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公主说:“她答应了我的请求。”
“什么请求?”亚比该好奇地问道,希比勒可很少用到“请求”两字。
“她会解除塞萨尔立下的誓言,塞萨尔不再是她的骑士了。”
第115章 挫败
鲍德温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小礼拜堂的地板上。
塞萨尔慢慢地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他们肩膀靠着肩膀,谁也不说话,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鲍德温才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可能要搬进主塔楼了。”他说。
塞萨尔嗯了一声,在他离开圣十字堡之前,鲍德温还坚持住在左塔楼,保留他父亲阿马里克一世在主塔楼的房间,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让鲍德温和他发现,这种想法还是太过天真了,鲍德温必须舍弃这份珍贵但脆弱的情感,尽快正视自己现在的身份——国王,而不是国王的儿子。
鲍德温转过头来,望着塞萨尔,阿马里克一世留下的一切正在迅速的褪色淡化,他的马,他的房间,他的武器和衣服,说起圣地之主,圣墓骑士团的大团长以及十字军的统帅,人们所指的不再是阿马里克一世,而是鲍德温四世。
即便他的悼念弥撒还是会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举行,直至第二年的十二月,但他对亚拉萨路的将领和大臣,以及这里的民众来说已经是个过去式了。
但他们好像也没怎么期待一个新王。
塞萨尔知道鲍德温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他的新身份,或者说决定他要走的道路,他望着眼前铺设着白色亚麻布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那只珍贵无比的箱子,箱子后矗立着一个遍体鎏金,镶嵌着宝石、贝母与珍珠的大十字架,它立起来几乎有两人那么高,一人伸开手臂那么宽,即便在暗淡的烛光下,它也依然是万般璀璨,美不胜收。
但它只是一个容器,真正的十字架碎片被收纳在那个箱子里,当城堡中举行隆重的仪式,或者是十字军将要出征的时候,他们就会从这个箱子里取出真十字架的碎片,浸在圣水中,而后分享给众人,或者是将碎片装进这个鎏金十字架里,将它带上战场。
现在的鲍德温也像是一枚鎏金的大十字架。
被摆放在最尊贵的位置上,富丽堂皇,人人敬拜,但他们敬拜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血脉和姓氏——查理曼的子嗣,圣墓守护者的后人,甚至也可以说是亚拉萨路的另一枚精神标志。
即便他获得了天主的赐福,展现了自己的能力,但他的年龄和资历依然会被那些久经沙场以及宫廷的老人们视作一个象征,而象征是不该有自己的想法与意志的。
“或许是我们操之过急了。”鲍德温低声说。
“他们认为我们操之过急。”塞萨尔一针见血地指出。
哪怕塞萨尔已经拿出了证据,证明远在阿颇勒的努尔丁可能命不久矣——他的死亡带来的动荡或许会更甚于阿马里克一世——这个被誉为“信仰之光”的统治者如同一座巨大建筑仅有的支撑物,只等他倒下,整个叙利亚甚至埃及都会随之发生一阵巨大的动荡。
“你看到雷蒙的眼神了吗?”鲍德温侧过头来注视着塞萨尔,眼中没有太多情绪:“他不是在看一个君王,也不是在看一个统帅,而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没有办法对我做些什么,是因为他已经向我宣誓忠诚,但这并不能影响他对我根深蒂固的认知——一个孩子。
他有些愤怒,但更多的还是无奈,也有几分轻蔑,或许他认为我连短短一年的时间都等不及,就要夺权和立威——还是以‘圣战’的名义,着实太过轻浮,罔顾大局。
没有人愿意支持我们。
他们或许有着和雷蒙一样的想法,也有可能只是为了实际的利益——比起努尔丁,他们更愿意先去解决大数那儿的姆莱。”
