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396章

  依照塞萨尔原有的巡游行程,回到阿颇勒后,下一站应当是亚美尼亚,毕竟亚美尼亚距离阿颇勒并不远,而去过亚美尼亚后乘船即可前往塞浦路斯,而后才是亚拉萨路。

  但因为伊莎贝拉坚持要让欧贝德成为其教子,继承亚拉萨路王位的缘故,他不得不带着欧贝德、其他孩子以及他们的母亲鲍西娅一同前往亚拉萨路。尘埃落定后,他们自然也不可能绕开塞浦路斯前往亚美尼亚,所以肯定是先去塞浦路斯,再到亚美尼亚,然后沿着亚美尼亚往北回到埃德萨。

  “塞浦路斯的民众对您期待已久。”洛伦兹道。

  事实上,何止是塞浦路斯的民众呢!?那些贵族和大主教必然也是期待已久。说起来,塞浦路斯才是塞萨尔所得到的第一处真正属于他的领地,自那之后,塞萨尔才终于成为了一个领主,在圣十字堡以及十字军中有了属于自己的地位。

  “还有你们的曾外祖父威尼斯总督丹多洛。”

  威尼斯总督丹多洛虽然也已经是一个年逾半百的老人了,但在曼努埃尔一世死去之后,他如同一颗重新得到了阳光与雨露滋润的老树一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旺盛生机。

  威尼斯愿意全力支持塞萨尔,丹多洛居功甚伟,而这次他从鲍西娅的信中得知了塞萨尔的巡游路线后,便写来信坚持要和塞萨尔在塞浦路斯见面。

  在塞浦路斯见面甚至要比埃德萨更方便一些。

  不管怎么说,如果从陆地上走的话,他必然要经过拜占庭和罗姆苏丹这两个已经相当不安全的地方。

  但如果是塞浦路斯的话,他们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海上的风暴,只是最近一封丹多洛写给塞萨尔的信中非常遗憾的提到,因为威尼斯的“穆达”制度,他必须在一个月后出发,以至于他听说他最小的曾外孙即将成为亚拉萨路王国的继承人时,他还在海上。

第554章 海盗(中)

  丹多洛在信中说,他恨不得能够插上双翼,飞到亚拉萨路,只可惜这是上帝所不允许的事情,他只能望着起伏的波涛,哀叹不已。

  幸好像这样的大事,某人不曾在场并不会有多少影响,但他想要见到塞萨尔以及他的孙女鲍西娅,还有洛伦兹、莱安德、欧贝德的心变得愈发迫切了。

  “真可惜,他本可以提早一些来的。”

  “恐怕不行,”塞萨尔点了点洛伦兹的额头。“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穆达制度吗?”

  “记得。”洛伦兹说道:“他们现在依然在执行这种制度吗?”

  “当然,”塞萨尔在小亚细亚、叙利亚以及亚拉萨路,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敌人。但在海上他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在萨拉丁第二次攻打亚拉萨路的时候,他甚至不得不花费重金贿赂了君士坦丁堡的海军将领,向拜占庭借用海军,以截断萨拉丁大军的后路,逼迫他们退军。

  虽然有着威尼斯人的一力支持,但要筹备一支海军,除了船只之外,还有水手和士兵,十字军最为欠缺的就是谙熟水性的人,以至于他们东征三次,每次总人数都在数万人乃至十万人,却还是不得不依靠威尼斯或者热那亚人的船队。

  而塞萨尔所提到的穆达制度就是威尼斯为了防备海盗而制定的一条法律。

  因为莱安德尚未到接受教育的年纪,所以他希望莱安德能拥有孩提时的天真和自由,但他从来不会将任何孩子排斥在家庭内部社交之外,因此他与洛伦兹谈话时,哪怕莱安德只是个孩子,也让他在一旁听着。

  无论他是否能够理解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先听着吧,先记着吧,以后总是能够融会贯通的。

  没想到莱安德居然举起了手,他虽然还不曾接受教育,但他听说过有关于海盗的事情,毕竟海盗从来就是一个在吟游诗人口中经久不衰的话题,没人能够控制得住对冒险以及财富的渴求,而海盗恰好能够满足这两点。

