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时一股无形无质的寒意无声弥漫,所过之处,废墟上残留的碎石瓦砾表面凝结出细密的冰晶,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霜花,簌簌飘落。
阴神收回目光,发出一声冷笑。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幽暗流光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力神与火神对视一眼,亦化作两道流光,紧随阴神而去。
三位神王走得干脆利落,一句话都不肯与天德交流。
天德帝目送那三道流光消失在天际,眼神阴翳。
战神则稍稍迟疑,还是留了下来。
他负手立于废墟边缘,看着天德帝:“沈天今日至此,劫夺造化天元,当是与其修复的混元珠有关,若我没猜错,大虞的那尊‘太初无极’,此刻也已落入其手。”
天德帝闻言微一颔首,面色沉肃。
造化天元被夺走,大虞整个内廷的修行体系都将受到影响。
这更将动摇大虞朝廷对天下的掌控。
需知大虞近九成的御器师,都依赖‘造化天元’每年提纯的太初元炁修行,甚至是压制丹毒器毒。
而大楚那边也是一样。
雷神则沉吟道:“这三件至高神器,都出自第四纪元,是古代人族圣贤之手炼造,功能相近,都能提纯炼化元力,彼此间有着极大联系。”
“第四纪元末,有翼人族战王向我告发,说人族圣贤院有意推行‘人造帝君’之计划,与残存的巫族战王联手,炼造了三件器物,其中,混元珠专于精、纯,可将任何元力提纯到极致,是人造帝君的核心部件;太初无极与造化天元专于广、大,可大量吸收元力,为人造帝君持续供能。当时圣贤院还意图打造两件神器,用以勾连天地根源,成为人造帝君的神格与神性。
我与力神、天吴、梼杌得知此事后,亲自出手,合力诛杀当代圣贤院主,击碎混元珠!也正因你们人族圣贤院有此勃勃野心,我们才加强了对人族的封镇,以绝后患。”
他说到此处,有意无意地看了天德帝一眼。
天德帝面无表情,可那双幽深的眼眸深处,却有波澜涌动。
战神则背负着手道:“天德,沈天对太阴太阳的认知,已达到真知巅峰!他本身又是元魔界主,位格、神性都不缺,足以比肩神王。
其人修持的太上金身也已圆满,神躯强度仅逊于上位神灵,他唯一欠缺的,就是功体,如今他得了太初无极与造化天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这一缺憾。待他将这两件神器炼化,其战力只会更加强大。”
他转向城外:“此外,太初无极与造化天元可助御器师修行,对四大学院与四大妖院的影响会进一步加深。他得了这两件器物,那些还在观望的大宗师、战王,只怕会更倾向姬紫阳与他。”
天德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城外,整整十四道冲天的血色光柱仍在夜空中翻涌——那是姬紫阳与沈八达的大军,分作十四个巨大营盘,围困京城。
四百余万将士的气血贯通,在军阵上空形成一道道粗如天柱的血色光柱,直贯云霄。
战神居高临下,眼神睥睨:“陛下如今的处境很不妙,姬紫阳与沈八达合兵四百七十万,围困京城,十四位战王、几位大宗师与掌教皆已倒向神鼎学阀,你困守孤城,令不出京畿,粮草最多撑不过半年,月神殿下虽在宫中,也不过保你一时之安。
我神庭本当助你,然而陛下意图篡夺封神之力,野心勃勃,又把持官脉秘而不宣,不与诸神分享分毫——这等行径,早已自绝于我先天神族,是故当前诸神,还是更青睐你的兄长姬凌霄,属意这位昔日的隐天子,继承大虞之宝。”
他语声意味深长:“陛下,沈天已成元魔界主,神狱至尊。便是元皇与我等,暂时也无可奈何。此獠在神狱站稳脚跟,未来在凡界必定还有大动作,还请陛下早做防备。”
战神说完这句,便身形一晃,也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雷神则看了天德帝一眼,微微摇头:“陛下,我们几可确定那所谓的镇北侯沈天,便是丹邪沈傲,请陛下好自为之。”