他顿了顿:“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在你和圣殿骑士若夫鲁瓦去援艾蒂安伯爵的时候,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姆莱——我当时可真是心惊胆战了好一会儿,虽然那时候你已经回到我身边了,但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
若是姆莱知道,他们之中的艾蒂安伯爵是路易七世派遣到亚拉萨路来的圣地特使,又是亚拉萨路国王阿马里克一世以及其附庸的座上宾,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将伯爵“邀请”到他的城堡里,而后狮子大开口地向路易七世和阿马里克一世各自索要一笔赎金。
若是如此,还算是幸运的,若是让姆莱知道了艾蒂安伯爵匆忙离开圣十字堡,又被向导诱骗到他的领地来,是为了什么——他的开价可能会更高一些,因为他知道阿马里克一世绝对不能让这桩丑闻被公布于世。
幸好塞萨尔反应快,假冒安条克大公亚比该的名义诱骗姆莱放弃了这条自己蹦跶到面前来的大鱼。
“也幸好你一定要我穿上你的斗篷,还有金十字架。”
“我是想,若是有万一的话,它们或许可以给你买一条命。”
“它确实买了命,还不止我一条。”塞萨尔感慨的说道。那时候他也没有很大的把握——万一姆莱见过亚比该呢,但他必须那么做,艾蒂安伯爵还有可能侥幸逃得一条性命,毕竟作为有价值的人质,就算无法得到一和伯爵应有的待遇,也不至于会被立刻杀死。
但圣殿骑士还有塞萨尔就未必了。
姆莱曾经是圣殿骑士团中的一员,他是在十字架前发过誓的,但这个誓言就和和他放的屁一样无用。他加入骑士团,不过想利用骑士的力量去杀死他的兄长,而察觉到他的真正用意后,骑士团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姆莱的打算落了空,一直心怀恨意,在一次行动失利的时候,他没有半点犹豫地从基督徒的阵营转投到撒拉逊人的阵营,成为了突厥塞尔柱苏丹麾下一条牙齿锋利的好狗。
圣殿骑士团对于他的叛逃十分的愤怒,曾经发过文书,要求每个圣殿骑士团的成员只要一发现姆莱就应当将他杀死。
姆莱毫不示弱,他扼守着每一条道路,率着那些异教徒的骑兵们肆意劫掠那些想要从他的领地上经过的朝圣者们,基督徒,以撒人,甚至于撒拉逊人,个个都难逃他的天罗地网,而其中若是有作为护卫的圣殿骑士,他们会在遭受惨无人道的酷刑后被绞死,或者砍头。
圣殿骑士若弗鲁瓦恐怕也难逃这个下场,而只是个小侍从的塞萨尔,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他卖到哈里发的宫廷里。
“你当时看到的姆莱是什么样的?”
“一个相当危险的家伙,他让我想起了那些皮毛灿烂的野兽。”
“老师也曾说过,他是一个可怕的存在,几乎不受任何律法、道德和信仰约束的魔鬼,他曾经是亚美尼亚的王子,但曾经因为与自己的兄长争夺王位而掀起暴乱,在暴乱失败后,他毫不犹豫的逃出了亚美尼亚,来到了亚拉萨路。
他曾经恳求我的伯父和我的父亲给他一席栖身之地,而他的兄长也派来使者,请求将这个无耻的叛贼,残暴的血亲交还给他。
后来,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才发愿说要加入圣殿骑士团。”
圣殿骑士团是一个武装修士组织,一旦进入了骑士团,凡俗之间的一切都将与他无关,他会失去继承权、领地和自己的私人财产。
也因为这个原因,亚美尼安那方面才愿意偃旗息鼓。只是没想到他只在圣殿骑士团里待了几年就反叛了。不仅如此,他还逃到了撒拉逊人那里,不过也是,没有一个基督徒国家会愿意接受一个背弃了自己誓言的圣殿骑士。
“我听说他不但曾经得到过天主的赐福,也曾经在撒拉逊人那里得到了先知的启示。”
鲍德温很小声地说道:“我们都知道,无论是哈里发还是苏丹,他们的麾下偶尔也会有一些基督徒的骑士,而我们的军队里也有突厥人,但他们并不改信。我们的骑士所蒙受的依然是圣人带来的眷顾,而他们的士兵所能能听到的也只有先知的启示。
但我听说姆莱确实是分别接受了赐福与启示,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们的教士都说他是魔鬼的门徒,他所受到的赐福是假的,那是魔鬼在冒充圣人在说话。”
“除了姆莱,还有其他人有这种状况吗?”