  塞萨尔转向莱安德,他仔细斟酌,挑选那些孩童能够听明白的词语来说,“威尼斯人并不耕作,也不纺织,他们所依仗的就是商路,而他们最大的商路是在海上,这谁都知道。

  但从突尼斯到的黎波里,从克里特岛到西西里,地中海沿岸最多的绝非海鸟,也不是傻子,而是海盗们的据点。

  地中海地区最初的海盗,应当是伊利里亚人,这个民族的名字你听起来或许会有些陌生。因为它在公元前一百多年的时候,就已经被罗马人所毁灭。

  但罗马人对伊利里亚的控制并不稳固,奇里乞亚、克里特等地有无数不满罗马的统治的居民变成了海上的盗贼,之后又有很多希腊人与腓尼基人成为了他们的同谋。除此之外,罗马共和国的上层人士,也就是那些元老和富人——他们从事着奴隶贸易生意,因此也时常与海盗们勾结,以至于罗马人数次进行清剿都无法彻底地保证航线的安全。

  你们应当知道凯撒。”

  “啊,我听过这个故事,”洛伦兹拍了拍手,但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知道这是她的父亲要说给弟弟莱安德听的。

  “正是这位年轻的凯撒大帝,他在从罗德岛返回罗马的时候,曾经被海盗抓住过。当然,那时候的凯撒并不因此而感到惊慌,甚至与海盗谈笑、饮酒,如同朋友般的相处。

  当然他的这种行为虽然获得了海盗们的尊敬,却不会放他离开,顶多不将他作为奴隶出售,而是作为人质要求其家人支付赎金。于是,尤利乌斯.凯撒的家人便接到了一封信。

  原先海盗们要求他的家人支付二十五塔兰特,也就是一千磅的银子作为赎金,但凯撒对此勃然大怒,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要求将赎金提到五十塔兰特,认为才符合自己的身份。”

  “现在的骑士也是这样的,”洛伦兹忍不住说道。

  若是一个骑士,与另一个骑士决斗,在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下,譬如说那个骑士已经战斗了许多场,获得了许多胜利,盔甲堆积如山,骏马成群——却拒绝接收赎金,必然会被那位失败的骑士视为耻辱。

  “理查可是因此吃了很大的苦头,”塞萨尔笑道,“但有些时候身份是必须的,有时由他人认定,有时则由自己认定。

  那时候的凯撒虽然还在流亡之中,却依然认为自己是一个高贵的人,而他也并没有辜负人们对他的赞誉。

  在被释放后,他在当地招募了一队士兵,找到并打败了这群海盗,把他们全部都钉死在了十字架上。

  罗马人并不喜欢海盗,甚至对其深恶痛绝,而那些元老以及富商对海盗的纵容,曾给罗马带来了巨大威胁,造成了诸多损失。

  当然,海盗的恶劣并不单单针对罗马人,在斯巴达克斯与罗马人的战争中,他们也扮演了极其不光彩的角色,海盗曾许诺将那些奴隶运送到西西里岛,却在关键时刻出卖了他们,最终导致斯巴达克斯及其他反抗者的覆灭,这种恶劣状况直到庞培上台后才有所改善。

  庞培将地中海划分为十三个区域,每个区域由一名将领指挥一支舰队,他自己则率领六十艘战舰作为机动部队,作为一位出色的将领,他仅用四十天就横扫了地中海西部。

  不仅如此,在取得地中海东部的胜利后,他还寻踪觅迹,找到了其他海盗退守小亚细亚的据点,最终将他们彻底消灭。他也因此成为“IMPERATOR”(绝对统治者,或称最高统治者),这便是罗马皇帝一词的起源。

  他拥有着从海洋到陆地内五十罗马里(约七十五公里)的管辖权,这是一个可怕的数字,也为庞培带来了无比强大的权力,更是导致了罗马共和国的灭亡。

  可惜的是,在庞培死后,他的儿子占据了西西里岛、撒丁岛和科西嘉,成为新的海盗,他们欲破坏罗马的海上航线,导致罗马城再次出现粮食供应危机,直到屋大维亲自率军攻入伊利里亚扫荡海盗们的巢穴。

  而在罗马帝国覆灭后,海盗在查士丁尼时代的大瘟疫后死灰复燃,直至威尼斯人开始与拜占庭帝国合作,于是,伊利里亚海盗再次成为了历史的回音,但在他们之后,新的海盗出现了,也就是撒拉逊人。

  他们的战术称不上精妙,但酷似狼群,你们知道狼群的狩猎方式吧。”

  “盯准弱小,轮番进攻。”莱安德虽然还很小,但他已经旁观过数次狩猎。

  而见过萨拉逊人海盗的人都知道,他们通常有着众多速度飞快的小船,一见到落单的商船,便一拥而上,用弓箭射倒甲板上的水手,而后用钩索抓住大船,纷纷攀援而上,与水手们搏斗

