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还有雅法女伯爵。
“你有告诉雅法女伯爵这件事情吗?”
他说的是鲍德温的病情。
“”回到亚拉萨路不久就告诉她了。”
一个母亲有多么的担忧自己的儿子,鲍德温会不知道吗?
而他也同样爱着自己的母亲,不忍心她受更多的苦。
当他发觉雅法女伯爵因为他的婚事而忧心忡忡时——比起其他人只在乎这门婚事所带来的利益时,她担心的是担心横亘在新婚夫妇之间的疾病与无嗣将会制造出一对怨偶来。
鲍德温特意去见了她,然后掀开面具,让她看了自己的脸和身体。
雅法女伯爵如何激动,就不必多说了,她几乎可以说是抚摸过了鲍德温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鲍德温甚至和她玩了猜字游戏,而他的左手几乎与右手一样有力和敏锐。
当他反握住自己母亲的手时,甚至能够感觉到那只手正在轻微的颤抖。
最后的拥抱与哭泣不必多说,雅法女伯爵至少不必继续彻夜难寐。
不过,雅法女伯爵也与理查一般严谨的恪守着自己的誓言,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鲍德温业已完全痊愈,你们只觉得她的心情变好了一些,但也以为那是因为亚拉萨路的国王即将大婚的原因,毕竟鲍德温是她的儿子,哪个母亲不会想要看到自己的儿子成婚生子呢?
至于那个即将嫁给麻风病人的英国公主——亚拉萨路的人们并不怎么在意。
琼安公主则继续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只不过与之前不同,她的心情已经完全恢复了这个年龄的女性所应有的欢快,只是她不得不把它隐藏起来,而她也深知自己的短处,因此她更多的将时间花在阅读和祈祷上,只偶尔从眼睛和唇角泄露出一丝半点笑意。
她的英国侍女都感到高兴。
正如琼安所说,要嫁给麻风病人的,又不是她们,她们只在乎这场婚姻是否能够给他们的国王以及国家带来足够的红利。
而在婚礼结束之前,侍女们对琼安公主是有责任的,无论琼安公主是逃跑或者是背德,又或是做出了某些超出人们想象的行为,她们都得跟着受罚。
而现在,无论琼安公主是为了什么终于恢复了平静,她们也能卸掉一部分压力,至少她们待在公主房间的时候也会开始聊天了。
而聊天的内容总是脱不开亚拉萨路的这些人。
譬如戴着银面具的年轻国王,她们惋惜他的年轻有为,就如同一个花瓶——如果它是用粗劣的陶土制造的,即便敲碎了,也不会有人心疼;但如果它是用象牙雕琢的,哪怕略略擦伤,都会叫人惋惜不已。
现在的辉煌注定了是昙花一现,她们甚至在讨论亚拉萨路的国王是否能够支撑到下一场圣战。
不过很快,话题就会在三言两语之后转向塞萨尔。
可以说,如果鲍德温不曾有自己的子嗣,而他的两个姐妹也未能给他生下一个外甥的话,距离王座最近的就是那位同时兼具了父系与母系血脉关联的年轻人,他的继承权甚至比大卫更加靠前。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人总是劝谏国王不要与他太过接近的关系,他对国王难道不够忠心耿耿吗?当然不,只是人心多变,何况他是在撒拉逊人之中长大的,他并未接受过骑士的系统教育。
“而他的妻子,他的第一个妻子是拜占庭帝国的公主——第二个那位……”侍女讥诮地撅起嘴唇:“一个威尼斯女人,她的祖父与父母都是利欲熏心的商人,对于他们来说,利益远大于信仰,遑论其他。
即便他依然是坚贞和忠诚的,但谁都知道,枕边风可比什么都强。
他不心动,他妻子就不心动吗?那可是一顶王冠!想想麦克白!
何况比起鲍德温,他更强壮,也更健康。自打我来到这里,有关于他的溢美之词,就几乎要从我的耳朵里溢出来了。
人人都在说他好,但怎么可能呢?一个人总有缺点的,除非他一向将自己掩饰的很好,又或者是有着其他的手段叫他人闭嘴。”
“你的看法可能过于偏颇。我听说他一直在为国王做事,国王身边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得到如他这样多的信任。”
“这难道不就是问题所在吗?如果他真爱他的国王,他就应该让他的国王身边充满了与他一样忠诚的骑士与勤恳的大臣。”
这个回答让为塞萨尔辩解的侍女停滞了一瞬,但她马上不甘的反驳说,“可这也要看国王的意愿吧。
听说国王年少的时候,曾经遭到过一些人的背叛,因此他很难相信除了埃德萨伯爵塞萨尔之外的人。”
“相信和使用根本就是两回事。”
之前的那个侍女坚决的说道。
她是威廉.马歇尔的一个亲眷。威廉.马歇尔曾经卷入到父亲与儿子,兄长与弟弟的争斗之中。
那可是血淋淋的战争,他们有着最为亲近的血脉,却在战场上白刃相对,这些可都是他亲眼看到过,亲耳听见过的。
父子,兄弟都会为了王冠而相互厮杀,那份浅薄的情分又能算得了什么?