“据我所知,没有。”鲍德温更小声地说,“或许有,但他们都没有声张。”这确实可能动摇人们的信仰,他们不免会疑惑,“蒙恩”和“赐受”到底是什么?
如威特这样不曾举行仪式,品行又恶劣,还是个罪人的家伙都能得到“赐受”——当然,他至少还是个基督徒,可若是一个叛教者,一个异教徒也能保有那份特殊的力量,就着实……叫人疑惑了。
“不过他们想要征伐姆莱还是因为他已经严重影响到了骑士团与各个城市的收入。”鲍德温说。
塞萨尔立刻在脑中描绘出了一幅大略的地图——他们前去援救艾蒂安伯爵的时候,就是沿着十字军第二次东征的路线,姆莱的领地就恰好卡在拜占庭与亚美尼亚之间,可以说正是行走陆路的朝圣者们的必经之地。
而且他还豢养着一些海盗。他们时常隐蔽在无人知晓的岛屿附近,见到载着朝圣者的船只会围拢上去,如同鲨鱼狩猎海豹那样展开攻击。
朝圣者对于圣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更不用说圣殿骑士们最为重要的资金来源之一,就是护卫朝圣者不受侵扰,安然往来。
圣殿骑士团最初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将朝圣者从言而无信的商人(他们承诺会将朝圣者带去圣地,事实上却会把他们卖给异教徒),残暴的盗贼以及凶恶的野兽口中拯救出来——他们的信用也是这么建立起来的,人们信任他们,才愿意将自己的性命,资产和土地交给他们,让他们在短短几十年里从一个需要两个骑士共骑一匹马的寒酸组织变成了现在的庞然大物。
姆莱的行径与威胁确实让他们如梗在喉,但要说,他们只是为了这个理由,倒也并不一定。
毕竟对于雷蒙这些老道的大臣和将领们来说,即便是努尔丁确实如商人们所说的那样骤然崩逝,他的三个儿子以及埃米尔(军事将领)也会为了他留下来的权力与领地争夺不休——撒拉逊人的内战可能要持续好几年,即便平息了也会保持分裂的状态。
这对于十字军以及圣地国家来说是一桩好事,他们何必在此时出兵,引着他们共同对抗外敌呢?
倒不如趁这个大好良机,赶快将姆莱这颗钉子拔掉,保证朝圣者们的安全,维持亚拉萨路等圣地大城与港口的繁荣。
若站在这里的只是两个普通的孩子,说不定还真会被他们说服。
但已经经过了这样多的事情,以及阿马里克一世和希拉克略的谆谆教导,鲍德温和塞萨尔还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可能。虽然说努尔丁可能很快就会死了,但他终究还活着,而他就在不久前还以圣战的名义召唤远在埃及的希尔库和萨拉丁。
但如果这个“名义”并不单单只是“名义”呢。
阿马里克一世在离去前都会顽强地支撑着为自己的独生子铺设后路,努尔丁呢,他难道就会选择无声无息地去死吗?
这头衰老的狮子若是选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自己仅存的一点力量与余威呢?