  战斗结束后,货物被抢走,船员被绑走卖到奴隶市场。

  当然商人们也不是蠢货,他们有的时候会雇佣士兵,有的则靠近海岸行驶,还有一些人自己筹备了各种武器,包括弩弓,但问题是他们终究是商人,而他们雇佣来的士兵也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他人的财产,而受到最大影响的当然就是威尼斯人,威尼斯人所有的财富都漂浮在海面上。

  “因此才有了我刚才提到过的穆达制度,穆达是一种非常粗暴的护航制度。简单来说,就是不允许任何商船落单,必须在指定日期到港口集结编成一个庞大的船队统一出发,威尼斯政府出钱建造重型武装桨帆船,船上载满士兵和弓弩手,在两侧贴身护送。

  无论你是财富比得上国王的大商人,还是仅有一条船的小商人,若不编入全队就不允许出发,这种方式确实极好地保证了船队的安全,无论是货物还是人员,很少再受到海盗的侵袭。

  但问题是,因为时间必须固定,也导致了所有的船都必须在同一时刻出发,无论你得到了怎样的消息,某样货物降价了,某样货物涨价了,什么地方出现了大量新的有利可图的机会,又或者如这次威尼斯总督丹多洛的曾外孙成为了亚拉萨路王国的继承人也一样,所有人都要遵守这条法律,老老实实地待到固定的时间才能出发,也不能够随意改变航线,更不能加速——你的速度要屈从于最慢的那条船。”

  ——————

  丹多洛确实心乱如麻,他又是欢喜,又是惶恐,还有一些不敢置信,作为一个商人,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孙女,竟然能够戴上王后的王冠,而他的曾外孙会成为一位国王。

  虽然这在其他人看来是必定达成的结果,但在事情没有成真之前,谁也不能肯定。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甚至会让人以为他患上了热病,但丹多洛知道他只是心情激动罢了,只是作为威尼斯的总督,他也不能够带头违背这桩最重要的法律。

  他只能强耐着狂喜的心情,咬着牙等待着,直到登船。但正所谓好事多磨,原本应当风平浪静的大海突然掀起了波澜,一阵风暴不期而至,他们不得不驶入一个港口,等待风暴过去。

  “您别太担心,我们顶多会延迟三五天的时间。”随从安慰道。

  “不,我并不怎么焦急。”丹多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焦急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确定,而且他并不曾在这其中起到什么作用,但想要见到那三个孩子,或者说那顶熠熠生辉的王冠,他的唇畔就不由得浮上笑容。

  最后,若不是罗马教会贪得无厌,如今丹多洛家族的旗帜上或许也能添上一顶王冠了。

  现在他却还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或许等不到了也说不定。

  他将那杯咖啡递给身边的人:“给我换杯茶来吧。”或许是因为咖啡是经过烤制后磨碎的,他总觉得咖啡虽然能够提神,却会让他心头的火焰燃烧得更为旺盛,而茶水就要和缓许多。

  仆人应声而去,他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看到铅灰色的海面和天空,除了近前翻涌的白沫之外,几百尺之外它们就融合为了一体,难以分辨,而就在雪亮的闪电之中,他仿佛看见一群密集的小黑点正在艰难地向港口驶来,“那是谁?”

  他身边的人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是香料船。”

  那些船看上去又笨又重,速度缓慢,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商人跑来报信,说是有十来艘香料船请求驶入港口。

  一般来说,在海上商船们相互救援是应有之义,而在风暴来袭的时候,商船们请求避入海港也是一件寻常之事,只是丹多洛的心猛然跳了一下,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吩咐身边的仆人去找港口负责人,想要询问这些商船的事情,但他终究是一个威尼斯人,拜占庭人对他十分敷衍。

  这还是因为他的孙女乃是塞浦路斯专制君主的妻子,是一位紫袍女士,若不然的话,作为一个曾经被曼努埃尔一世施以酷刑,并且驱逐出君士坦丁堡的人,他甚至没有资格与这里的负责人说话。

  就在这种古怪而冷淡的气氛中,十来艘商船靠岸抛锚。

  “叫士兵们都戒备起来!”丹多洛突然喊道。

  而就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那些破旧的商船上突然鼓声大作。

第555章 海盗(下)

  丹多洛第一次上船的时候只有十五岁,方才经过了拣选,正是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时候,但或许是命运对他的考验,他们的船队遇上了海盗——硝烟、火焰、冰冷的刀锋与滚热的鲜血——世界之前展现在他面前的虚幻假象彻底破灭,换来的是冷酷残忍的真相。

