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107章

  塞萨尔的心中顿时一喜,立即继续向下探去。

  他摸到了一条手臂,但再往下,他就无法继续维持现在的姿态了。他看向鲍德温,做了一个手势,鲍德温明显有些犹豫,不过他最终还是面色凝重地半跪了下来,他向他的圣人祈祷,圣乔治之矛再次出现在他的手中。

  人们惊疑不定,无论是跟随他们而来的骑士,还是被他们救上来的拜占庭贵族,他们不明白鲍德温在此时召唤出他的圣乔治之矛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有敌人来了吗?还是林中的猛兽?他们顿时紧张起来,左右张望,但冷杉林中寂静一片,并没有需要他们提防的东西。

  鲍德温伸手握住了圣乔治之矛,他微微低下头,估测着与塞萨尔之间的距离。而后微微后仰,猛地将那柄璀璨夺目的长矛投掷了出去——向着塞萨尔。

  有人高声惊呼,以为亚拉萨路的国王突然发了疯,但只有博希蒙德知道,就算是发了疯。亚拉萨路的年轻国王也不会去伤害自己的挚友和血亲。

  他匆忙放下一个刚被他拉拽上来的贵族,快步走到鲍德温身边。

  那柄长矛飞过了大约三分之一个沼泽的距离,而后停住了——正如字面意义上的那种停住,没有坠落,也没有消散,而是如同一柄真正有实体的长矛那样悬浮在空中,人们如何瞠目结舌就不说了,尤其是他们看到塞萨尔竟然伸出手来去触摸那柄长矛的时候。

  拜占庭的人们或许不太清楚,但亚拉萨路的人们几乎都知道,鲍德温所召唤出来的圣乔治之矛,是一桩异常奇妙的恩赐。

  它在战斗或者是被单纯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时候似乎是真实存在的,但若是有人敢于去碰触,它,就会感觉到被火焰灼烧般的疼痛,也无法握住它,就像是一个虚影——而当他们将它的主人带入房间的时候(那时候鲍德温正处于昏迷之中),它也确实穿过厚重的门扉和石砖。

  之后阿马里克一世也曾经尝试过在鲍德温清醒的时候去触摸这柄长矛,但结果还是一样。

  其他人也是如此,无论是雅法女伯爵,又或是宗主教希拉克略。

  但他们从不知道塞萨尔居然可以是那个例外。不仅如此,当塞萨尔的手指碰触到这柄圣洁的长矛时,它甚至发出了愉悦的嗡鸣声,似乎很乐意被他使用,哪怕并不是为了战斗。

  塞萨尔将自己的腰带取下来,将其中的一个扣环套在了圣乔治之矛上,而后将另一端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身体往下坠去,淤泥和水的阻力很大,但他也并不是要潜入沼泽的底部。

  曼努埃尔一世虽然沉了下去,但时间很短,距离泥泞的水面也只不过几尺之遥,但就这几尺的深度,单凭塞萨尔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把他拉起来——或者说,直接拉起来可能会导致皇帝脱臼甚至躯体断裂。

  此时站在沼泽边的鲍德温已展开了双臂,他祈求圣乔治之矛回到了他的手中,而长矛回应了他的召唤。

  它掠过漆黑的水面,径直投入了他的胸膛,有那么一瞬间,人们都惊骇的叫不出声来——不说那些拜占庭帝国的人,就连亚拉萨路的人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圣迹。

  这是圣人对于虔信者的宽容,还是持有者对自己“同伴”的信任呢?

  想必此时,有不少人心中都生起了这样的疑问,但随即他们的注意力就全被那两个浑身湿淋淋地被拖拽上岸的人吸引了过去。虽然没有佩戴王冠,面孔被纠缠的水草与散乱的头发遮盖住,但拜占庭帝国的人还是马上认出了,那就是他们的皇帝。

  他们的教士立即飞奔过去,想要救回自己的君主,他们将圣洁的白光轮番投入冰冷的躯体中,却始终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曼努埃尔一世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青白,双目紧闭,一个教士站起身来,眼睛朝着天空,举起手臂,“他死了!”他宣布道:“皇帝,曼努埃尔一世死了!”