“而且……”“那个侍女并没有说下去,无论旁人对那个年轻的埃德萨伯爵有着多少赞誉,她都不得不保留自己的意见。
毕竟自从这个年轻人来到了圣十字堡之后,几乎可以说是一路顺遂。
他原先只不过是一个奴隶出身的小侍从,却能够得到国王阿马里克一世的青眼,不但被解救了出来,还成为了鲍德温的侍从,与鲍德温成了一同经过拣选仪式,做了无血缘的兄弟,之后,更是步步登高——宗主教的学生,国王的扈从,方才成年,便已经获得了骑士的册封,不仅如此——至今还有人质疑,他是否真的是埃德萨爵约瑟林三世的儿子,他们认为,这根本就是宗主教希拉克略与国王鲍德温共同为塞萨尔伪造的身份,为的是让他毫无阻碍的成为宫廷中的第一人。
而曾经与他有过龃龉,或者对他不满的人几乎都消失了。
即便那是在阿马里克一世时炙手可热的两大权臣,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
这样的流言就如同河流冲击时扬起的泥沙一般,偶尔在波浪中一现,便很快就沉了底。
这时候还没人去注意这些繁杂的噪音,毕竟所有人的心神全都系在即将到来的婚礼上——婚约的文书已经被公开在了教堂的大门上,还有传令官和使者奔赴各处,向领主和君王们通告这个喜讯。
这样的公告要宣告三次。
如果有人要提出反对意见的话,必须在这三次通告结束前发出,不然的话,就应当终身保持沉默。
宗主教希拉克略最担心的是罗马教会,但幸好教会所严令禁止的——如近亲婚姻,婚姻情况不明——譬如说两者之间有没有过秘密婚姻,或者是一方是异教徒的事情并不存在,罗马教会找不到任何反对的理由。
他们或许只能庆幸那是个英格兰公主而非法兰克公主。
而当第一缕鲜艳的丝绸被系上露台的时候,亚拉萨路的民众便沸腾起来了。
他们当然爱他们的国王,甚至超过了以往的鲍德温二世与阿马里克一世。
他是个无畏的战士,又是一个仁慈的君主,他为人平和,处事公正,继位以来,从未加重过税收,哪怕需要进行第三次圣战,他所接受的也只是捐款和信贷。
没错,就是向圣殿骑士团贷款,圣殿骑士团一向有这项业务,而他们给予亚拉萨路国王的贷款利息也是相当优惠的。
而在他凯旋之后,几乎每个亚拉萨路的民众都能从中得利,哪怕是那些远道而来,双手空空的朝圣者,也能获得免费的淡酒和面包。
一等婚约确立,他们便高声欢呼起来,争先恐后的献上祝福。
塞萨尔已经结过两次婚了,但一位领主的婚礼永远无法与一个国王相比,甚至阿马里克一世迎娶拜占庭那个帝国的公主时,也不如如此喧嚣与繁华——人们甚至可以说是自发地走上街头,歌唱,舞蹈,游行。
婚礼在四月十六日举行,那天是复活节,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算得上是一个好日子。
在鲍德温的命名日(2月2日)已经举行过了订婚仪式,虽然说订婚与结婚应该间隔一年,但总不能让英国人在这里滞留一年,又或是跑回伦敦又跑回来。
之前的三天,无论是新郎和新娘就都忙碌了起来,他们沐浴、斋戒和祈祷,在最后的这段自由时光中做好身为一个丈夫以及妻子的准备。
而他们麾下的骑士和侍女们更是早早便忙碌起来了。
除了使者和传令官们,骑士们最重要的职责是维持秩序与保持警戒。
他们走过城中的各处,如塞萨尔所要求的那样,登记人口,查补缺漏,以防止人群中出现不怀好意,想要破坏这桩婚姻的卑劣小人,。
有一些骑士则被派去监督露台,看台与拱门的搭建工作,阿马里克一世迎娶拜占庭帝国公主的时候,塞萨尔就曾经担心过那些被临时增设出来的露台会掉下来。
这些露台以一种非常简陋的方式固定在面对街道的墙壁上,上面还需要承载两个人甚至更多人表演和舞蹈。
他们每一个动作都会令得这简陋的舞台颤抖,掉灰。