  他险些被海盗掠去,变作了奴隶。

  虽然丹多洛最终还是回到了威尼斯,但这段旅程只是一个开端,他之后在海上度过了更多的岁月,直到五十岁的时候,才在君士坦丁堡作为威尼斯人的代表成为了曼努埃尔一世的官员……但或许正是因为海上的多变、诡异与危险带给他的直觉和坚韧,他才得以从皇帝的迫害中逃脱——现在也是如此。

  之后塞萨尔问起他是从什么地方发现不对的时候,丹多洛思考了一会后,说道:“因为时间。”

  当着十来艘体型庞大的香料商船摇摇晃晃地驶入港口的时候,浮现在丹多洛心头的不详预感就越来越强。

  他一直密切地注视着其中最大的一艘——距离他们也最近,这有点不合常理,无论拜占庭人怎么轻蔑威尼斯人,他的孙女终究还是塞浦路斯主人的妻子,他们不怎么甘愿地为他的船队让出了最好的位置——在风暴来袭的时候,谁都知道越靠近港口的船只就越安全。

  随后,他看到了一盏盏小小的光亮正在往这里来。

  现在正是白昼,但暴风雨正在不断地迫近,它带来了黑沉沉的云层,如同鞭子般的雨水与无形但胜似有形的狂风,一个人若是站在没有遮蔽的地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站在坚实的地面上,还是翻涌的潮水中,又或是空荡的高空——或是三者兼而有之。

  在这种情况下,火把,蜡烛或是任何一种通常的照明物都是无法使用的,这些光亮来自于塞浦路斯的玻璃煤油灯,玻璃,煤油,都来自于塞萨尔的工匠和作坊——产量不高,但极受欢迎,这种灯具不像是镜子,那种奢侈品更多的是用来炫耀的,但玻璃煤油灯,更小,更亮,更容易携带,不会受到外界的影响——风和水都是如此,那些不曾被选中的贵族和骑士们将它悬挂在屋檐和马脖子上,来确保自己不会受到黑暗的侵扰。

  丹多洛数着灯盏的数量,一、二、三……足足六个,来人必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或是士兵,随着他们的靠近,丹多洛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来人正是这个港口的税务官和他的士兵。

  “啊,糟了。”丹多洛身边的一个威尼斯人说道,他是议员也是商人,当然知道税务官从来就是商人们最为畏惧的一个角色。

  商税从来就是一个地区甚至国家最为重要的税种之一,而港口的商税更是重中之重,税务官通常也是领主和国王最为看重和信任的人,他最主要的职责就是向港口的船只征税。

  “那些船只是来躲避风暴吧,”另一个商人不确定地说:“如果不是在这里落地,他们无需缴税。”

  “你以为这是塞浦路斯或是亚拉萨路么?”之前的商人嗤笑道,“何况他们如此殷勤地将这些船只引入港口,应该就做好了强迫他们缴税的准备。”

  “咦?他们竟然已经放下小船和绳梯了?”第三个威尼斯人疑惑地说道。

  商人们唯利是图,当然不会高兴受到官员的盘剥,即便是他们应当缴纳的税收,他们也总能找出种种理由或是捷径进行避让和减免——他们通常采取的手法就是伪装、偷漏和贿赂,伪装就是将昂贵的货物伪装成廉价的,将葡萄酒说成麦酒,将香料裹在亚麻布里;偷漏就是借着卸货的时候,偷偷将一部分货物偷运出去;贿赂就是设法叫税务官和士兵睁一眼闭一眼。

  而为了解决前两种麻烦,税务官会强行要求他们在缴税之前不准卸货,直到税务官检查和统计完全部货物为止。

  但这样商人又不免叫苦连天,他们常说,货物在船上一天,风险就多一分,利润就少一分,确实,此时因为防撞、防潮、防鼠与保质的技术不足,葡萄酒会变酸,绸缎会变色,更不用说那些会霉烂的谷物,会腐烂的水果,会锈蚀的金属器皿……

  昂贵的香料更是如此。

  “他们是否想要在这里直接卖掉货物或是……”

  “可能是因为货船受损,舱房进水了,他们想要在这里卸货,他们需要一个干燥的仓库。”

  “这可真是有些头痛了,税务官肯定会要求他们为所有的香料付钱,但若是进水了,没人会愿意买下那些东西——就算有人愿意,也会把价钱压得很低。”

  “总之那些家伙肯定要赔上一大笔钱。”