他随即也紧随战神遁去,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天德帝的面色,却在此刻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便在此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宫道尽头快步而来。
当先一人身着深蓝总管袍服,身形微胖,面白无须,正是景仁宫总管太监赵安。
他行至天德帝身前,躬身一礼:“陛下,皇贵妃娘娘听闻皇城生变,忧心陛下安危,特命奴婢前来,请陛下移驾景仁宫,娘娘有要事相商。”
他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那正是坤宁宫总管太监王德。
他穿着一袭深青蟒袍,快步趋前,同样躬身一礼:“陛下,皇后娘娘命奴婢前来,请陛下至坤宁宫一叙。”
两位总管太监并肩而立,皆垂首躬身,神色恭谨。
天德帝此时面色已恢复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稍作沉吟,便御空朝景仁宫方向行去:“去景仁宫。”
赵安连忙跟上,为天德引路。
王德立于原地,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眉头大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能躬身一礼,转身朝坤宁宫的方向快步离去。
景仁宫中,烛火摇曳。
天德皇帝踏入殿门时,目光便落在那道端坐于凤椅之上的窈窕身影上。
符听雨一袭明黄凤袍,发间九凤衔珠步摇垂珠琳琅、通身金翠交辉,衣饰华贵,面色却苍白如纸。
她怀中抱着一个明黄襁褓,内中婴孩不过一岁大小,肌肤白皙,眉眼精致,正睡得沉熟,小嘴微微翕动,浑然不知外界风雨。
她抱着孩子的双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见到天德帝进来,连忙起身,敛衽屈膝:“臣妾参见陛下。”
天德帝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看着符听雨:“听雨寻我何事?”
符听雨眼神顿时一沉,她从天德的声音中听不出丝毫喜怒。
她直起身,抱着孩子坐回凤椅,神色间满是担忧:“陛下,据说方才沈天闯入皇城,还抢夺了造化天元——连陛下也无可奈何?臣妾听闻此事,心中惊惶,夜不能寐。”
还有方才,五位神王同时降临皇城,其中雷神和战神还与陛下说了几句话。
她心里万分好奇,却不敢多问。
天德帝端着茶,面无表情:“确如听雨之言,我现在是拿此子无可奈何,听雨大约还不知,就在今日,此子在神狱六层成就元魔至尊,万魔之主,位格等同帝君!同时还取得太初镇界图、日冕神轮,以及圣贤院传承的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其战力已不逊于朕。
尤其朕现在与封神意志纠缠,功体受限,此刻战力还逊他一筹,方才朕也是借助皇极镇世大阵之力,才能勉力与沈天对抗,若非诸神王降临,他都未必会退。”
符听雨的脸色骤然惨变。
那个沈天,姬紫阳的女婿,怎么就成了元魔至尊?
这怎么可能?他又是怎么办到的?
她抱着姬战阳的双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襁褓中的婴孩似乎感应到母亲的不安,轻轻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声。
她连忙低头,轻轻拍了拍襁褓,口中低声哄着,可那双手却仍在微微颤抖。
“还有。”天德帝喝了一口茶:“沈天应该就是丹邪沈傲,他没死!”
天德帝此时凝神看着她,眸光幽深:“听雨,到了这个地步,你们符家还不愿把那件器物给我?”
符听雨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平静:“陛下,臣妾听闻今日朝中已有大臣议论,请陛下迎德郡王入城,重立姬紫阳为太子,还有诛除屠千秋这个奸佞,以弥合您与姬紫阳的父子之争,化解朝廷与镇北侯的矛盾,不知陛下对此有何看法?”