人们都知道,一旦努尔丁死了,他的赞吉王朝和领地就会迅速的陷入混乱和虚弱,但在之前,有个地方也同样正在混乱和衰弱中挣扎,那就是亚拉萨路。
阿马里克一世骤然离世,之前的远征更是耗空了圣城内的钱财与资源,而新的国王只是一个年仅十四岁。患有麻风病的少年人,他的大臣和将领各有各的心思,更有人对他的王座虎视眈眈,垂涎三尺……
他们能想到的事情,努尔丁不可能想不到,而被他等待着的或许就是他们松懈的那一刻。
第116章 阿颇勒的努尔丁
努尔丁确实在等待着。
他依然在他的都城阿颇勒,在他的宫殿中,被他的大臣、将领、妃嫔簇拥着,他啜饮咖啡,在升腾的水雾中吸取乳香的甜蜜气息,他向他的总督,兄弟与其他撒拉逊人发出旨意、信件与命令,要求他们带领着自己的士兵汇聚到他指定的战场。
他们要向基督徒们发起一场神圣的战争,为了真主,为了先知,也为了他们的同胞。
但又有多少人决定旁观或是拖延呢,努尔丁凝望着眼前朦胧的景象——阳光正从庭院上方的留空照入水池,水面波光粼粼,犹如洒满了金子——他也确实那么做过,随意地向水中抛洒黄金打造的珠子,叫他的妻妾与宫女们跳下水中捞取。
那时候他还年轻,精力旺盛,每一次抛洒都意味着将会有一场通宵达旦的狂欢,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老了,他更喜欢安静而不是喧闹,他沉溺在年轻的胴体里,汲取的是温暖而不是欲望,但他并不打算和自己的父亲那样,在病榻上痛苦而又丑陋的死去。
“基督徒的国王可以在战场上离世,撒拉逊人的苏丹当然也可以。”但要如何做呢?努尔丁并不准备去攻打埃及的希尔库与萨拉丁,虽然对于一些人来说,叛逆远比异教徒更可憎,但他若是也如此想,他就不是“努尔丁”了——努尔丁原本就是一个荣耀的称号,事实上他甚至不怎么喜欢人们这样称呼自己。
同样的,若是要攻打亚拉萨路——就如同阿马里克一世从未忘记过埃及,撒拉逊人也不会忘记亚拉萨路,那同样是他们的圣地,但努尔丁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做到——他并不想如阿马里克一世那样,过于冲动而又轻信,以至于将一场已经唾手可得的大胜白白地送给了萨拉丁。
萨拉丁,虽然人们提起他的时候,还是会说,希尔库的侄子,但比起那些庸人来,努尔丁要更了解和熟悉这个年轻人,他曾经把萨拉丁带在身边,叫他做自己的侍从,犹如对待自己的子侄——他倒希望自己能够有个萨拉丁般的儿子,可惜的是,无论是他的长子,次子还是幺子……都只让他感到失望。
他们并不能说不好,只是,若是让他们去做一个大城的维奇尔(地方行政官员),或是一个埃米尔(军事将领),或许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努尔丁的野望又何止一个叙利亚?而他的敌人,他的兄长,他的部属也不会容许——那三个蠢孩子还真以为,等他死了,他们就可以易如反掌地瓜分叙利亚。
他的次子甚至不止一次地说过,当初赞吉也是这么将自己的领地分给了努尔丁与他的兄长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努尔丁就忍不住发笑,他一直窥视着摩苏尔,而塞福丁(他的兄长)也一直窥视着阿颇勒。
而不久前他的兄长去世的时候,他就有意夺取摩苏尔,如果不是塞福丁的大臣们坚决地抵抗了他的军队,现在他就是摩苏尔与阿颇勒的苏丹。
他的儿子们完全看不到他和兄长是如何“继承”阿颇勒、摩苏尔和大马士革的,如今的叙利亚,埃及与塞尔柱,甚至拜占庭,就是一片野兽群聚的猎场,他们在这里举行血肉的欢宴,每一口水,每一口食物都要经过厮杀得来,而软弱的人——不但没法得到猎物,还会成为猎物。
他曾经给自己的儿子们看过哈里发阿蒂德的求救信,这个与自己最小的儿子年龄相仿的法蒂玛王朝的君主(可能是最后一个君主)在信中如何地卑躬屈膝不用多说,他甚至将自己妃子的头发剪了下来,装进信封,并且在信中说:我和我的后妃殷切期盼着您的援救,若是没有您的军队,她们将遭到法兰克人的蹂躏和掠夺。
这封信件遭到了努尔丁儿子们的大肆嘲笑,就连才十一岁的小儿子也不例外,而让努尔丁感到失望的是,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将会是下一个阿蒂德,他们沾沾自喜,愚昧而又狂妄,自以为只要有个姓氏就可以湮灭所有人的野心。