  拜占庭帝国的人再次发出了一阵悲痛的哭嚎声。

  而其他的教士也开始为他们的皇帝祈祷,还有人在询问骑士们有没有携带圣物,圣经和圣水或者圣油等物,好为曼努埃尔一世做临终圣事。

  虽然曼努埃尔一世没有来得及做忏悔,但他们可以姑且当做他做过了。

  塞萨尔犹豫了一下:“陛下!”他叫道。

  鲍德温立即走了过去。他和塞萨尔短促的低声交谈了几句,也不由得面露犹豫之色,但最后还是做了决定。他们走过去将那些忙忙碌碌的教士们驱开——既然他们没用了。

  塞萨尔迅速地为曼努埃尔一世做了一番简略的检查。旁人看起来,他似乎只是想将曼努埃尔一世的姿态摆得更整齐些,也没有人去阻止他。

  毕竟他们都曾经听说这位伯利恒骑士和埃德萨伯爵对弱者一向有着相当浓厚的怜悯之情,撒拉逊人的苏丹努尔丁就是他为之做的“净体”。

  而对于同样信奉着天主的人们来说,他应当更加尊重他们的皇帝曼努埃尔一世——塞萨尔不仅简单的摆正了曼努埃尔一世的面孔,还为他取出了口鼻中的杂物,旁观的人们都不由得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但随后他的举动就差点让他们原地惊跳了起来。

  他教鲍德温捶打曼努埃尔一世的胸膛,仿佛把它看作了一个万恶的敌人,而他自己呢,却将双手盖在了曼努埃尔一世的面孔上,开始热烈的亲吻他的嘴唇。

  如果换做其他人,或者说只有他的话,拜占庭的贵族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把他拖开。

  但问题是跪在曼努埃尔一世身边的还有亚拉萨路的国王。

  一个拜占庭帝国的贵族张口结舌的转向身边的基督徒骑士,“你们法兰克……”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骑士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是在问,你们法兰克有这种奇特的习俗吗?当一个人离开了人世间的时候,他的朋友和亲人是否会以这种方式来表示自己的哀恸?

  骑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相信他的国王和埃德萨伯爵都不是那种很轻浮的人,即便是个轻浮的人,也不可能如此荒唐的去对待一个死者,尤其这个死者并不是一个妩媚的贵女,而是一个满面胡须的中年人。

  塞萨尔之所以叫上鲍德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有鲍德温挡在他和众人之间,他要做的事情就不会受到打搅。

  这些人面面相觑,直到过了好几分钟,才有一个大胆的教士小心翼翼地上前,他似乎想要问一些什么,但塞萨尔只是一抬头,那双凌厉凶狠的翡翠色眼睛就将他逼退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向这里除了国王之外身份最为崇高的人,也就是安条克的大公博希蒙德投去了求助的视线,作为曼努埃尔一世的姻亲和臣属,博希蒙德倒是可以在这个时候说话的。但这条老狐狸一如既往地适时保持着沉默,掩藏在乱发下的面孔甚至可以称得上兴致勃勃。

  他似乎很惊讶于这两个年轻人的行为,却丝毫没有前去阻止的意思。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他用低到几乎无法被第二个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这里每个人心中所想的,但很快他们就得到了答案。

  那个被他们认为已经死了的人,灵魂可能已经在地狱中艰难跋涉的家伙,拜占庭帝国的皇帝突然颤动了一下,他发出了一声可怕到令人浑身颤栗的呻吟,头颅摆动,继而睁开了眼睛。

  塞萨尔先站了起来,然后拉起了鲍德温。

  现在所有人都能看到了,那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的胸膛又开始起伏了,“他活了。”一个教士喃喃道,他跪了下来。

  最后,除了塞萨尔和鲍德温之外的所有人也都跪了下来,包括博希蒙德。

第191章 皇帝的邀请

  当教士们确实发现,曼努埃尔一世确实是生还了,不是在邪术的操控下行动起来的尸体,又或是被邪恶的魔鬼附了身,就不由得欢欣鼓舞起来,比起其他人,他们当然更希望曼努埃尔一世能够活着,只有皇帝活着,他才有可能兑现之前定下的承诺。

  他们之中还有几个人是属于安条克的教堂和修道院的教士,而他们舍去了旧主,毫不犹豫的投靠到了新主的身边,难道是因为作为君主曼努埃尔一世格外的有魅力?