她听人说,当时朝议,天德仅仅只是出言训斥了那位礼部侍郎。
天德帝闻言一声轻笑,摇了摇头:“我与紫阳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他站起身来,负手行至殿门。
“贵妃仍不信朕,那便算了。”天德语声平淡,不含半分情绪,“但紫阳与沈天不会给朕时间,对你们符家也是一样。”
他说完后就迈步跨出殿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符听雨立于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面色青白变幻。
怀中的婴孩更在此时发出细微的哭声。
第866章 天下震动(一更)
同一时间,京西大营,中军帐内。
烛火摇曳,将帐中诸人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梁寂一袭玄黑院袍,负手立于帐侧,目光穿透帐壁,落向东南方向。
那里,天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皇极镇世大阵的淡金光幕如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季天工则坐于长案之侧,手中端着一盏茶,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眸子精光熠熠,在静静等候。
就在不久前,他们皆清晰感应到神狱六层深处传出御道级,乃至造化级的恐怖道韵,直至一刻多前才渐渐平息。
二人皆是活了一两百年、见多识广之辈,心思何等通透,既知沈天便是神劫主,稍加推演,便知下方发生了何等情况,为此忧心不已,担心沈天就此陨落。
不过刚才,皇极镇世大阵内部剧烈震荡,又有御道级的道韵散逸出来——其中之一,分明是沈天的大日纯阳与青帝凋天劫,这又让他们燃起希望!
便在此时,一道赤金流光自帐外疾掠而入,稳稳落在帅案之上。
那是一只翼展三尺的三足金乌,通体赤金,羽翼间流淌着熔岩般的光。
沈八达抬手虚引,感知着金乌带来的意念。
那金乌传递完信息,随即身躯虚化,化作点点金红星屑,消散于无形。
而此时帐中梁寂、季天工齐齐看向沈八达,其余几位幕僚将佐也纷纷侧目。
沈八达的神色,则由平静转为凝重,又从凝重转为难以抑制的波澜,里面有震惊,有欣喜,有欣慰,还有释然。
“正如诸位所料,万妖元皇已洞察天儿身份,祂率十神王追杀白帝帝鲲至敕神宫后,意图顺势将天儿诛灭。”
他语声一顿:“不过天儿在敕神宫,胜了,还拿到了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正位元始魔主。”
四字落下,帐中骤然一静。
梁寂的瞳孔微微收缩,圆润的面容上满布惊容。
他死死盯着沈八达:“果真胜了?万妖元皇纠合十尊神王,又有白帝、帝鲲在场——殿下以一敌十三,居然胜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难以置信。
他看到那只大日金乌,就知镇北侯安然无恙,却万万不敢想,沈天还拿到这两件神器。
季天工也霍然起身,那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一双虎目圆睁如铜铃。
“殿下——他真的赢了?”季天工的声音沙哑:“不但全身而退,还在万妖元皇与十位神王的围攻之下,夺得了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
沈八达微微颔首,神色笃定:“二位刚才应该有感应,京城内的元力冲击,是天儿闯入皇城,强夺造化天元!”
梁寂与季天工对视一眼。
帐中的烛火微微跳动,在二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梁寂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一瞬间,他感觉心绪一畅,精神大为放松。
自第九纪元末的消息传出,他便一直在忧心人族的未来——巫族、翼人族、神眼族,那些曾经称雄一时的族裔,在纪元终结之后皆被埋入神狱,沦为妖魔之属,永世不见天光。
他本以为,人族也将步其后尘,在劫难逃。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还有希望。
季天工同样心潮澎湃。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无数兴衰荣辱,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强烈的感觉——他们人族的气运,仍大有可为!
那位以一人之力撼诸神王的年轻人,或许真能力挽狂澜,为人族争得一线生机。
“好!”季天工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
那紫檀木的长案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碎裂。
他浑不在意,只觉胸中块垒尽去,“好一个沈傲!好一个丹邪!”
梁寂亦重重点头,眼中精光闪烁。
沈八达立于帅案之后,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眼眸深处,却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
城东大营,中军帐内。
姬紫阳端坐于帅案之后,一袭玄黑王袍,发束金冠,面色平静如水。他手中握着一卷兵书,正凝神细览,帐中烛火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便在此时,一道赤金流光自帐外疾掠而入,稳稳落在帅案之上。
那是一只三足金乌。
姬紫阳凝神感应后,金乌随即化作点点金红星屑消散。
姬紫阳的胸膛里,随即翻涌起剧烈波澜,难以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