扬,也受到附近地域的影响,比如我们能看到一些中亚风格的线条,又有北朝到唐宋中国画风格的流入,这是文化交流所留下的历史痕迹……但我不是要在这里给大家上课的。”
老爷子摇摇头。
“在场的很多人对此比我还要懂。我真正想说的是——我年岁越大,去的地方越多,便越是能清醒地意识到,每一次——”
“无论地域、文化、民族怎么改变,都是面对的相同的一群人。”
曹轩用手掌向后指了一下。
“我们的身后就有这样的一群人,画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