  或许是有魅力的,但这个魅力毫无疑问是他的钱财与权力所带来的。

  无论怎么说,君士坦丁堡的富庶无处可及,它被所有国家都称城市的皇后,正是因为它终日都被黄金与丝绸包裹着。

  有了教士们的治疗,曼努埃尔一世很快就彻底苏醒了。

  他的记忆还残留在坠入沼泽的那一刻,这有可能是骑兵们最不想遇到的敌人——远比刀剑或者是希腊火更可怕。

  他们被突厥人追逐着,慌不择路,直至遁入密林,在走了几步后就不得不抛下马匹徒步前进,而这处沼泽又极其具有欺骗性,最上层是板结的硬土,硬土上生长着茂盛的草木,甫一踏上去的时候,除了感觉地面不是那么坚实之外,没人觉察到其中的不对。

  可他们越往里走,支撑他们的东西就越少,突然之间,曼努埃尔一世就沉了下去,他要比其他人更重一些,哪怕是仓皇出逃,他的身上依然佩戴着大量的黄金首饰,身上的衣物也有着密密麻麻的金银线刺绣。

  他在往下沉的时候,就开始呼救,但身边的臣子都已经陷入了难以挣脱的泥浆里,只有两三个身份低微的侍从和奴隶尾随在后,他们虽然没有陷入泥沼,却也没有走入其中来援救他们的胆量。

  他们四处搜罗了一番,并没有能找到绳索之类的东西。在彷徨片刻后,他们竟然逃跑了,这让陷入泥沼的人愤怒不已,他们大声叫骂,但那又能如何呢?言语有时候具有着雷霆般的力量,但有些时候却薄弱的连张纸都戳不破。

  曼努埃尔一世下沉的速度要比其他人更快些。他在最后的时刻,高声做了忏悔,忏悔自己自出生以来所犯下的所有罪过。

  尤其是这一次,他同时向上帝祈求,希望能够从天上降下一个天使来搭救他。他甚至愿意为此承诺一座不逊色于索菲亚大教堂的大理石建筑,但回应他的只有被惊起的鸟雀和走兽,他伸着双手,徒劳无功地看着眼前的天空在一点点的消失,泥水灌入了他的眼睛,让他感到了一阵痛楚,而他闭上眼睛后,最后的微光也消失了。

  他以为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必然行走在地狱里,或者是站在天堂的阶梯上,但疼痛和窒息很快就告诉他,他还在人世间。

  教士们围着他,他以为是他们救了他,但在曼努埃尔一世表示谢意的时候,一个教士又是畏惧,又是不甘地承认救了曼努埃尔一世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亚拉萨路的国王和他身边的一位基督徒骑士。

  “亚拉萨路的国王!”皇帝失声叫道,“他竟然赶来了吗?”

  他之所以犯下了这样的大错,不顾臣属们的阻拦,坚持要带着少数人突围,正是因为失去了对胜利的渴望与对将来的希冀,他的心中充满了悲观的情绪,认为这次远征必然是一场从未有过的大败。

  但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他并不想死,君王的每一刻都胜过一个卑贱之人的百年——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惜的是,无论是这种想法还是说法都无法得到那些贵族们的支持,或者说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生命比曼努埃尔一世的更卑贱。他们坚持要让曼努埃尔一世承担起责任来,这并不是儿戏和玩笑——他将他们带到这里,就必须将他们带回君士坦丁堡,同样的,他也不该放弃那些被围困在外的拜占庭人的军队。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应君王的召唤而来的。

  而他们的君王却为了能让自己脱身,而将他们舍弃在荒地里,任由他们被敌人包围,切割和俘虏,这是一种严重有损于荣誉与道德的行为。他们反对的是那样激烈,以至于曼努埃尔一世在决定突围的时候,甚至不敢告诉太多的人。

  他只带了自己的亲卫队,以及忠诚于他的那些阉人官员。

  拜占庭帝国的政治体系内有着大量的阉人,他们充当着各种各样的政治角色,从秘书到亲卫队队长,因为他们不再具有男性身份,若是离开了曼努埃尔一世,别说权利了,就连生命也难以得到保障,他们必然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之后的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他们的力量终究是太薄弱了,为了避开如狼似虎的突厥人,他们只能被迫进入这座灰色的冷杉林,原始的丛林并不比突厥人的军队更安全——但它这样快地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却是曼努埃尔一世之前不曾想到的,他以为自己会丧命于此,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恐慌念头。

  他担心没人发觉罗马帝国(拜占庭人如此自称)的皇帝,一位伟大的君主陨落于此。他将没有葬礼,没有坟墓,也没有任何人来为他做圣事,他将默默无闻的在这里化作泥沼中的一堆骸骨,或许千年之后。也不会有人发觉。

  这种恐惧揪住了他的心,以至于他在好几天后看见阳光的时候,依然有些恍惚,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已经逃出了生天。

  是的,不单单是沼泽,亚拉萨路的国王和他的军队还将他从突厥人的包围中拯救了出来。

  “陛下。突厥人的苏丹阿尔斯兰二世已经到了。”他的皇家秘书(也是个阉人)提醒道,曼努埃尔一世终于有了一些清晰的认识。对了,今天是他重新与阿尔斯兰二世谈判的日子,“亚拉萨路国王的座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鉴于亚拉萨路国王的仁义与勇武,皇帝允许他在自己的御座边有一个位置,这种殊荣以往只有曼努埃尔一世最心爱的儿子,或者是最信任的重臣才能得到的。

  “准备好了。”皇家秘书回答,又低声提醒道,“还有埃德萨伯爵……”

  “哦,是那个秀美的年轻人,他和亚拉萨路的国王一同将我从死亡的悬崖边拉回,你没有把我的恩赏赐给他吗?”