此刻他们更是要小心谨慎,免得这场婚礼还没开始就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同样的安全问题在圣十字堡内部也有。一般而言,城堡中的厅堂总是建造的格外高大,窗户和支撑梁都在很高的地方,灯架倒是可以通过绳索拉拽放下来清洁,但高处的窗户玻璃,以及长久以来堆积了不知道多少油腻和尘埃的木梁就只能让人爬上去了擦洗了。
如果时间允许,工人们会打起脚手架,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不多,他们也只能冒冒险——塞萨尔只能叫城堡总管预备些结实的渔网固定在柱子上。
幸好有这个,不然最起码有三个倒霉鬼要因此丧命。
侍女所忙碌的也是她们熟悉的工作。
小丑、乐手、吟游诗人又要一经过她们的甄选和仔细鉴别,曲目也要经过再三商榷,外来的剧团也需要表现的尽善尽美才能够被她们抬手放过。
除此之外,就是为新娘梳妆打扮。
琼安在婚前一周便开始每日沐浴,在沐浴之后,还要擦拭精油,涂抹香料。
最后则用白粉擦拭面孔和全身,侍女们会用力揉按以期这种完美的白色能够呈现在新娘的每一寸肌肤上。
当然此时这种白粉几乎都是铅汞制成,考虑到这一点的塞萨尔,已经托王太后玛利亚送去了珍珠粉。
这样豪奢的手笔更是引的侍女们啧啧称奇,百般艳羡,在还没有养殖珍珠的时候,珍珠是一种多么奢侈的饰品就无需多说了。这点从曾经流行过的“巴洛克”珍珠便可观一二,就连那些奇形怪状的珍珠都要被拿来做饰品,而不是磨成粉。
“这是曾经的埃及女王才有的待遇(据说克娄巴特拉每天都会饮用加入珍珠粉的葡萄酒,并使用珍珠粉与牛奶的混合物进行全身涂抹)。”一个贵女笑道,随后便被另外一个轻轻的拉了一把,她马上察觉到了不对,闭上了嘴。
那位女王陛下的结局着实说不上好。
“花送来了吗?”一个侍女打破了沉默。
一场婚礼中,花朵是最重要的饰品之一,只是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时候,能够拿来使用的花朵着实不多。
除了常见的玫瑰与蔷薇之外,就是金黄色的油菜花,郁金香和玉兰,还有一些早开的黄水仙。这些花朵被大量的装饰在房间、走廊以及露台上,而其中最好的一些被挑拣来编织成花冠。
除了这些鲜花之外,还有干燥的薰衣草、灯芯草,勿忘我,它们将会被撒在地板上,不过圣十字堡的清洁程度远超过了这些英格兰贵女的认知,完全没有她们熟悉的厚重油垢和粪便的痕迹。
“因为那位很爱干净嘛,他绝对容忍不了,有人在房间里随意便溺。”
“你是说国王陛下吗?”
“不,是国王陛下身边的那个人埃德萨伯爵塞萨尔,但国王也深受其影响就是了。”
那位贵女并不知道面前的这个英格兰侍女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她只是随意的答了一句,然后就又去忙碌着做自己的事情了。
因为之前的几位国王都是在圣十字堡的大厅中举行仪式,仪式结束后,再去摆放着真十字架的小礼拜堂参加弥撒——鲍德温与琼安公主的婚礼当然也不会例外。
他们一早便已早早起身,而后在各自友人与臣子的簇拥下来到了主塔楼的大厅。
按理说,主持婚礼的应当是宗主教希拉克略,但他上一次主持婚礼是为塞萨尔和东拜占庭帝国的公主安娜,这场婚事的结局并不怎么好,因为这个原因,他便将这个神圣的工作交给了同样远道而来的坎特伯雷大主教。
坎特伯雷大主教欣然从命。
两位新人同时从侧门走出,坎特伯雷大主教转过头去,比起国王,他当然更关心自己国家的公主,琼安并不是个美人,但在侍女们的精心装扮下,也算得上可爱——不过大主教担心的是琼安的神色,“可千万别在这时候出什么纰漏!”