  商人们议论纷纷,幸灾乐祸者为数不少,但也有人心有戚戚,兔死狐悲。

  “不知道他们要付多少税金。”

  “能够做香料买卖的都是大商人,应该拿的出这笔钱。”商人所说的是,很多情况下,商人们会将所有的流动资金押在货物上,到了一个地方,他们需要卖掉货物才能缴税,但大商人身边总是会预留一笔钱。

  对于耳边的嘈杂声,丹多洛丝毫不曾在意,他全神贯注,全都在那些摇晃的黑影上,此时,一道细长的雷霆破开了阴沉的天空,直接落在了那艘大船的桅杆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一望——除了那个一直弓着背的船主,他骤然跃起,拔出刀来,一刀砍下了税务官的头!

  而这只有一刹那而已,随即黑暗便将所有的一切吞没。

  也就是在这一刻,丹多洛高声叫道:“警戒,所有人警戒!”

  海盗们并不是只有一种狩猎方式,之前曾经提到过的“海上狼群”是一种,而伪装也是一种——他们会将海盗船伪装成普通商船,在甲板上堆放木箱和麻袋,少数人装作平凡的船员和商人,更多的海盗藏在船舱里——他们会向看准的目标发出求救信号,等到对方信以为真,允许他们靠近,他们就会抛出钩索和跳板,冲上前去大肆屠戮与劫掠。

  而在将那些有着厚重城墙与众多士兵的港口视作猎物的时候,他们也会采取第三种做法,同样是伪装成商船,但在船舱中,除了海盗之外还有骆驼和战马——为了保证这些坐骑不会在黑暗颠簸的船舱中惊慌失措,伤害自己和海盗,或许还有船板,它们的蹄子被捆绑起来,还会被喂下带有麻醉性的草药。

  等到船只靠近港口,这些坐骑就会被释放,它们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在长久的束缚下早就变得不耐烦起来,一等到侧舷的货仓门轰然落地,如同吊桥般向外打开,它们就会一跃而起,奔向空旷的外界。

  那些守候在码头的士兵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厄运降临到自己身上,他们还未能举起长矛,拔出刀剑,就已经成为了蹄子下的一堆血肉,海盗们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嗥叫,冲向了黑暗中的城市。

  丹多洛猛地撤回了视线,但除了他们之外,其他的商人毫无防备,因为港口中拥挤着太多的船只,以至于海盗们甚至无需钩索和跳板,也能轻而易举地借助桅杆与帆索跳到另外一艘船上。

  一时间,痛楚的闷哼,绝望的哀求,愤怒的斥责不绝于耳,商人和他们雇佣的护卫正在与海盗战斗,但他们怎么能够对抗得了这样多的敌人呢?

  在城中的第一蓬火焰升起的时候,丹多洛便发出了第二道命令:“放弃抵抗,投降!”

  他们不是领主,不是国王,只是商人,放弃抵抗毫无压力,而丹多洛的命令来的十分及时,海盗们已经涌上了甲板,逼向了丹多洛等人所在的舱房。

  一个身材高大,黑影几乎覆盖了整个房间的海盗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他身后的海盗们已经将那些士兵和仆人捆绑了起来,他们将会被卖给奴隶商人,也有想要乘机逃走的,结果就是被砍掉双手丢进海里喂鱼,有那么一两个受害者后,剩下的人都变得老实了起来。

  “你是他们的头儿?”

  “我是丹多洛家族的大家长,威尼斯总督。”

  海盗眨了眨眼睛,“啊,”他好奇地问道:“我记得……亚拉萨路的摄政,那位‘圣人’,他的妻子就是威尼斯人……”

  “那是我的孙女。”

  丹多洛话音刚落,那个海盗就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他几乎跳了起来,马上就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吩咐道:“看着他们,不,不要绳子,对他们尊敬点儿,尤其是那个老头子……”

  舱房中的众人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而丹多洛只是微微摇头。

  很快,海盗们的首领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居然长得并不怎么凶恶,甚至称得上英俊,卷曲的头发和胡须,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他看丹多洛就像是在看一尊等身大小的黄金雕像,或许还能更多,他当然知道塞萨尔,还有他的妻子,据说那位塞浦路斯的专制君主非常爱他的妻子,甚至在成为了拥有埃德萨,叙利亚和亚美尼亚后也没有为自己娶上更多的妻子,而现在他所有的三个孩子都是这位第一夫人生的。

  那么,他也一定愿意为妻子的祖父付“一笔小小的赎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