努尔丁厌倦地掩上了眼睛,他的双耳突然捕捉到了门外的细微响动——他似乎有说过,叫人不要来打搅他,但沉吟片刻后,他还是微微的侧过头去,一旁的黑人宦官立即看懂了苏丹的意思,他匆忙轻捷无声地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来回报说是第一夫人想要觐见苏丹。
在苏丹的后宫中,妃嫔基本上可以分做三个类型,一种就是如第一夫人这样的血亲,她是他的表妹,与他有着一个共同的先祖,因此她也是这座宫廷中地位最为崇高的女性——努尔丁的母亲早已去世,他也没有姐妹。
他的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都是其他部族与汗国的公主,她们与努尔丁的婚姻也可以称之为一种政治契约,而比她们略低一等的则是官员们的女儿和姐妹。
第三种就是奴隶——这些美貌的女孩由奴隶商人从高加索、希腊、伊朗和亚平宁搜罗贩卖至此。
在后世人的幻想中,每一个苏丹的妃子和宫娥都能得到一个宽敞而又华美的房间。事实上,除了第一夫人,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与其较为得宠的妃嫔之外,其他女性基本上都是四五个人,五六个人一个房间,而且房间里并没有很好的取暖和保温措施。
夏日的时候还能忍受,冬天到来的时候,因为受寒得了病的年轻女性不知几几,而她们几乎是得不到治疗和看顾的,多数都会在年华正好的时候死去,而后随意一裹,如同腐烂的果实般被宦官与杂役们抛出宫外。
第一夫人的年纪与努尔丁相当,但除去那些恼人的细纹以及几缕白发之外,她依然是一个风姿卓越,气度不凡的美人,她越过宦官的队列,在距离苏丹三步远的地方就跪下,匍匐在地,依恋的用自己的面颊贴着他的衣角。
努尔丁也同样温和而又眷恋地看着她——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妻子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温顺,和善,她背着他玩弄了不少女人的手段,但那也是为了她自身的地位和他的宠爱,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一条永远无法斩断的联系。
他伸出手,让她亲吻,而后允许她坐在自己身旁。“怎么突然想起来见我了?”努尔丁问道,一般而言,在苏丹的后宫中,过了三十的女性,就不会再被列入侍寝的名单了——妃子们也会失去面见苏丹的机会,但第一夫人永远有着努尔丁的信任,他将这座后宫交给她来管理,就和官员一样,她也是时不时要来和苏丹述职的。
“是这样的,我亲爱的主人,”第一夫人温柔的说道,“宫廷中又有一批女孩到了十五岁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今晚会把她们领到您的面前,请您看看她们,挑选几个来伴您度过这个孤寂的夜晚。”
努尔丁纵容的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他和他的表妹之间的感情没有多少男女之间的成分,尊重和信任的基础,全都建立在他们共有的血脉上。而且第一夫人至今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努尔丁的三个儿子都是他的妃子所生,这也让她在努尔丁的眼中减少了很多攻击性。
而且随着年岁的增长,第一夫人的性情也愈发平和宽容起来,要说嫉妒什么的……她这个年龄已经可以做这些女孩的祖母了,所以当她为努尔丁安排侍寝的人选时,并不觉得难堪或是纠结——若是这些女孩能够让她的丈夫和主人略略轻快一些——即便只是拂去一些沉重的灰尘,她也会为此欣慰不已的。
努尔丁并不想在这些小事上叫自己的妻子失望,他点了点头,“你安排吧。”
在吃过了一些简单的面包碎,奶酪和鹰嘴豆后,努尔丁和第一夫人斜靠在宽大的矮塌上,身边堆满了柔软的鹅绒枕头,宦官们将女孩们引入房间,她们共有六个人,金发,褐发和黑发,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抱着纳伊——一种吹奏乐器。
她们被采买过来的时候,可能只有九岁,最大不超过十四岁,那时候已经可以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了——但在被苏丹宠幸之前,她们的等级都是这座宫殿中最低的,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活儿要干——等她们长大了,还要经过数轮筛选和检查。