幸好琼安看上去有些忐忑,但步伐和神情还算坚定。
所以他是听到了人们的惊呼后在去看鲍德温的。
鲍德温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并没有带着渐渐被人们所熟悉的银面具,他的面孔完全的暴露在明亮的天光下,而那张面孔——并非是他们所以为的……溃烂红肿,甚至残缺的模样。
不,应该说,它堪称秀美,又健康,找不出丝毫被病魔缠绕的痕迹。
一些之前不曾见过鲍德温原先面容的人(他们是在第三次圣战开始的时候才来到亚拉萨路的),甚至开始疑惑,这个身着国王冕袍的人是否是亚拉萨路的国王,但他们随后便看到了跟随在鲍德温身边的塞萨尔,他正微微含笑,为国王捧着长剑,另一只手则托着王冠和戒指。
人们或许会认错鲍德温,但绝对不会认错塞萨尔。
而且这里更多的是认识曾经的鲍德温的人。
但他是个麻风病人呀,人们已经开始计算他染上麻风病的时间了,九岁到二十五岁,整整十六年,十几年的病情发展足以让他变成一个畸形的怪物。
之前鲍德温也确实显露过不堪的疤痕与溃疡。
但他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是一个如同从画上走下来的天使!
理查第一个哈哈大笑起来,他拍打着手掌,骄傲的向众人宣布:“没错,这就是我的妹夫,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这是一个惊喜!”他大声说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是,但已经有急躁的贵族忍不住问道:“难道他痊愈了吗?”
怎么可能?
“是的,他就是痊愈了。”得意洋洋的理查道,“你们应当知道,麻风病并不是天主给予他的惩戒,而是天主予他的试炼,虽然这场试炼确是延续了太长的时间。但很显然,天主和圣人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他通过了拣选仪式,也从未在战场上失败过,圣乔治的长矛更是长随身边,他为天主立下了赫赫功劳,用自己的坚贞与勇气来证明了他对天主的虔诚。
他通过了这场试练,以一个无比完美的姿态,因此天主已经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这件苦衣,取而代之的则是更为辉煌耀眼的冕袍。
诸位,欢呼吧,你们所见到的并不单单只是一场婚礼,还是一个圣迹!”
“天主保佑!”理查身边的斯蒂芬骑士第一个大叫起来,那些被震惊了的人们,在片刻后也不甘示弱的叫嚷了起来,为他们主持婚礼的坎特伯雷大主教更是兴奋的满面通红,他几乎忘记了该如何念祷词,幸好此时也无人去注意他的失态,婚礼已经成了最不重要的一件事情,人们的眼睛根本无法从鲍德温身上离开。
他们反复揣摩着他行走的姿态,倾听他发出的声音,观察着他的双手,尤其是那只左手,从表面上来看,那只手上完全找不到一点曾经被病魔折磨过的痕迹,婚礼中的每一个步骤没有丝毫停顿和迟疑——他为琼安公主戴上戒指,先是大拇指,而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没有颤抖也没有错位。
他今天甚至没有带上丝绸手套,所有的皮肤都暴露在外,关节没有肿大,指甲没有缺损,也看不见红斑和肿胀,他真的痊愈了吗?
人们几乎不敢相信,真正得以痊愈的麻风病人还在一千年前,而让他痊愈的是耶稣基督,这件事情——除了圣迹,又该如何形容呢?
就算是罗马教会所豢养的那几个修士——即便有传说他们治愈了麻风病人,但这些麻风病人也并未回归他们的家庭,他们只是还活着,但需要继续留在修道院中。
按照教会的说法,他们需要用之后的半生来忏悔自己的过错,以求得天主的进一步宽恕。
可也有人传说,他们的病症并不是被治愈了,只是被控制着,没有往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罢了。
而几年前,还有人听闻过鲍德温身上遍布疮疤和脓肿的事情,尤其是埃德萨伯爵遭到诬陷的那段时间里,有些人甚至可以在鲍德温的脖梗和耳边发现病情恶化的征兆。
现在,这些痕迹全都消失了。
因为此时的圣地骑士们并不蓄留长发的关系,鲍德温垂下头去为自己的妻子戴上戒指和王冠的时候,每个人都能可以看到他光洁的后颈。
这简直就如同枯木逢春,河流逆行,贵族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更多的还是释然,庆幸和快乐。
尤其是英国人。
他们起初还在担心晚上的圆房仪式,毕竟要和一个遍体疮疤的麻风病人躺在一起——这可不是闭上眼睛就能解决的问题,他们之前还在商量,到时候他们要不要压着床单,免得琼安公主赤身裸体的逃出来,那可真是个大丑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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