  “这件事情早就安排妥当了。”皇家秘书说道:“但这位伯爵乃是亚拉萨路国王的血亲,又是他多年的挚友。他们曾经在天主面前发誓,要为彼此担保。事实上他们也是这么做的。还有,我听说亚拉萨路的国王赋予了他与自己一样的权利,允许他在外面以国王的名义行事。”

  曼努埃尔一世闭上了眼睛,思考了一会儿。

  “那么就这样,”他做了决定,“就在亚拉萨路国王的身侧,再摆一张椅子吧。规格要比国王的略低一些,但距离不要太远。”

  皇家秘书接受了曼努埃尔一世的命令,退出了帐篷。很快,他又回到了曼努埃尔一世面前,侍奉他到了一座更大的帐篷中,这里聚集了三方人,拜占庭帝国的曼努埃尔一世以及臣子,罗姆苏丹的阿尔斯兰二世和他的将领,还有的就是亚拉萨路国王以及随同他而来的基督徒骑士们。

  因为契约的内容早就有各方的使者来来回回商讨过很多次了,所以这次只是一个庄重而又正式的仪式。

  阿尔斯兰二世再次在曼努埃尔一世面前发了誓,他们先是废除了原先的条约,而后苏丹承诺不会对曼努埃尔一世的皇位以及领土有丝毫的野心,若是他违背了条约,愿意接受来自于真主的惩罚。

  作为回报,之前的条约中所确认的阿尔斯兰二世与曼努埃尔一世的封臣-主君关系被取缔,苏丹成为了与曼努埃尔一世身份以及地位平等的盟友。

  作为盟友,阿尔斯兰二世承认曼努埃尔一世的权威,并且答应了为他效劳。若是曼努埃尔一世以及他的帝国遭到了外敌的侵犯,他愿意自己亲自率领军队,或者是派出自己手下的官兵为曼努埃尔一世作战。

  而作为这份忠诚的回报,曼努埃尔一世应当将阿尔斯兰二世之前所攻下的所有领地交给他,曼努埃尔一世也会拆除在这些土地上建造起来的堡垒和要塞。

  最后阿尔斯兰二世与曼努埃尔一世交换了信物,也发了誓——向各自的神明。

  一旁的书记官将已经撰写完毕的条约送了上来。曼努埃尔一世先签了字,而后是阿尔斯兰二世,然后是现场的见证人。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埃德萨伯爵与伯利恒骑士塞萨尔,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以及其他具备荣誉和身份的人。

  仪式完成后,曼努埃尔一世感到了一阵疲惫,于是他先回到帐篷里去休息了。

  等鲍德温回到帐篷没多久,又有一个曼努埃尔一世的使者到来,他带来了曼努埃尔一世的礼物,这已经是这几天的第三次了——同时,他还代自己的君主,郑重其事地邀请亚拉萨路的国王,以及他的挚友,还有他所愿意携带的任何一个人往君士坦丁堡去。

  他承诺,无论国王带了多少人,一百人也好,一千人也好,一万人也好,他们的衣食住行和其他用度,都将由曼努埃尔一世承担。他以一个极其热切并且渴求的态度请求他们能够答应国王的邀请,即便说是卑躬屈膝也并不过分。

  在场的人都有些神情古怪,尤其是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他第一个提出,不会随着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去君士坦丁堡,人们对此表示理解,他损失了一万多人,即便其中骑士并未超过一百之数,其他的全都是被雇佣来的士兵以及民夫,但这份损失对于安条克大公来说也是一个难以承受的打击。

  虽然皇帝已经承诺,将会尽可能的弥补大公的损失。那他也知道,皇帝大概不会偿还全部,毕竟那些被烧掉的攻城器械已经证明了博希蒙德的无能,曼努埃尔一世只是为了安抚人心才这么表态——而在私下里,曼努埃尔一世已经不止一次的讥讽和斥责过他这个姻亲。