有些女孩在年幼的时候非常美貌,但长大后就会显得平庸或是粗俗;也有些女孩身上会散发出叫人厌恶的气味;有些女孩则是声音发生了改变,有些变得又是低沉又沙哑,有些则变得又锐利又刺耳,前者或许还有一股值得称道的风韵,后者就叫人难以忍受了。
这些不合格品将会彻底地成为宫廷中的渣滓,在厨房、水房或是庭院里终日劳碌,残存的颜色也会被辛劳迅速掠走,不留一丝半点。
但若是能够成为苏丹的妃子,她们就立刻从奴隶变做了主人,她们至少会有一个房间——单独的,舒适的。在冬日有炭火,在夏日有冰块,还能够在蒸汽浴室里消磨上一整天,享用香油、牛乳和胭脂。
因此,在女孩中的争斗和阴谋也不鲜见,只是她们通常会做的很小心——一旦被发现了,无论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都要遭到惩罚。而夫人们为苏丹挑选女孩的时候,也绝对不会选中这些不安分的家伙。
能够被第一夫人看中的女孩当然是最出色的,每个都处在一个女性最美妙的时间段,犹如幼兽般的灵巧、活泼,皮毛光亮,眼神清澈,唇边带着甜蜜的微笑。
她们都已经沐浴过,头发上和皮肤上都擦了芳香的油脂,黄金、丝绸和珠宝包裹和点缀着她们,手持乐器的女孩在宦官铺好的地毯上坐下,开始演奏,她们的同伴则开始翩翩起舞。
“多可爱呀。”
第一夫人感叹道,在过了争风吃醋的年龄后,她就能够如同她的丈夫和主人那样怡然自得地欣赏这些年轻鲜活的生命了,这几个女孩都有值得称赞的地方,不过一个格外沉稳,美丽,她指给努尔丁看,“您觉得那个女孩如何?黑发的那个。”
努尔丁看过去,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第一夫人立即抬起手来,女孩们停止了动作,无论是正在弹奏乐曲的,还是正在起舞的。在发现被挑中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黑发的女孩时,她们立即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嫉妒之色,不过,那个女孩的脸上却也看不出有多少欢喜的神情。
这让第一夫人有些不快,她看向努尔丁,发现苏丹并没有恼怒或是厌烦,才说:“上前来。”
黑发的女孩缓步上前,依然抱着那柄精致的琵琶,努尔丁仔仔细细的端详了她一会,但那个眼神并不像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也不像是一个主人看奴隶的,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温和。
“我在你的脸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地方,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或许是你的父亲,或者是母亲,”他转向第一夫人:“名册上有记录她的出身吗?”
奴隶商人手中肯定会有详细的记录,奴隶的出身直接关系到他或是她的售价,“她的父亲是一个基督徒骑士,母亲是一个亚美尼亚的贵族女性。”
第一夫人当然早就将这些女孩的资料诵读过一遍了。在这个时期,十字军骑士与亚美尼亚的贵族女性结婚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亚美尼亚人虽然属于东方,但他们皈依基督的时间甚至早在公元301年,最有趣的是,虽然他们与拜占庭比邻,但他们与拜占庭的关系并不好,反而更亲近远道而来的十字军。
而十字军们则惊讶地发现,这些亚美尼亚的基督徒反而有很多地方与他们相似,无论是划十字架的方向,或使用未曾发酵过的面饼做圣餐。
他们生活在要塞与城堡中,喜欢训鹰、狩猎和宴会,而且在宴会中,他们也会有小丑和伎女助兴。当十字军骑士受邀进入亚美尼亚人的城堡参加宴会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而且在东征的过程中,亚美尼亚人给了十字军莫大的帮助,他们不但是向导,是后勤,还是颇为可靠的盟友——1122年,埃德萨伯爵约瑟林和他的侄子被突厥人俘获,并被关押在哈普特城堡。
鲍德温二世带着人去救援,未遂,也被突厥人抓住,同样做了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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