  就算他愚蠢的跟到了君士坦丁堡,等待着他的依然也是曼努埃尔一世的白眼和冷淡。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自讨没趣呢?倒不如尽早返回安条克,蜷缩在自己的巢穴里,舔舐伤口。

  “我和你一起去。”雷蒙说,他也是经过了一番考量才做出这个决定的,众人之所以神情古怪,就是猜到了曼努埃尔一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邀请。

  曼努埃尔一世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君士坦丁堡,而他居然在战事未明的时候就舍弃了自己忠诚的臣子,将领,以及士兵,如同一个胆小鬼般的逃跑的行为,业已激怒了很多人,无论是君士坦丁堡之外,还是君士坦丁堡之内。

  而对于君士坦丁堡的民众来说,推翻和杀死一位君主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他们从来就是选择的,而不是被选择的。

  可以说,若不是曼努埃尔一世早已杀死了他所有的兄弟,阉割了所有的子侄,而他的儿子只有六岁,他或许就再也没有了回到君士坦丁堡的机会。

  站在暗中虎视眈眈的阴谋家可不止他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他这两千人的亲卫队,未必能够在这样诡异莫测的漩涡中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

  至于他的王后,也就是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的姐姐,康斯坦丝与雷蒙所生下的女儿并不得君士坦丁堡人的喜欢,君士坦丁堡虽然信奉的也是天主,但他们的政治体系偏向于东方,这位新王后却依然固执地以法兰克的头脑和行事手段来处理问题——因此树敌无数,所以也没法给曼努埃尔一世增添多少助力。

  曼努埃尔一世需要一个新的盟友。当然,他不是在说阿尔斯兰二世,这个新的盟友除了亚拉萨路的国王之外,又能有谁呢?更不用说,这位年轻的国王身边还有一个被许多人所承认的小圣人。

  若是说他在亚拉萨路所做的圣迹,还有可能是被伪造出来的。发生在曼努埃尔一世身上的事情,却让皇帝以及他身边的人不得不承认,这位秀美无比的骑士,正是天主所眷顾的,这份眷顾甚至已经满溢,影响到了他周围的人。

  而那位同样年少的亚拉萨路国王,之前也有过那场在加利利海的大胜,在那场战役中,他们甚至让撒拉逊人的信仰之光努尔丁成了他们的俘虏。

  在与罗姆苏丹的阿尔斯兰二世的战争中,他又是胜利者,裹挟着这样多的荣誉,他若是愿意站在曼努埃尔一世身边,曼努埃尔一世就有信心安抚君士坦丁堡的民众,平稳的度过这场危机。

第192章 君士坦丁堡的所见所闻(1)

  “这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国家。”

  塞萨尔住在亚拉萨路,又去过大马士革与阿颇勒,人们说,阿颇勒城堡有九个亚拉萨路那么大,事实上是有些夸张的,而且他们还将城堡周边的荒野,林地与河流全都囊括在内——虽然按照撒拉逊人的习俗,这些确实是城堡的一部分,就像是哈里发的宫殿也会有大片的自然景观。

  而君士坦丁堡又有多大呢?

  即便计算上周边的小城与丘陵,亚拉萨路也只有它的五十分之一……

  “虽然,按照这些人的说法,这里应该叫做新罗马。”雷蒙坐在马上,侧身与自己的儿子大卫说到,虽然这些知识,教士在上历史课的时候应该说过,但又有什么能够比现场教学更直观的呢?

  “君士坦丁一世曾经在耶路撒冷,特洛伊等地之间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决定将他的新都城建立在这里,他将这里视作新的罗马城,可惜的是,最后民众们还是以他的名字来称呼这座城市——也就是君士坦丁堡的由来。

  虽然说,这个名字也没什么不好的,君士坦丁原先的意思就是‘坚硬的’‘稳固的’,用在一个人身上固然不错,用在一座城市上就更是恰如其分,而且,原先君士坦丁堡的前身拜占庭,也是因为它是由一位名为拜占定的国王建造的关系才有此名,也算是一个传统。”

  “那就是狄奥多西城墙吗?父亲。”大卫抬着头,满怀敬畏地问到。

  “可不是么。”雷蒙回答的时候有些阴阳怪气。

  有些事情他没法和自己的儿子说——事实上,戈弗雷,博希蒙德,雷蒙他们并不是初代十字军,在他们之前,最早抵达君士坦丁堡的是一群穷苦的农民。

  教皇乌尔班二世最初只是想要召集一支由领主率领着骑士的队伍,可能只有数百人,来捍卫拜占庭,但谁让那时候欧罗巴正处在一个相当恶劣的状态呢。